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由不同早已存在的事件,透過連連選擇所串組而成。看似偶然,其實必然;畢竟「選擇」與視線所及雙耳所聞心之所感息息相關。然而,「活著」,卻不僅是偶然,也不只有必然。而是像出發前阿潑一直提醒的「做功課」,去印證被述說(被認知或相信的)的與親自體會的有何不同—將驀然闖進生命的偶然,交織、挑戰、質疑那些必然,方能相信過往腳步確實穩健而不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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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趟高檔行程—吃好、住好。但回來後卻打定主意從此我不可能適合跟團旅行。行程之一是體驗沙法里六合一(坐吉普車、看人蛇表演、坐牛車、騎大象、看猴子摘椰子等),一開始騎上大象時感到開心有趣,但當迎面而來一頭鼻上滿是傷口、塗滿紫藥水的大象時,驚覺自己的殘忍—即便導遊說,這些「愚笨」的象因為無法到馬戲團表演,只得這樣載客以換取食物的語氣—那麼理直氣壯。
而後在兩條老邁的牛氣喘噓噓地拉著超過三百公斤的鐵車與遊客的行程時,我忍不住在眾人驚呼下跳下車走回遊覽車旁。導遊問我:「這麼快回來?」我說:「是啊,牛跟大象都好可憐。」導遊怪奇地瞧了我一眼,接著在眾人上車後揶揄著—「妳們台灣人好奇怪!特地花錢耶,還說動物很可憐!」
其中一天我們浩浩蕩蕩地把遊覽車駛進Royal Spa,同團的團員還在酣甜之際,我和K走出了大門,驚覺來時忽略的景像—不到兩公尺的柏油路兩旁顯然是貧與富的最佳象徵:右手邊的水泥白牆架得高高而牆內植滿香氛怡人的梔子與玫瑰;左手邊則是木枝與砂網圍起的低籬,裡頭有一位穿著沙龍、赤腳踩地的婦女用著幫浦奮力壓水,旁邊有著大鐵盆,她得洗菜和洗衣…
於是回台灣後寫了憤怒且充滿淚水的文章。對自己生氣,因為無法解釋貧窮,並且害怕—那些與我同行者竟如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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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旅程一共到了巴拿威(Benue)、薩加達(Sagada)、邦圖克(Bontoc)與馬尼拉(Manila)。現在想想,若缺了任何一個地點,就無法將旅程的觀察串成完整的疑問。
抵達馬尼拉,花費相當長的時間等待出關。來自世界各國的人以興奮高昂的聲音刺激這座城市,健壯的白人球員在飛機上狂飲啤酒後的醉意恣意蔓延,但歡樂對這座城或這裡的人民,或許嘩啦啦如破碎玻璃灑落一地般尖銳。
是阿潑先注意到的。在右手邊幾列等候入關的某通道,寫著「OFW專用」(Overseas Filipino Workers),當時想著,「真好,特地為移工(Migrant workers)開了通道」,尚未對那行列的寂靜感到狐疑。直到在馬尼拉用完晚餐、散步街道以熟悉熱帶氣味並捕捉這座城的日常面貌時—一位女孩戴著熱情的笑闖進我鏡頭對準的方向,我也報以微笑並按下快門。但旋即她說:「Give me money!」理所當然、油條老成的語氣:「Give me money!」
有點無力,有些生氣,場景彷彿拉回幾年前的普吉島;於是劈頭對毫不猶豫伸手的女孩說:「No, go away!」她並不死心、繼續討著,時不時轉頭看著駕駛一部Tricycle的中年男子。於是我明白是誰教她的。
我們快步走開,她卻和一群孩子圍了上來;我們繼續走著,乞討的聲音一路尾隨。路走得愈長,身後傳來的吆喝愈兇。後來阿潑不禁停了下來回頭對她們冷冷地說「Go to school!」(她說這樣訓斥一面是因為孩子怕上學所以會自知無趣,另一方面則是她希望孩子去上學。)
(但孩子能去上學嗎?)
八天的行程扣掉兩天飛機,一共在巴拿威停留三天。巴拿威位於呂宋島北部的伊芙篙省(Ifugo),其梯田被聯合國認定為世界遺產。其中一天我們前往Batad健行十八公里的山路,沿途和導遊聊天,因為此地似乎快要被驅出世界遺產之列。我問導遊,還有多少人願意務農?他搖搖頭說,「很少,只剩老人。」而所謂老人,是手腳比我還要細瘦、已經八十歲左右的駝背長者。

Batad有一間小學,導遊告訴我,那是當地唯一的學校。每個孩子都能上課嗎?導遊說不一定。於是了解為什麼途經一處休息處購買木雕時,會是兩個小朋友在那裡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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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在菲律賓的八天,雖前後只停留在馬尼拉約莫兩天,但回台灣後不斷回憶起的卻是馬尼拉的一切。然而,仔細想想,並非這座城市有獨特氣味,而是驚訝發現:這個過度依賴殖民的國家,至今仍未擺脫帝國陰影。
不論民宿、公園、view-point、路邊小販、街頭商店、餐廳…隨處可見可口可樂、雀巢與波卡Lays。旅程中我不斷尋找「無糖的茶」,而因此被旅伴大嘆我真難養;但尋找無糖飲料一方面是因為不嗜甜,一方面是,如果這座城市隨處可見7-11,為什麼冰櫃裡的產品清一色是雀巢旗下產品?
早晨與傍晚,各種階級的菲律賓民眾全擠在樂透彩券行;入夜後的巷道睡著衣衫襤褸的婦女;孩子在工人挖路湧出的泥濘地下水裡洗澡;穿著挺拔的警衛月薪只有四千披索;但連鎖速食店裡依舊人滿為患…這一切是巧合嗎?
當我們抵達Sagada時,「海外移工必先接受職前訓練」的標語再度吸引我們的目光。宛如亮光的提示,我們把現象記下,決定回台灣,訪問TI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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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台灣後,開始大量閱讀移工與全球化的資料;慢慢摸索出迫不得已的流動輪廓(上、下)。而今天參加台菲友好協會舉辦的科地埃拉日活動,夏曉鵑老師更直接回答我的疑問—菲律賓根本還在受美國殖民。
我問夏老師,「好奇怪,到後來,國家豈不是會衰敗?」她只是淡淡地說,掌權者永遠不怕,她們私飽中囊的早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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