神話啟示


想要逐一寫下,在分開那麼久之後,重新勾勒構成我心中的那個你的圖像。但太長的記憶像梅杜莎糾結的蛇髮,陰森地吐著舌信,讓每次欲起身離去的我僵如石塊。經常想著「我要轉身」,希望能握有伯修斯的盾牌,而終踏著勝利的風輕盈飛去;卻往往寫不出任何一個字,然後在午夜夢迴哭著醒來。


但我喜愛的作者錢綱說:「如果我們不能十米十米的跳,那麼我們就一米一米的跨;如果我們不能一米一米的跨,那麼我們就十釐米、十釐米的走;如果我們也不能十釐米、十釐米的走,那麼我們就一釐米、一釐米的往前。總之,不能停止,也不能回頭。」


伯修斯的力量在於拒絕直接觀視,那麼,讓我也帶著回憶走吧。

事實昭然若揭。想起自己顫抖拿著電話對你一字字地說出:「我們分手吧!」還會哭泣,其實已顯示自己意欲切離的念頭。到現在,還不明白是不是只要「愛」就足夠構成永恆,卻知曉只要失去信任,苦行的過程就一切白費。


我很敏感,一點點觸動就能教我傾盡全力相信;但我也脆弱,雖然曾經在那麼缺乏的環境中學會微笑的力量,但那種柔韌畢竟只是後天的習慣。因為匍匐在對你的信仰之下,所以極端。

喜歡你,始於一雙漂亮的眼。狹長的眼中帶著不羈的神情,從生硬的照片裡傳出訊息要我看著你的眼睛。而凝望之後果然淪陷,當你用低沉的嗓音訴說你的生活、你對過往的定義、你和家中小狗的關係,我就此跌入你瞳仁的那潭深幽;而在你直率地表達歡愉、孩子氣地傾訴想念,又讓我得以跳脫出來,在你的長睫毛上跳起舞來。


第一次你為我買的飲料是巧克力牛奶,熱熱暖暖的讓冬夜亮了起來。我們在豐樂公園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忽然不見人影的你原來躲起來想嚇我、我揀了一顆果實頑皮地朝你身上丟。我們像玩伴,享受一切幼稚的動作,毫不造作,而公園後來成為我們最常去的地方。


有時候,你不全然是個沒有性別的同伴。比如第一次我該回家,你空出騎車的左手握住我藏在你口袋的冰冷,悄聲說:「真捨不得。」腦袋像被轟炸過一樣無法思考,只有臉上的緋紅與燥熱透露情緒的波動。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剩過你日後送的每一份禮物。


那時候,我經常質疑你究竟喜歡我什麼。相隔兩百公里,我也並不長得出色或可愛,但每天長達兩小時以上的電話逐漸撫平我的疑慮。這樣的習慣,一直到我們分手前都還維持著,雖然在之後的之後,多半在爭執中渡過。


我的脾氣算不上好,遇上你卻收斂許多。或許一物剋一物,願意維持關係所以放軟了身段。其實不是真的那麼愛生氣,而你也非常能夠分辨我的焦慮、生氣、洩氣、難過與失望的差別。有時候給我一個緊密的擁抱、有時候讓我冷靜、有時候對我說不好笑的笑話…。


我們都不喜歡人多。在你到虎尾唸書時,除了公園,我們也經常騎車到田野邊或小學裡閒逛。像老人一樣漫步閒聊,有時候你拉著我運動,有時候則陪我觀察忙碌的螞蟻。


我們的交往,一直以這樣緩慢的步調行進著,而最讓我不能忘的,是那頭再也不會出現的大象。在充滿陽光的小學校園,我們剛追逐完一群散步的鵝,你站在穿堂的公佈欄前,告訴我「這裡有頭大象」,信以為真的我,在聽見你用盡氣力學大象吼叫才回過神來。


那一刻,我以為我們會這樣一直到老。




我為你親手製作許多禮物。比如將出遊時的照片製作成門簾、為你研究一道又一道你喜歡吃的食物、考試時的祈福袋與車票、在夜半瘋狂衝到海邊拍攝的影片、等你退伍的忠貞證明…還有,那個有心貝躺著的盒子上,貼著「
Because I love You」的歌詞。那是我們的歌。

「如果我屈膝向你祈求寬恕,
如果我橫越億萬個海洋,只為與你相守,
是否你依然會讓我失望?


如果我攀上最高的山峰,只為了緊抱你
如果說每一個孤寂的夜,我都深愛著你
是否你依然會讓我失望?

噢,抱歉這些話聽起來有點傷感
因為我很擔心,擔心你會讓我失望

因為我愛你
我愛你
所以,別讓我失望


如果我游過最長的河流,只為了呼喚你的名字
如果我說對你的感覺永遠不變
是否你覺得被愚弄?」

薛金史帝芬的歌聲深情款款,只是當時怎麼能夠預料,就連歌曲,也預示著分離?

就在失望、誤解、揣測、矛盾與疏忽之中惶惶不可終日。我們都疲憊了爭吵,到後來,就連文字都被輕描淡寫帶過。碎了一地的情緒導致錯亂,睡不著卻還要苦撐下去的那些夜晚、在每次哭著逃跑,又懦弱回你身邊的時刻…我逐漸質疑我自己。

所有的所有都悖離了我,只剩下我與我的信仰還在。我是那樣崩潰的-你要求我證明,我還在。

親愛的,寫到這裡,我依然無法停止眼淚,因為我無法想像,還要憑藉什麼樣的付出,才能向你證明「我還在」。當我哭叫著求你不要再逼仄我,得到的卻是冷冷的回應。說好保護我的,為什麼總讓我哭泣?

那一瞬間,我決定離開。


或許你說的對。變的是我,不變的是你。

只是我還沒有學會,怎麼在你質疑我的信仰時,還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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