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29

勿望人間



(逃亡的大杓鷸)




「慕情,快看!大杓鷸飛走了!」嘉陽大哥的聲音突地傳來,我快速抬頭,向海的方向遙望─果然有大杓鷸!但牠們正急切地往遠處飛走,而逃亡的大杓鷸距離我肉眼可辨之處,已是一公里之外的之外了。


十一月二十三號午後兩點,我在一片不美麗的海岸。所站之處有彰化二水來的香客,抓灑著小餅乾與撕成塊狀的饅頭,往黑爛的泥灘地瀟灑地丟。泥灘地原有螃蟹、彈突魚與其他肉眼不可辨的生物,但水漸漸枯竭、牠們的棲地逐漸消退,那群香客卻依舊怡然地燃起熊熊烈火、射放滿箱滿箱的沖天炮,熱鬧送走一艘王船與白馬,宣稱瘟神自此將不再干擾、鬼神隨水而逝。


然而濃濃煙霧自芳苑泥灘地上空向四處逸散,硝聲喧囂,趕跑的卻是那群,即將消失的大杓鷸。




二十三號早上清晨六點半,簡單梳洗後,步出鹿港香客大樓,坐上嘉陽大哥的車,往線西海岸尋鳥。最初認識嘉陽大哥,不是因為採訪,而是因為C為他寫了一首歌,《頂岸頂的查埔人》。


那是一年前左右的事,當時剛轉跑環保線,和許多環境鬥士都不熟稔,直到認識C,輾轉至他的部落格聽了他的創作。後來長駐環保署,接觸西濱快速道路開發案,才真正接觸這個將生命獻給水鳥的台灣男人。


嘉陽大哥姓蔡,出生彰化,後住台中,也是彰化鹿港女婿。自大三開始研究彰化沿海濕地水鳥,迄今從未停歇。大杓鷸是他最愛的鳥,愛到連最小的兒子都取杓鷸的諧音命名;為保育大杓鷸所在棲地,十多年來從未放棄;但他的努力絲毫未見具體成效,反而見證台灣海岸年年遭到更嚴重的破壞。


坐在嘉陽大哥的車上吃著早餐,天后宮香火裊繞,護送我們而去,似在祝禱我們一行人在接下來的旅程不會哀傷。但如何不哀傷?當前一天駕駛在高速公路上,看見經台中后里之後,湛藍天空下總一片片霧濛的灰雲,厚重地往下壓在城市上緣不願散去,不哀傷就確定是困難的。那些灰雲是懸浮微粒與水氣所組成的空氣污染物,從彰濱工業區與台中火力電廠的方向源源不絕生產而來。而當車子進入線西海岸,也就是彰濱工業所在地,天空便只剩下灰色。


一九八九年,彰化海岸開始填海造陸,成為彰濱工業區。這是民國八十年行政院核定的六年國建計畫之一,總開發面積為三千六百四十三公頃,占去西部泥灘海岸至少二十公里。然而這片海岸並未受到重視,除養殖外,泥灘海岸無法媲美花東或墾丁那種被人們以刻板印象銘記而成的蔚藍海洋;但因其自然條件,西部海岸孕育了豐富的多樣生態。自浮游生物、魚蝦貝類及至鳥類,形成完整的生態循環─這是台灣之所以特別,它四面環海,並分別有東部斷層海岸、西部隆起海岸、南部珊瑚礁海岸和北部沉降海岸四種地形。


自彰濱工業區將彰化海岸切得柔腸寸斷之後,大杓鷸所在這片自彰化王功至芳苑的十公里海岸,便是台灣「最後一片原始泥灘地」了。過去十數年,有太多人質疑嘉陽大哥「只顧鳥命、不顧人命」,不解他為何阻擋西濱快速道路王功至芳苑段的開發,以至於交通事故頻傳;但人們從不質疑,交通事故發生是因太多砂石車行經。


大杓鷸,是這片海岸最特別的水鳥,其長達十八公分的鳥嘴,專為捕捉這片海岸上的多毛類而演化。嘉陽大哥投入鳥類研究,是因為鳥類的存在,並非單獨鳥類個體或族群因素,還包含生態棲息環境和食物資源,沒有食物資源和棲息環境,就不會有鳥類千里迢迢地來台灣渡冬或過境,因此鳥類數量多寡,反映這塊土地人類的居住品質。


但他多年來的努力終究失敗,西濱快速道路開發案,在不久前於環保署,通過開發。
於是,我們往南。




車子進入線西海岸,路況並不好。正當顛沛之際,嘉陽大哥忽然停車說:「有青足鷸!」車上載著一支八百大炮、兩支雙筒望遠鏡、一支賞鳥望遠鏡、一台攝影機─它們都還沒上場,嘉陽大哥便發現了藏於水草的青足鷸─而我和友人還在張望。


取笑嘉陽大哥是鳥痴,他不以為杵並理直氣壯地回:「是啊,而且全台灣只有我找得到大杓鷸。」嘉陽大哥每週約花四天在彰化海岸觀察,起初並不為大杓鷸,而是憂心於海岸變化,最後才鎖定研究對象。而這二十多年來的觀察,證明了當台灣人對生態僅一知半解、而行政官僚硬幹時,台灣只會不斷損失,真正的珍寶。


比如線西海岸沿線長滿水筆仔,但水筆仔原先並不生長於此。不同海岸環境會有不同適生植物;北海岸、西岸北段、宜蘭地區及墾丁,多為馬鞍藤、林投、棋盤腳、海檬果、銀葉樹等植物;而北部及東部海岸則是岩岸植物群落如過江藤、濱排草、石板菜;北部地區大河出海口才是水筆仔;南部珊瑚礁海岸則為水芫花與草海桐。


但優秀的政府官員書都唸得太好─她們記得水筆仔無敵重要,因此在「每片海灘」都加以復育─原先廣闊平坦流速慢形成適當淤積的西海岸,開始過度淤塞,水筆仔的幼苗繼續蔓延,霸住更多海灘,使得彰化縣政府每年得花幾百萬清淤。我問:「為何不乾脆鏟平?」嘉陽大哥苦笑說:「來不及,幼苗到處漂,今年鏟完,明年又遍地。」


嘉陽大哥是卡珊德拉,
預言總是悲劇。






海,孕育無數生命及豐富資源。但近年西部海岸除了水筆仔的入侵,海岸的傷痕累累,多半源於人為開發破壞,線西鄉的肉粽角沙灘是最好例子。填海造陸使肉粽角沙灘地因凸堤效應影響,每到東北季風吹拂季節,便沙塵滿天,形成嚴重的沙塵暴。


當嘉陽大哥說要帶我們去賞鳥區時,我在心裡狐疑:填海造陸的工業區竟有賞鳥區?但他沒有騙我。彰化縣政府花了五百萬做了賞鳥景觀區的木圍籬─在一片與一個孩童齊高的沙漠裡─圍籬上有各種原先在填海造陸前出現在海岸的水鳥解說牌,但如今,已被掩於層層黃沙底。嘉陽大哥說,來吧,來看大杓鷸!正欣喜居然能夠一下子便看見這難尋的鳥種,卻發現他堅定地走向其中一個水鳥解說牌,蹲下、挖掘,開始考古。



(堅定地。這人,究竟在這片沙漠裡挖掘多少次這面大杓鷸的解說牌?)


解說牌上有著大杓鷸的圖片,文字寫著每年約有三千隻來台渡冬。三千隻。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杓鷸的數量一路從三千降到八百降到四百(而這竟還是多估的),並且再不出現在線西海岸了。那個說著「全台灣只有我找得到大杓鷸」的男人,必須每日每日撲空並重建自己的信心,才能每日每日,再出發找尋。


看著如墾丁風吹沙、但原是泥灘地的海岸我問:「不能定沙嗎?」嘉陽大哥說:「可以啊,蚵殼便可以定沙,而且是天然的。」但工業局並不採納他的建議,寧可讓沙粒漫天飛舞,以證明政府官員從不犯錯。




正當嘉陽大哥專心挖掘時,忽然聽見大杓鷸的叫聲!但我的希望落空,原來那是嘉陽大哥的手機鈴聲。大夥都笑啦。笑他太愛大杓鷸。


在笑聲裡,我想著伍迪愛倫說:「悲劇加上時間就成了喜劇。」
可能嗎,喜劇?


電話那頭是W和她的父母,於是我們離開線西海岸與W一家會合,到台灣招潮蟹的故鄉,伸港。


牌子亮新,但立在不起眼的路口,瞬間,便揭示了台灣生物的運命。同樣是泥灘地,卻被夾於風力發電機與快速道路中間,這裡有招潮蟹,理應有鳥類,但,一隻也沒有,就連常見的鷺科也完全不見。


嘉陽大哥說,這裡原有台灣招潮蟹,是台灣特有種,僅香山濕地、麥寮、伸港與七股濕地存有。但牠們的棲地,因工業污染(六輕)與紅樹林擴張,使細微沙粒沈澱加速淤積,產生陸地化現象,潮間灘地面積於是縮減;並且紅樹林改變土壤基質,土壤變得更泥濘、更酸、透氧層更少,台灣招潮蟹這些底棲生物於是消失。


當然,還有一些普遍常見的招潮蟹。


但風力發電與人車熙攘的土地不是鳥類的家,水鳥不來,蟹類的天敵消失,這是逐漸老去的生物圈,沒有循環。


沒有循環,意味死亡。







恰恰是,寧可讓這些原比我們更早出現的生物死亡。


一九九九年,時任彰化縣長的翁金珠,在彰濱工業區的土地根本賣不出去時,興起建築「水上運動公園」的念頭。公園啊。公園該有樹吧?但沙漠化的土地長不出植物只有紅樹林了;而紅樹林讓沙更多沒有水了。水上運動公園?翁金珠想建設的,該是浮於雲端的城堡吧。


當時,嘉陽大哥與一些生態團體提出仿效英國,經營生態工業園區的理念。但這提議依舊被工業局駁回。工業局說:「萬一你們保護得很好,土地被弄成生態保護區,到時候我們想賣地怎麼辦!」


於是,即便泥質灘地的海岸在台灣,目前僅存的只有彰化海岸。若以六十公里計算,彰濱工業區人工海岸佔去二十公里,只剩下百分之六十七的自然海岸了;未來,國光石化預計落腳大城工業區、中油遷廠也看中這裡,海岸將被吞噬十五公里甚至更多。


而公路總局終於通過西濱快速道路開發案,將不排除貼著海岸走的方案;更別說風力發電在台灣根本不可行但為了滿足「乾淨能源」的政策,只要與再生能源相關案子便所向無敵,細緻評估?免了。正因為政府知道再生能源發展之困境,但支持工業的決心不變,於是能源開發依舊勢在必行,彰工火力發電廠來勢洶洶,台電過去數年,已用了不知多少全民納稅錢給給了彰化縣各大小團體回饋金,告訴她們:「支持電源開發宣導。」


永續海岸、恢復自然海岸指標?算了吧。

親眼所見,只有破‧壞‧殆‧盡。





轉眼午後。


離開伸港,在芳苑一座新建廟宇普天宮附近用餐。才剛點完菜,便見嘉陽大哥一臉著急,對我們歉然地說:「有進香團好像要在海邊燒王船,我去看一下!」語畢便飛也似地奔向他陳舊的貨卡─只因那片海灘,曾出現過大杓鷸的蹤跡。


過一會嘉陽大哥回來了,他說,進香團約莫兩點才要燒,到時候再去看,「我要拍下來,見證可憐的大杓鷸處境。」


用餐完我們前往海岸,已經有大批的香客聚集,一臉虔誠、敬畏,喃喃唸著經文與祝禱,看「師父」霸氣地舞動手勢,點起大火,燒了王船與它象徵的病毒。這時候嘉陽大哥已經架好望遠鏡了,然後我們幸運地,透過望遠鏡,隱約看見約兩公里遠、不清楚的大杓鷸。我們一行人輪流看著牠們的身影,一面擔憂地看著興奮的香客們的行徑。



然後我離開望遠鏡,往大火去。站在烈火旁,試圖用陽春的鏡頭拍下作法的一切。我在掙扎,想起宗教信仰之於台灣多麼重要,於是心中沒有怒罵,卻阻止不了憂傷,蔓延。然後嘉陽大哥對我喊:「慕情,快看!大杓鷸飛走了!」當火勢愈來愈大、當香客的表情愈來愈欣喜、當紙紮漸漸變成灰燼─兩公里遠的大杓鷸驚慌地向更遠飛去,比牠們更近於火的其他水鳥卻悠閒自定地覓食─我為嘉陽大哥在環保署環評會議的發言感到難過,當他說「大杓鷸非常敏感」,而人們,總是不信與漠然。


霎時,竟希望被那火光超渡。

勿望人間。





20081128

危崖有花






二十一號晚上,把賴在行李上的貓移走,將和貓分離,四天,南下。南下前趕赴約會,搭公車、轉捷運,先和N與C在人潮擁擠的師大路覓食,約莫八點,站定鐵門半啟的地社門口,等待走入煙霧彌漫,重回花苞初綻時刻。


她提著電子琴從遠方走來,瘦弱依然,穿著長版灰毛衣與淡藍色牛仔褲,清湯掛麵的短髮有瀏海,她向後梳起紮成小馬尾,有些髮絲零亂。望見我們,藏在對她來說過大的眼鏡後的明亮雙眼,像夜晚的貓眼撐得圓大。相視而笑,為在這裡相逢。她以一貫緩緩、鬆軟並帶點童真的語氣說:「啊我好緊張。」在擁抱過後逕自拿走台啤躲在陰暗角落,準備,呈現她的歲月刻痕。


她是吳音寧,從二十歲開始寫詩。但多數人知道她,都是以報導文學作家的身份。記得初次見她,難以聯想那樣一個小瘦子竟在《江湖在哪裡》裡頭尖銳批判。她的外型不像站在前線的抗議份子,但她卻往往是。直到她的詩集《危崖有花》出版,才赫然明白,原來她的外型奠基於詩,那樣女性,充滿細節。


窄小的Live House人漸漸湧入,喧嘩不斷。喝著台啤,志寧唱歌。多數坐在前頭地板的皆衝著志寧而來。音寧笑著說,當她告訴地社老闆自己要來地社朗誦,老闆澆她冷水說「誰要聽」?於是志寧跟他的團員來了,唱起她們的新歌。我和友人並不那麼認真聽著,僅記掛小瘦子什麼時候出來?翻著被摺上記號的詩句,讓喜悅在我的心上暴動,幽微地,關於一位讀者與作者,不必交談的竊竊交流。


我喜歡音寧是誠實的。
喜歡她清楚知道自己的樣子。
喜歡在詩句中看見,我與友人的共同信仰。


比如,《喜悅是暴動》裡寫著─

我不穿束縛
不化討好的妝
隨他們
隨他們四面八方

一個人
赤足走入權勢挑高的殿堂
席地而坐
願肉身平等自然
不相信有哪個王朝
比星空永恆盛大


我同時喜歡音寧是複雜的。
喜歡她面對長大成人時,
嚴肅又柔軟地凝視自身的《年輪》─

我們是新增的年輪
快要硬了
但還沒

對氣候仍有感覺
對觸摸仍然
懷念,袒露的年代
易受傷害

沒早夭成火燄
便又往內
往內
老成一歲

     
當與交往多年的情人分手,
當我們曾以為分離僅因初遇的錯誤,
音寧寫下了《和我去》─

和我去睡在稻草堆
馬路邊、星空下
我不需要你貸款買房子
對我說露珠和光的故事
我不要你送鑽石
帶我上山下海
騎單車亂逛
脫光光游泳
我就會對你笑
枕入你臂彎
支持你的憤怒與夢想


和我去,理解我的世界。
或許困難。
但必須默禱實現的可能:不視片面獨裁的愛為愛,不視翩然美麗的承諾為永恆。


在志寧唱了幾首歌後音寧上台。依舊靦腆,說了些話放鬆自己的緊張,她開始讀詩。當志寧與他的樂手奏起背景音樂,當詩句從音寧的口中緩緩吐出,便知曉,她將青春留在紙頁,把夢想留給現實,留給搖搖欲墜的世界。


她朗誦著《缺席的同學會》─

為我們的缺席,開場同學會吧
蛀蟲齧咬過時間
教室外那幾張課桌椅
月光下,特別不安份的
嘎吱作響,仿佛在苦等
青春離去的餘溫
再次被想起,再次
撥開荒草蔓生的大學校園
尋找熱切的暗號


那時,想起坐在廣場上的學生們。想起那些說「就讓我來承擔集遊法之惡」的教授們,想起視道歉如喝白開水的政客們,笑了出來。笑,人在年少總輕易厭倦社會─「厭倦整個社會競速而過/再次啟程時/卻是偷偷原諒了自己/原諒安那其的頭腦/原來一直存在著政府/沒被驅逐出境」


人太脆弱因而反覆,如音寧描述的「原諒暴動的意念/原來順從成長」、「在日常生活的抉擇裡/我走到哪裡?你又在哪裡/或是不約而同/哭回從前」。但笑與檢視不是批鬥,僅僅希望,這些原諒自己的她們與未來或許原諒自己的自己,能夠「坐下來/用逐年老去的屁股/溫熱那缺席」。


音樂漸歇,她步下舞台,我們擁抱。確切地我看見她在詩集扉頁上簽寫的承諾:
「送給妳,小動物家族豐富的合唱」。

回到樂生,在冬日

(照片來源:阿烈)


在二十一號到地社聽音寧朗誦前,把四篇集遊法專題趕了出來。寫到樂生的案例時感到一陣大囧,想起前陣子到世新代課,問起學生「什麼是新聞」,而她們的認知就只有扁家貪瀆風暴與陳雲林來台有暴力衝突這樣的「淺碟標題概念」時,我忍不住在專題內把樂生的背景重頭交代一遍。但寫完後發現,幹,易失焦,於是刪掉,盡量扣住與集遊法相關的部分。


刪掉那一大串背景時一直在想:這些事情為什麼得一再被重覆訴說,而重覆述說是否真的有用?轉眼樂生抗爭邁入第五年,從低潮到逐漸有力量到去年四一五的高峰然後又被削弱,重覆述說耗費的是傳頌者的力氣,而行政官僚只要一句「謝謝」就此打遍天下無敵手─我們,尤其是那些凋零的院民,還有多少時間能夠述說?


交完專題後放自己長假,到中南部繞一圈,看即將消失的台灣最後一塊原始泥灘地、看那群易受驚的大杓鷸、去與中部在地的居民談論關於她們的擔憂,收藏她們的努力,以一支駑鈍的筆。而就在二十三號打開電腦連上網收信,苦勞網出現「樂生最後關頭」標籤,加重了看到工業破壞生態使我產生的暈眩。


討厭「最後關頭」這樣視死如歸的字眼,必須一再一再出現。


我想起去年九月十一號晚間的網路動員,即使閉上眼都還能看見每位聲援者的決心,用身體表現她們的意志、用吶喊傳達她們的心聲,但她們還是被強力拖走、被辱罵、被丟棄在荒山野嶺中。


她們其實不必但她們前往。她們承擔其他從不聽見樂生相關事宜的人所共同夢想的那些:關於我們都是人、我們都想安居樂業,這樣一個微小訴求遇上國家機器蠻橫霸道時,所產生的歇斯底里。她們不必但她們前往,她們應該和我一樣,記得自己那天顫抖、記得自己那天飆出好久不見的髒話;但最最不能忘記的是,當聲援者在夜半趕工時,一樣睡不著的院民背影;以及下跪為警察與政府官員祈禱的富子阿姨的虔誠聲音─而那是為什麼在電視台工作的大學同班同學今天在行政院前看到我舉牌喊著保留樂生的口號時,揶揄我「休假來湊什麼熱鬧」,我冷冷地回:「干你屁事。」


火盟的柯逸民發言時很激動,他說他的心裡一陣複雜。多年來,所有弱勢者被國家以一條線隔絕在外,而被國家容納在裡面的人,只追求中產階級的人權與自由。我想起瑪格麗特‧艾特伍的《末世男女》,也想起浦澤直樹的《二十世紀少年》,這些創作者跨越時間地點以更易貼近一般人的方式,寫下其實就是鬥爭的事,但有多少人聽見,所有的這些述說?


「所以我們站出來!」管他集遊法管他社會秩序維護法管他污辱公署管他暴民與否,三鶯部落的居民在半年前奢望政治人物協助她們不被忽然出現的行水區法令箝制,但半年後她們落髮、她們衝撞,她們與樂生院民站在一起。她們遲到,但她們不會離席。同樣的人,還有無法放假的三十七萬移工、無法合法有「家」的同志、更多的都原部落、要求乾淨家園的各鄉鎮居民。或許未來也有你,和我,我們。


「我們」合該享有同樣的權利與夢。


因集遊法受輿論關注,這次樂生前往政院陳情,僅被意思意思警告幾句,很諷刺地印證警察裁量權隨著政治氛圍而走,打了國民黨宣稱要修改的可笑版本集遊法一巴掌。並且,不驅離不代表進步,政院的人出面接陳情書,聽完聲援者跟樂生保留自救會長李添培說了些話後,又是謝謝再聯絡地被強大警力保護離去─有沒有集遊法,有何所謂?


於是我看見李會長笑了。不是無奈的那種,而是感到荒謬並包含同情的,對五年來毫不進步的政府。然後一位位聲援者說著她們對院民的鼓勵與心疼,唱起了《哩甘賠ㄟ起》,藍彩雲阿姨這次拄著拐杖出現,唱著。赫然發現她的頭髮變得好白好白,那和我兩年前,她出席紀錄片導演張文馨在敦南誠品的首映會時相差好多。那時的藍阿姨羞澀又害怕,說她們其實不願面對人群,怕被看不起;但逐漸地她勇敢,去年九一一北縣府出動霹靂小組時,她一副「我要跟你把命拚」的氣勢─那時她的髮還是黑的,那時她的臉色是健康的。而那距今不過一年,一年而已,藍阿姨說的話,又變成祈求─九十多歲的林卻阿嬤有心臟病,她禁不起、禁不起!


我看見好多人忍著淚。


V說,住在貞德舍的阿姨阿嬤們,最近都很不好。藍阿姨萎縮的腳上有個和名片一樣大的傷口,一直無法痊癒,只要一走動就會撕裂,可是藍阿姨得動,因為林卻阿嬤狀況更不好,藍阿姨要照顧她。還有另位阿姨出了車禍,也需要藍阿姨照顧,加上之前秀琴阿姨心臟病住院,貞德舍簡直人仰馬翻。秀琴阿姨雖然出院,可是還得留在新院區留意狀況,V說,秀琴阿姨覺得住在新院區很難過,一直想搬回舊院區,「但輔導員卻一直煩院民」。


秀琴阿姨在新院區照養後,院方忽然發放給她三萬塊的補償金,這原本就是該給院民的錢,但之前一直被樂生院方扣留,除非院民搬遷,否則不給。秀琴阿姨沒預料到這事,住院開刀也需要用錢,所以三萬塊花光了,然後輔導員說:「妳拿了錢,妳要搬。」當我聽V描述這些的時候,竟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同樣的手法不是在早在幾年前就出現過了?


是誰說,要傾盡全力照顧院民?是誰說,舊院區一定有人打掃、有醫療設備?是誰說,院舍一定會修繕、是誰說,《漢生人權法案》一旦通過,便會「依法行事」?


四度流標的新莊捷運機廠工程因殷琪掌管的大陸工程得標而要啟動了。即便殷琪說,工程會做出的保留四十棟房舍方案都不會有工程安全問題,但樂生院民依舊接到公告要求全數搬遷,所有房舍再度以安全為由,要被鐵皮層層包圍。


是時候了。學習忘記政府的承諾。


這週日,讓我們回到樂生。在冬日下午,以一個「人」的身份。回到樂生,給院民一個擁抱、一聲鼓勵、一記親切的微笑。在政府未依法指定古蹟前、在無法承諾院區全數供院民安全居住、在確實做到不以圍籬限制院民進入保留房舍並先搭建對外便橋前,讓我們回到樂生,用我們過去幾年的累積─音樂、戲劇、紀錄片、圖書館、文史紀錄等各種形式,讓原本就屬於院民的院舍,更加牢固地站在我們一起捍衛的土地上。


回樂生吧,我們,在冬日。




Losheng 1130 from swpave on Vim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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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慕情專題報導


集遊法實施21年來,有許多弱勢團體受 到迫害,因此當大學生譴責海協會長陳雲林來台發生暴力,發起「野草莓運動」時,掀起修改集遊惡法高潮。然而,無論是在自由廣場靜坐的「野草莓」們,或多數 追求安定的民眾,其實不容易體會集遊法如何捆縛人民,也使朝野兩黨有機會拖延修法進度。


野草莓運動以來,主要訴求並非修法,而是「道歉」與「下台」,姑且不論最初與學生一起靜坐並發起聯署的學者是否有黨派顏色,靜坐十多天來,道歉與下台的訴 求永遠優於修法,反而是社運團體借力使力,監督立委並進行媒體曝光。此現象凸顯出社會運動離一般民眾非常遙遠。在傳統教育缺乏對多元聲音的認識及「追求和 平安定」的口號洗腦下,民眾在意的,只是暴力會不會發生,而非暴力為什麼發生。


青年勞動九五聯盟執委陳柏謙說,他大學時代因參與台大大新社,而較常接觸社會議題,但校內活動和現實社會運動仍有落差,直到一年社團下鄉,至桃園進行訪談,遇見著名的工會領袖曾茂興,他真正認識社會底層的聲音與困境,以及街頭運動的必要。


當時桃園域組桃園縣產業總工會,陳柏謙與同學要訪談80年代初期至90年代,因製造業關廠外移而失業的勞工。那些訪談經驗,讓陳柏謙更深刻理解勞動議題, 知道中產階級之外的人的生活,明白即便有法律保障,對許多人而言,要領到最低工資依舊困難重重。而這些經驗,完全不會在校園出現。


接觸勞工議題後,陳柏謙開始與集遊法產生關聯,他回憶自己約在10年前曾因校內議題去教育部抗議,當時學長僅告知他們,陳情進行一定時間後就會舉牌,「我們和警方的默契就是在舉完牌前結束。」但愈發深入社會運動,讓陳柏謙驚覺,這種默契是一種自我限縮。


樂生青年聯盟成員林琬純表示,這種自我限縮的動作,只會放任政府更不回應人民訴求。林琬純直指,若警察是人民保母、言論自由受憲法保障,為何當陳情者抗議 時,「警察第一個動作總是把陳情者的海報搶走,再把人推走?」林琬純不解,警察當然可以保護政治人物,但只要將陳情者與政治人物隔開即可,何必扯掉海報? 「這只顯示 政府想要毀滅言論。」


儘管多數者仍難以理解社運團體爭取「集會遊行保障法」的意義,民間團體仍不會退縮。教育公共化連線成員潘欣榮直指,社會永遠要從主客觀兩者來認識運動。目 前的確景氣差,讓中產階級更感受到壓迫,「但她們的反抗不會自然而然發生,運動者的工作,就是透過更深刻的政經分析指出『充足的資源、民主的分配』是可能 也必要的。」這也是國際勞工協會秘書長顧玉玲指出的:「街頭抗爭是最好的教育」。


潘欣榮說,沒有集遊法的台灣秩序不會失控。透過訂定出服務廣大受薪階級,保障其安全表達言論自由、相互討論的管道,也非天方夜譚。許多先進國家的報備制, 人民皆有權要求警察保護陳情不被意見相左的群眾攻擊的權力。「真正願意理性討論的人才會受人敬重,理性的討論才有可能。」民間團體強調,政府是民選的,有 義務對所有政策表達主動溝通態度,除修正集遊法,也應落實資訊公開與公眾參與,讓多元聲音能充分討論,才是消弭暴力的最好做法。
(連載完)

20081127

人民聲音輸給警察裁量權





■胡慕情專題報導


政府官員身為人民公僕,有義務回應人民質疑,但官員往往運用各種手段迴避;迴避理由最荒謬的,莫過反對高學費聯盟前往教育部抗議學費過高,導致弱勢家庭無法負擔、教育被商品化時,前教育部長杜正勝以「向幼稚園小朋友說台灣史故事」為由,拒絕討論與面對。



「化作春泥更護花」青年聯盟發起人蔡中岳說,所謂「小蝦米對抗大鯨魚」,便是指政府多半採用有利於自己的方式傳達政策及拒絕回應,「只說自己好話的做法, 不怪政府,民間團體也會」。蔡中岳提醒,官員不該遺忘「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政策一定有辯論空間,不該迴避。只是政府不但迴避,更經常在民眾針對同一訴求 多次陳情,而逐漸造成社會壓力時,運用集遊法的限制,指控人民違法,讓陳情者被貼以「暴民」標籤,而獲得不回應的正當性。


要求改道限制時間

警政署長王卓鈞說,只要申請集會,幾乎都會准許。但集遊法賦予警察高度裁量權,能不能通過申請,全憑警方與政治高層的個人意志。全球綠人台灣之友成員溫柄 原指出,和警方打過交道的團體就知道,因警方行政壓力繁重,多希望集會遊行能維持在易控制的範圍,因而在團體提出申請時,多半會被要求改道、限制時間等, 否則就予以要脅不給通過。即便已合法申請,警方也會因上層政治壓力而對集會遊行採取箝制手段。


教育公共化連線成員潘欣榮指出,當杜正勝拒絕接見反高學費的團體,學生打算推派代表進入教育部內談判時,警察三次舉牌,導致成員林伯儀被判緩刑兩年、拘役 40天,吳宜臻、鄭麗雯、朱維立判緩起訴並勞動服務120小時。2006年母親節,教育公共化連線申請合法集會,訴求「不再讓媽媽因籌不出學費落淚」,但 潘欣榮與另一位成員鍾秀梅,仍被起訴。但警察高度裁量權之可怕不只於此。


警察毆打樂生院民

2007年9月11日,台北縣政府宣佈迫遷樂生院民,但包括地下水層公共危機、古蹟審議、迫遷與人權的問題都未被釐清,學生於是在9月12日清晨於網路號 召支持者前往樂生院靜坐死守,表達不肯搬遷的決心,但台北縣政府卻出動多達千人警力與霹靂小組,再度以「非法集會」的理由將靜坐者搬走。靜坐學生為延長被 搬遷時間,將自己以鐵鍊綑釘在地上,或多人塞在一張木床內;當時指揮官新莊分局長楊台興便以此指稱學生與肢障的院民為「暴民」,不但將學生拖在地上走、罵 聲援者「不要臉」,甚至毆打院民,立委出面阻止也沒用。


合法罷工違法集會


樂生院民於2005年底至總統府合法陳情,但警察仍舉三次牌並驅離,其中一位樂青成員楊友仁拿鼓唱歌,被警方判定為首謀並易科罰金3萬塊。「當警察裁量權 這麼大,勸陳情者申請,不是可笑至極嗎?」而中華電信工會也於2005年發動一次合法罷工,為處理勞資爭議處理。青年勞動九五聯盟執委陳柏謙說,但當時的 中正一分局完全不管工會已合法集會,仍於一小時舉三次牌並命令解散,他與三位工會幹部被抬上警備車並拘禁超過 8小時,嚴重違反人權。


陳柏謙說,當時警方的理由是「罷工有申請,但集會沒有,所以違法」,告知中華電信工會以後罷工仍要申請集會遊行。但陳柏謙反問:「全世界哪有人罷工還申請 呢?」陳柏謙指出,多數勞工對政策不滿,或有勞資爭議,只要能透過談判解決,大部分都採卑微姿態,「沒有勞工要上街頭,她們多數要養家;上街頭,多因體制 內的救濟管道已完全行不通。」


阻斷人民爭權管道

「太多等到官司打完時,老闆已脫產得差不多的案子。」陳柏謙表示,司法程序對有勞資爭議的勞工往往緩不濟急,尤其多數法律保障資方,勞工循正常程序需耗費 高成本卻不確定是否勝訴。但當勞工以集遊方式表達意見,往往因集遊法限定時間,在等不到勞方或政府出面解釋時而違反集遊法,在面對一家溫飽的壓力下,勞工 往往會有較大的肢體動作,如丟雞蛋表達不滿,但這又會被以「侮辱公署罪」起訴,進而被迫認罪協商。一層層法律限制,完全阻斷人民爭權利的管道。「21年 了,集遊法應該還諸『保障』原貌」,集盟強調:修法之路,不會退讓。


樂生陳情 受集遊打壓4年






■胡慕情專題報導


海協會長陳雲林來台爆發的警民衝突,使得集遊法的修訂受到社會關注。但社會大眾普遍無法理解或接受,由十多個民間團體組成的「集遊惡法修法聯盟」提出的修 法概念。「許可制」改為「自願報備制」、廢止「禁制區與行政刑罰」及廢除「解散命令」,限縮警察機關裁量空間,多數民眾總將放寬權限等同暴力事件會發生, 或認為即便限制存在,人民與政府的溝通依然可以進行。但事實並非如此。


綠黨秘書長潘翰聲指出,集遊法的問題在於政府與民間不存在平等對話空間,規定中的「許可制」、劃定「禁制區」、有「行政刑罰」,並賦予警察「解散命令」的權利與隨意認可陳情者是否違法的高度裁量權,都讓對話空間更限縮甚至消失。


位於新莊迴龍與桃園交界的樂生療養院,是麻瘋病人在無藥可治前,從日治時代開始被強制隔離的院民住所。在院內矗立的「以院為家、大德曰生」石碑、僅一個出口的建築設計,反映院民因病而被剝奪自由與一生的歷史。


當先進國家相繼對麻瘋病人做出道歉、賠償、在地安養等尊重人權的作為之時,台灣卻為建設捷運而強制拆遷樂生院,並迫遷院民。因此,公共政策並未經理性、公開討論,院民與一群關心醫療、人權與文化的學生組成樂生青年聯盟,展開保留樂生古蹟與反院民迫遷的運動。


然而,從2004年來,學生與院民四處「和平」陳情,邀請學者提出不拆樂生,捷運也能通行的工程替代方案,並為捷運局指出其工程可能對新莊地下水層造成破壞,使工程更不順利、居民有淹水危機等公共安全問題,但這些正面訴求政府不願傾聽,並使用集遊法打壓。


單位卸責 樂生疾苦無人聽

樂生青年聯盟成員林琬純指出,4年來,院民到過台北縣市政府、文化局、文建會、工程會、捷運局、衛生署等公部門和平陳情,但無論集會是否合法,公部門從不回應,並將迫遷與拆遷房屋議題分割,方便公部門互踢皮球。


林琬純直指:「責任被切割得太細,文建會說審議古蹟是文化局的事、迫遷是縣政府的事,但一切又與房舍是否保存相關。」最後,她們只好前往行政院與總統府陳 情。「但這卻是禁制區。」林琬純不解,當所有部會都不敢針對一件爭議議題做決策,不就該找最高統籌者?她認為,把這些地方劃為禁制區根本不合理。


除了禁制區,許可制也讓弱勢團體可能因陳情而違法,並被集遊法內的行政裁罰迫害。2007年3月,捷運局發公文要求迫遷居民,院民與學生再度前往前行政院 長蘇貞昌官邸前靜坐表達訴求,但因蘇貞昌趕總統選舉登記,陳情者被強勢警力驅離、毆打,甚至有院民入院,警方對此解釋:「因為違反集會遊行法。」


樂生青年聯盟成員林琬純說,當天靜坐確實違反集遊法「未在7天前提出申請」的規定,但當院民已透過合法程序陳情3年餘毫無結果,捷運局又張貼貼公告限期樂生院方在「一週內」要院民搬走,「怎麼來得及申請?」


蘇花高決策草率 人民上街

紛擾不休的蘇花高開發案也遇到同樣問題。「化作春泥更護花」聯盟發起人蔡中岳指出,蘇花高決策不透明,雖在民國80幾年在花蓮辦過公聽會,但只請黨部跟某 一村民眾,便做出耗資上千億的決策。雖經環保團體抗爭,蘇花高被宣佈暫止興建,但今年7月又忽然以「蘇花替」形式出現,由於興建爭議未有共識,議題又受社 會高度關注,環保團體自然必須在行政院長劉兆玄宣佈隔日後立刻前往行政院表達訴求。蔡中岳說,這凸顯社會運動與當權者拉鋸時,「防禦一定要立即,總不能被 砍3天後才發現受傷很深」,所以即便違法,多數團體只能硬著頭皮上街。


害怕權勢? 警選擇性執法

蔡中岳說,許可制與禁制區的規定,限制人民發聲的可能,但即便人民與規定妥協,卻仍無法發聲。「因為警察裁量權很大」。如今年4月25日,反蘇花高音樂會 在環保署前舉辦,監督場內環評會進行。當天「合法」申請的學生遇上「非法」的立委傅崑萁帶領支持興建蘇花高。警察隔在反對與支持蘇花高的兩方群眾間,但卻 禁止學生向支持興建的親友溝通,並讓傅崑萁「非法」集會3小時、僅舉一次牌警告。


當時學生詢問警方,為何不向傅崑萁舉牌?警方說:「同學,集遊法申請有先後,人家只是比你們晚一點、來不及申請,請你們體諒。」但這不能也不是體諒與否的 問題。按警方依法行政原則,就應依集遊法舉牌、要求解散。警方在蘇花高的表現,顯示集遊法根本無法掌握非法集會,而警察則是「選擇性執法」。

官民溝通不良 集遊衝突不斷






海協會長陳雲林來台,因政治氛圍導致警察執法過當,使台灣爆發近年最嚴重的警民衝突、凸顯集會遊行法對言論自由的諸多箝制。雖然朝野兩黨皆有修法共 識,卻是為了這次暴力事件,忽略21年來受集遊法迫害最深的,其實是社會底層的弱勢群體。她們上街,多半因政府決策不透明、不願溝通,但集遊法卻又被作為 阻止發聲的工具,衝突於是產生。為了幫助讀者更理解街頭運動、人民權利與集遊法的關連,本刊將針對過去幾次重要的街頭運動進行回顧,希望提供讀者不同視 野,共同思索台灣需要的集遊法面貌。


■胡慕情專題報導


受全球金融風暴影響,國民黨無法兌現選前承諾,「錢」進中國的妥協可以預料,加上衛生署處理有毒食品風暴失當,正巧讓受到扁家貪瀆風暴影響的民進黨抓住 海協會長陳雲林來台、會晤內容不公開透明的痛腳,而欲發起「合法」抗議。但是,警方駁回集會遊行申請,迫使人民「違法」集會,而後發生流血衝突,可說是二 次政黨輪替後,朝野競逐權力的苦果。唯一慶幸的是,這道血痕,為21年來未曾修改的集遊法引出了一條路。


立集遊法 變相監控反對運動

民國77年立法院三讀通過集遊法,是國民黨政府因應解嚴後層出不窮的群眾運動,以「為保障人民集會、遊行之自由,維護社會秩序」為由,規定欲上街集會遊行 者,必須事前提出詳細人、時、事、地等資料申請,取得同意後才可上街。集遊法其實是政府對於反政府運動的集會結社,所進行的變相監控手段。


反對聲浪 擴大改革機會


然而,集會遊行是憲法保障的言論自由。總統馬英九說的:「還街頭於人民」正如1987年,當時擔任立委的張俊雄說的:「她們能表達她們的意見,應該保障她 們集會遊行的權利。」集會遊行,是弱勢者參與政治的關鍵方式。然而,縱觀近代歷史,各種政治重大變革都與基層人民發動的集會遊行相關。集會遊行,等同變動 政權的可能性,因此集會遊行的自由度,一直是現代國家與基層人民的「兵家必爭之地」。


21年來,民間社團對集遊法的批評從無間斷,但實施至今,形式的法規範層面並無任何關鍵變革。恰恰相反,青年九五聯盟執委林柏儀指出,政府雖縮短集會的申 請期限,但也增加「偶發性集會」的規定、劃出許多禁制區。林柏儀說,雖當時集會遊行未獲得反對勢力的接受,但經濟起飛後,人民渴望「安定」,90年代的社 會運動力量開始削弱,也使街頭集會遊行更進入被集遊法「有效管制」的時期。


這次海協會長陳雲林來台引發衝突,使得警察被掛上「鷹犬」之名、人民被貼上「暴民」標籤。集會遊行代表的言論自由意義,被質疑無限上綱,使得陳情場合淪為情緒械鬥場。


遏止暴民 卻封了弱勢族群的口

但這樣的擔憂,忽略了政治意見陳述集會僅是社會多元聲音其中之一,而環保、人權、勞工、教育等街頭運動,則往往是因為政府決策不透明而發生。


雖然資訊公開受到法律保障、政策制定須召開公聽會等民眾參與機制,但公聽會的出席邀請卻由政策制定者決定人選,即便民眾主動關心參與,公聽會決議往往也無 法律效力。攸關民生的政策往往被政治高層決定後,社會大眾才得知,幾無修改餘地。加上集遊法本因壓制異議而生,當決策與弱勢族群相關並被打壓,在社會條件 限制下,上街頭是不二選擇。集遊法的修訂,若忽略「衝突」的產生背景,言論自由與更好的公民社會,將無可能。

20081119

集盟為集遊法送終

【記者胡慕情台北報導】限制人民言論自由的集遊法在海協會長陳雲林來台後,因學生發起「野草莓」運動而有修法契機,但無論執政或在野黨皆未聚焦 於法條審查。昨天超過20個民間團體前往立法院靜坐、於整點遶行、表達修法訴求,並組成「治喪委員會」,檢視集遊法對言論自由的打壓,希望立委快點為集遊 法送終。


綠黨秘書長潘翰聲指出,集會遊行是「基本人權」,國家應以法令保障而非箝制人民權利,但集遊法21年來從未修改,許多弱勢團體的聲音不斷被打 壓,集遊法一定要廢。潘翰聲說明,集會遊行法是在終止動員勘亂時期之後,為繼續擴張政府權力,在混亂與爭議中經立法院三讀通過,屬「國安三法」一環,根本 是戒嚴遺毒。


台灣人權促進會副會長林佳範表示,對於海協會會長陳雲林來台的維安措施,再度讓台灣人民要重新檢視這個「集遊惡法」,而在大家集體討論後,民間 團體提出5項修法原則,包括「要廢除許可制,改採自願報備制」、「廢除禁制區的限制」、「廢除命令解散的制度」、「刪除特別刑罰的規定」和「確立執法人員 應主動表明身分的義務」。


然而民間團體的訴求並未獲得朝野正面回應。雖自陳雲林來台發生暴力事件後,兩黨皆透過媒體表達對修法的重視,但實際上從未進行實質討論,反而藉 著修法之名重新批鬥對方於執政時的無能。民間團體對此表達失望,昨天於立院前舉行集遊法的喪禮。民間團體在立院門前立起靈堂,並讓受集遊法迫害過的弱勢團 體一一捻香。在中午第三巡遶行立院、高呼修法口號後,便「移靈」至自由廣場。


雖立院並非禁制區,也是人民請願陳情之地,但昨天警察仍三次舉牌並蒐證,不過未驅離民眾。松菸催生聯盟代表潘翰疆說,內政委以上會期修訂的議事 規則為由,拒絕民眾旁聽,民眾要表達意見,只得在外頭;但沒想到連在本就為表達人民聲音的立院前都要被舉牌,簡直太誇張。司改會執行長林峯正說,民眾在立 院前並無妨礙交通,也無危險物品,和廣場靜坐學生相同,「但警察有對學生舉牌嗎?」突顯警察裁量權沒有標準,一定要修法。

立委作秀罵一片 集遊修法路遙遙

【記者胡慕情台北報導】集遊法修正備受注目,國、民兩黨皆強調有誠意朝民間團體共識儘速修法;但昨天立法院內政委員會討論集遊法審查內容,兩黨卻仍互相卸 責,未有實質重點討論。而內政部對民間團體提出廢除禁制區、解散命令等意見也持保守態度,民眾言論自由受保障之路,恐仍遙遙無期。


由於立院審查時,社會利益團體不得進入旁聽與發言,超過20個團體於是在立法院前靜坐,並在整點遶行,要求兩黨既然對外表達有「高度共識」,就 應立刻修法。但內政委主委吳育昇認為行政院未提出集遊法修正版本、社會有諸多變動,仍有召開公聽會收集意見必要。民進黨立委相當反彈,認為此舉是「以拖待 變」,接下來便互相攻詰、質疑對方執政時為何不修法,差點引發衝突。


一陣混亂過後,是否要舉辦公聽會的討論被遺忘;不過司改會執行長林峯正立刻回應:「不該再辦公聽會」,要求兩黨應立刻回應社會正當要求。只是即 便民進黨批評國民黨以拖待變,應進行逐條審查,立委林淑芬卻又在討論時重提日前海協會長陳雲林來台時,民進黨與其支持者在晶華酒店表達政治訴求被打壓的經 驗。


林淑芬激昂地質疑警政署長王卓鈞在當天雖未使用集遊法箝制人民,但仍使用社會治安事件相關法律羅織人民說話的權利,相當不妥。林淑芬認為警察權 力繼續無限上綱,「全台灣人民都準備好要坐牢,我們會用肉身對抗!」發言完後便離席。立委邱議瑩則不斷批評王卓鈞利用警力搞戒嚴,警察對暴力事件一概推 責。針對實際修法事宜,兩黨皆無進度。


加上內政部長廖了以表示,雖修法有必要,但「先進國家」對集會遊行皆採許可制,就算德國採報備制,也仍劃有禁制區,且並非一經備報就不受限制, 主管機關仍有權力對違反行為進行刑事罰。簡單地說,廖了以並不同意民間團體提出的「刪除禁制區」、「廢除主管機關禁止權、解散權及所有行政罰、刑事罰」, 修法進度完全遲滯。


從多數立委發言內容,可看出其對集遊法代表的民主精神不了解。如立委都說:「這是21年來未修正的限制言論法令,一定要修」,但另方面卻又不斷 強調集會遊行會擾亂社會安寧、警察維護集會遊行的便當錢浪費公帑;或強調既然目前許可制,而申請集會遊行未獲准的比例僅千分之3.52,「那跟報備制真的 沒什麼差別」。立委王進士最後更直說集遊限制是否能放寬,須看「台灣人民夠不夠理性」。


民間團體對國、民兩黨的表現表達強烈譴責,要兩黨不要再作秀。樂生保留自救會成員李宜潔說,立委被警察欺負還有媒體可以放話,弱勢團體根本無處 可說,迫不得已才上街頭;松菸催生聯盟代表潘翰疆也說,既然立委在陳雲林來台也受到打壓,就該將心比心快點修法。綠黨秘書長潘翰聲呼籲朝野不要再針對大體 討論,否則便是迴避人民,民間團體不會放棄,要立委儘快修法。

20081118

消費害地球

【記者胡慕情台北報導】政府擬發消費券刺激消費、活絡經濟,但環保團體昨天痛批,不當消費將對環境造成更大衝擊,政府與其短線操作讓選舉承諾不要太難看而破壞環境,應該進行綠色投資,讓永續環境助挹經濟成長。


包括綠黨、地球公民協會、主婦聯盟等十多個團體,昨天在台北消費象徵的101大樓前舉辦記者會。綠黨秘書長潘翰聲表示,環保與經濟向來不衝突,但政府許多 決策卻採破壞環境的做法,使在地經濟無法永續,僅圖利財團。新政府上任至今並未兌現任何一項環保政策,一味拚經濟,但景氣有其自然循環,強加作為不會有任 何改善;而為讓承諾不跳票,政府以70%受薪階級繳納的稅金發放消費券以「假性」回振經濟景氣,根本是本末倒置。


環保團體擔憂,民眾持有消費券將因是額外獲得的,而在購物時可能挑選平時不購買的精品、舶來品,受益的反而是國際、知名品牌廠商,本土廠商獲益有限,根本 無法刺激景氣;青年勞動九五聯盟代表胡孟瑀也批評消費券政策等於「政府幫民眾主動辦現金卡,鼓勵提前消費」,但未來的支出卻得由下一個世代的青年工作償 還。


長期以來,台灣經濟問題在於各鄉鎮無法自立,使得縣市政府只得冀盼財團破壞環境而提供的回饋金勉強維持運作,但反而造成貧富差距擴大,經濟問題未能根絕。 潘翰聲說,盲目地刺激消費會造成更多問題,消費產品從製造、使用到廢棄,都有獨立的環境破壞問題,不了解政府為何一貫選擇破壞環境、只求短期經濟效益的作 為。他進一步指出,目前工業佔台灣排碳量5成以上,政府應立即實施整合各項能源稅費的碳稅,並調整薪資所得,讓高污染企業家繳的稅促進台灣產業升級。


潘翰聲強調,全球經濟風暴之下必須更照顧在地經濟,以美國為例,在經濟不景氣時,反而把錢花在再生能源發展,台灣也應該將為消費券舉債的7百多億轉入推動再生能源產業,不僅對地球衝擊比較小,也才有助於產業競爭。

20081117

環保署變戲棚

身體不舒服、心情不好已經很煩了,環保署還給我耍白癡發了這樣的新聞通知要記者去採訪:


致各媒體環保記者 採訪通知

環保署訂於97年11月18日(星期二)下午2時30分,於本署3樓記者室舉辦「巴拿馬籍貨輪擱淺 船上殘油抽除作業啟動」記者會,歡迎貴媒體派員採訪。


註:巴拿馬籍「Morning Sun」號貨輪(汽車船)於11月10日晚間10時20分在台北縣石門鄉十八王公廟外海約300公尺處擱淺,船上有493公噸重油、66公噸柴油。環保署立即成立前進指揮所緊急應變中心,全力投入除污作業,對敏感地區加強防護以維生態資源,船上殘油抽除作業已啟動。


10號晚間漏油當天為了表現署長沈世宏很有誠意趕去處理發了新聞稿並且說明後續處理我覺得還可以接受,危機處理的第一課,行政官僚有這動作,不意外;但漏油清除本來就是環保署業務範圍,後續處理準備抽除就該抽除,難道不是嗎?


自從沈世宏上台以後,環保署每週二的例行記者會就變得非常無聊,不是表揚環保企業就是一堆頒獎典禮再不然就是辯論比賽什麼有的沒的!環保署要關心的事就這麼芝麻蒜皮嗎?漏油事件之所以嚴重,絕對不是只有油流到海裡然後把油拿掉就沒事了;蘭嶼擱淺事件歷歷在目,環署跟海巡署互踢皮球,導致油開始漏,雖然沒有像這次石門這麼大面積,但那邊有非常珍貴的珊瑚礁,可是我們偉大的環保署有關注後續事宜嗎?並、沒、有!


如果不是看到阿梅姐姐這篇文章我也不知道現場狀況這麼嚴重,這次事件雖然不是珊瑚礁,但卻是跟人類生活更相關的潮間帶;當看到鄭明修老師說,最好抽的時機環保署不派人抽,不知道到底在幹什麼的時候,對環保署開這種無聊至極的記者會更感到生氣!


每次沉船擱淺漏油等問題,永遠都在補破網,什麼緊急抽油、後續維護、漁業賠償等等,這些不是不重要,但是事前的預防更重要大家都知道,當官的人為何不知道?用屁股思考是不是?上次蘭嶼擱淺事件時訪問海洋污染防治相關人員,他很低調但清楚地說,針對擱淺事件,現在分散管理的各部會(環署管污染、農委會管生態、海巡署管船)有必要統整起來,甚至航線調整也有必要,但從阿瑪斯號至今,這個管道通通沒有建立!蘭嶼事件至今不到一個月,又發生同樣的事,這難道不是一種嚴重的緊惕?而光開抽油啟動記者會到底有什麼屁用啊!


簡直要把人氣死!!


(by阿梅姐姐)



延伸閱讀:

無動力工作船在政府部門汪洋漂流
漂流船重創朗島海岸
又擱淺了!石門外海貨輪漏油,政府缺乏統轄部門

20081113

集遊惡法如何修 民間朝野無共識

【記者胡慕情台北報導】「圍陳」事件後,集會遊行法受社會關注,民間社團樂見修法,國、民兩黨也分別提出修法進度,皆傾向集會遊行法採報備制,但細究實質修法內容,民間與政府想法仍有落差。


昨天國民黨團原預計針對集遊法修法召開公聽會,但臨時改為黨團內部會議,未有任何民間團體出席;同一時間,包括綠黨等多個團體提出集遊法實際修法方向,但兩方訴求未能明確對話。


民間團體多半認為,集遊法重點不該被著眼於陳雲林來台發生的暴力事件,而應回顧弱勢團體言論自由被箝制的問題,因而雖國、民兩黨提出的修法版本與民間團體類似,但對於「報備」定義仍天差地別。


綠黨秘書長潘翰聲指出,民間團體傾向「自願報備制」,意即陳情團體可視是否需警方保障而提出報備。他強調這絕對不會擾亂社會秩序安寧,因從過往經驗來看,此種陳情多屬小規模與和平集會;但若採報備制,仍可能受到執政者嚴格審核,尤其民進黨的修法版本,對此也採取限制。因集遊法10年來未曾修訂,政治人物僅在在野時喊出修法,待執政又不落實;民間團體擔憂若採「完全報備制」,言論自由仍受箝制。


民間的擔憂也並非空穴來風,昨天國民黨黨團會議中,立委鄭麗文即不斷強調,集會遊行法比過往進步許多,即便修法,也要著重於公權力有無落實,言論自由不能被無限上綱;台北市國際職業婦女文化交流協會理事長凌瑜英則完全反對修法,她認為集遊法只保障少數人自由,集會遊行造成的交通不便對其他人沒有保障、動用警力更是浪費納稅人的錢。


警察大學行政警察學系洪文玲也說,民間批評集遊法為「惡法」,「但我們不知『惡』在哪」。洪文玲認為民間並無深入研究實然面,「就法條看當然是箝制,但實際執法時,警察很尊重人民、都站在保護訴求者立場」。無獨有偶,台北大學公行系教授周育仁也傾向保守,認為報備制將使社會付出更多代價,因許多企業跟產業界擔心,若開放為報備制,發展會受影響。


整場會議,僅立委曹爾忠較傾向民間說法,認為除罪化的集遊法非不罰,而是早有其他法處罰,應讓集遊法成為完全的行政規則。不過對開放禁制區如官邸,曹爾忠僅主張可縮小範圍;而總統府、行政院雖可開放集會遊行,仍要劃出集會區以管控。


縱觀國民黨修法走向,其實與民間南轅北轍。青年勞動九五聯盟執委鄭中睿指出,因集遊法給予警方過度裁量權,才會使警方執法過當。如過去反高學費、護樂生,皆有言論自由遭箝制的情況。


舉例來說,反高學費僅在教育部前陳情,卻被警方以不符比例原則的優勢警力驅趕、甚至多位成員遭警訴;而聲援樂生者僅一人在前行政院長蘇貞昌官邸前絕食靜坐,也遭上百名警方監控並以違反「社會秩序維護法」理由驅趕」、不許陳情者接受媒體採訪。


潘翰聲表示,大法官在10年前做出的釋憲文以明白指出,445號解釋應為「積極保障集會自由」,因此許可制應改為「自願報備」;禁制區也該廢止、行政刑罰應廢除,遊行者若有違反,已有其他法律可懲處;更重要的是,應該限縮警察裁量空間。民間團體認為,朝野若有心修法,這4個主張缺一不可。鄭中睿強調,集會遊行法應走向「集會遊行保障法」的精神,才有落實言論自由與監督政府的可能。

迴圈






每天我都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當露水墜落晨曦
時間的甬道暫停開啟
一片飄零的葉
載我飛往市街上空
雲冉冉成形的同時我也
被吸附進去
沸騰的
追趕的
不堪的
髒污的
都在我消失的此刻
一起亙古沉默
童話的架構
被遠方的海潮沖垮
世界太潮濕
雨和我
日復一日
落下

20081108

民眾第一,國家至上



(by苦勞網)


一早從C家搭車返家,帶著出差的沉重行李、筆電、相機,昏昏沉沉。醒來時已近站,雨嘩拉拉下了起來,惦記著仍坐在自由廣場的一些朋友,想起未完的專題,只得默默下車。


沒有躲雨,慢慢踱步回家。


收拾東西、寫著稿,爬山、生理期、咳嗽與工作讓我疲累,但最後一根稻草恐怕是近期紛亂的現象,已至於當N傳來她寫的歌之後,忍不住哭了起來。N取笑我:「沒去現場妳也能哭。」怎麼不能?當曾經近身於拒馬、盾牌、武裝、怒罵、撕裂,再回頭看藍綠兩黨政治高層的漠然、推卸,一如往昔…


親愛的,怎麼不哭?


上週三、四出差本來愉悅。二次政黨輪替後,馬政府對各種社會議題採取看似溝通實則敷衍的假民主,已然使我厭倦。於是自烏來福山徒步至巴陵二十一公里是一種解放,或說是種訓練—當時間緊迫、不可能後退,於是僅能往前—即便山路彎拐不已、陡坡續續、蠅蚊擾人,抵達終點那刻,似乎啟示:再疲累也會抵達,只要願意踏出一步,一步,再一步。


但那樣的信念補給在返回台北後數小時內便再度被打擊。


約莫兩週前答應阿潑要參司馬庫斯,但出差後,工作內容與身體狀況皆不允許;認命地賠了三千多元,然後昨天一早去聽了水利署針對治理石門水庫第二階段預算案、在立委要求應先說明第一階段成效而舉辦的公聽會。


從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半,冗長無比的議程。雖說是「公聽會」,雖說在地居民來了、登記發言了,治理水患監督聯盟催生這場公聽會的目的達到了。但我依然板起臉。立院紅樓九樓禮堂冷氣凍人,卻無法為我的怒氣降溫。我看著禮堂舞台旁的對聯—「民眾第一、國家至上」,忍不住冷笑起來。


石門水庫整治,需耗費大筆預算,第一階段做了,但恐沒有太大成效,因水利署多以工程手段而非復育手法;治理水患監督聯盟過去一直要求水利署資訊公開、公共參與,讓民眾清楚得知預算怎麼花、花了有沒有用…。在軟硬兼施下,水利署有些進步,並在努力一整年後,昨天終於開了一場浩大的公聽會。


但整場會議,立委發言時間超過至少一個半小時,其中不少人言之無物,甚至只是來吹捧自己、政見發表,公聽會的意義蕩然無存。


坐在立院一整天,暴躁地拿著紙一直用力亂劃。我暴躁的原因是,政治人物在公聽會該扮演的角色應是協調溝通的平台,但許多政客卻一再地用二分法解讀可受公評的論述,再靠被二分模糊的論述動員民眾。但很多時候,對立雙方的終極目標根本相同。


對治水聯盟來說,從未反對工程,但希望不要是無用、應是對環境友善的工程;治水聯盟也在意居住在石門水庫上游民眾的身家安全,也因此,當無用的工程可能造成連續性崩塌而危害住在山上的居民時,堅持資訊公開、公民參與更是重要無比的事。


但一早從桃園復興、尖石鄉趕來的原住民直到下午三點多才有發言時間。中途原住民們一度鼓譟。一位鄉民代表拍桌痛罵:「為什麼都是專家在講!林務局根本騙人、都在威脅我們!」專家學者與政府官員的報告時間永遠比民眾長,聽完民眾講完話後則永遠都是「謝謝,我們會研議」,莫怪一位原住民牧師氣憤地說:「如果你們再不聽我們說什麼,不管你們做什麼建設,我都要一把火把建設燒了!」


這種類型的憤怒是迫不得已的爆發了。即便治水的人私下透露,不少原住民鄉民代表、議員,都是被立委高金素梅動員來的,高金素梅希望要到預算讓工程在部落附近開展,這樣部落才有工作機會。


但我想著的是,被動員又如何?對很多邊緣弱勢者或資訊不流通者,她們對事物的認知確實有瓶頸。但能被動員一定有某些論述與他心底的想望連結,如一位坐在我對面的高齡簡伯伯九點就從大溪北上想發言,他想說的是「水利署要清瘀,但只是挖掉能賣的級配料石頭,又把細沙丟回水庫,水怎麼會乾淨?」和治水聯盟質疑水利署成效不彰的立場並無差異。


但知道嗎?簡伯伯,也是被動員來的。


於是是不是被動員根本不是那麼重要的事。雖在參與多次抗議場合,尤其是樂生,也曾激奮地痛罵周錫瑋這個狗官動員三十萬人上街。但氣憤的並非這些人為什麼那麼輕易被動員呢而是,而是這些政客,一再一再地,用人民被侷限的認知,讓事情永無真正被對話的空間。


於是我突然清楚認知為什麼立院禮堂上要貼著「民眾第一、國家至上」。第一不是排序第一,僅僅是,必要的,第一項元素,如此而已。


一直以來,我對統獨議題其實冷漠。原因很簡單,因為即便政客們謹記「國家至上」的原則,對我來說,永遠都是「沒有人,就沒有國家」。也因此,民主國家執政黨或在野黨的存在意義,都必須固守著「傾聽民眾的需要」而非「黨的理念」的原則。


可是政黨輪替又二次輪替,我只想起沐子在我們》這本書中寫的這段話—


這時的中山北路早已沒落了。整個台北市商圈快速向東移東,信義計劃區動輒一坪上百萬,所有新穎時尚的玩意與娛樂都在東南向,昔日國道已一如圓山飯店的宮廷風光不再,新興的台北一○一以玻璃帷幕象徵跨國與本土資本的雄偉,已遠遠凌駕黨國勢力。

執中中佩的文章都對應了沐子對台灣社會現況的描述,而這現況也反映在台塑大煉鋼廠、六輕、湖山水庫、樂生、蘇花高、溪州、三鶯等各種罄竹難書的弱勢議題上。我相信、也認同主權問題對於我以外的許多人或許是一生職志;但我無法接受,一旦有共同利益,便合作;沒有,則反目成仇,這樣的手段。


觀察二次政黨輪替以來,民進黨除了族群議題之外真的沒其他事可做。翻開報紙、打開電視,凡是能引起民眾注意的社會議題都要跟兩岸問題扯上關係。民進黨說要走回街頭、與社團站在一起,可是我看不到她們真正關心、在意,任何一個無論哪一黨執政都懸而未決的弱勢議題。


或許弱勢議題太敏感,也罷。那拿毒食品來說吧,下架後續處理何等重要?進口查核機制何等重要?但在審預算時,民進黨立委的重點永遠都圍繞著衛生署長葉金川要不要道歉、或說中國製產品通通不要進口等不負責任的話。


藍綠兩黨何時真正在意過人民?何時真正傾聽過如簡伯伯即使是被動員來的人所想說的話?




其實我相信蔡英文說,那麼多的民眾圍城,部分是自發性的。因為馬政府在許多議題上不是冷處理,就是不處理;當民眾被要求噤聲過久,以身體抗爭,我接受,並且同情與理解。


但當馬政府不斷限縮,而民進黨又過度簡化眾聲喧嘩為單一論述,正當性便逐漸消失;尤其看見當學生與政黨切割,試圖發聲,而又有人試圖想分杯羹而收割、於是使可被討論的行動極可能又被模糊的時候…


我只想說:
權利,是過於容易被放大轉化為權力的詞。當人們並不真的有說話、探索、發問的管道,任何主張權力的,都只是傲慢與自私。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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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也走上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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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面對隨時掏得出地球毀滅炸彈的小叮噹,手上卻沒有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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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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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manent Link to Taiwan: The Phantom of Police State is Back, Officially
台灣人,你要怎樣的民主生活
偏安與前線
1106
學生抗議集遊法靜坐
台灣
1106靜坐行動7號紀錄
清晨睡蓮
我的,親愛的,波麗士大人
陰魂不散集遊法
集遊惡法修法聯盟
暴力、衝組、被放生的人民


20081103

星星不寂寞






關於音樂,其實聽得不多。或許固執,喜歡的總就是那些,被視為經典,但相對於周遭同齡的喜好來說,披頭四、平克佛洛依德等,終究太格格不入;又或許是音樂出現的時刻總伴著文字,使音樂像是人像照的風景,浮水印那樣地漂流在青春。


直到同學埋頭苦讀而我依舊浪蕩的聯考那年,從F手中接過王宏恩,他說「要唱祖母聽得懂的歌」,我驚喜不已;可惜,王宏恩後來唱的不再是母語歌;恰逢生命轉折,那之後很長一段年月,音符和夢都一併消逝在生活裡。


直到一年多前,L傳來黑手為日日春寫的
《幸福》,才知道,啊原來,還是有許多我不知道卻很有力量,透過音符傳達個人式哀傷之外的歌曲/歌手。然後,我聽見樂生阿公、阿嬤自己的創作,接著在聲援樂生的場子裡,遇見志寧。


雖然志寧為樂生唱過幾次歌,但開始對他有深刻印象,卻是在去年1208抗暖化大遊行(今年是1206)。那是一次嘉年華,各環保團體裝扮成各種動植物的樣貌,在國父紀念館前集合。鬧烘烘的場面,政治人物等待發表言論,政治熱搏在十二月依然發酵讓天氣更熱,然後那時,志寧上去唱了歌。


他的穿著似乎永遠那麼簡單。牛仔褲、T恤、背心外套。幾次看見他的場合都是這樣的穿著。志寧不特別高壯,說起話又輕輕緩緩,不特別注意,他便是一位鄰家男孩。但那天他站上台,憨憨地笑說,他是929的志寧,但現在只剩他一個人;即使如此,他仍想為大家唱一首歌,這首歌是他讀了《少年小樹之歌》後所創作的,歌名是《也許像星星》。


吉他弦撥動後他的聲音流洩,忽然覺得他的名字「志寧」和他的創作與聲音如此相符;不同於黑手的歌曲總充滿強壯的戰鬥力量,志寧的歌像是不靜止的小河,在行走人間時不免遇到阻礙,於是稍做停頓、然後改道,但是依˙然˙前˙進。



那天之後找了929第一張專輯來聽,把所有曲目收在手機裡,每天每天,在公車上、在走路時,聽志寧想要說什麼。被觸動的第一首是《下游的老人》,是志寧為八掌溪事件那位被迫鬆開手而隨水流走的老人而寫。


歌詞相當簡單,「
We don’t know love」與「為什麼同樣的事情一再發生,都沒有改變」是整首歌的重心。短短兩句,志寧用疑問和和緩實卻直接的解答指責行政部門的疏失,然後他在今年發生的都原部落迫遷議題上,再度唱起了這首歌。


週五晚上,在一連串歡樂的曲目後,在舞台的右方傳來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秘書長崔愫欣的聲音。畫面是車子行駛在前往核四的濱海道路上,愫欣緩緩說著她為什麼要拍攝《貢寮,你好嗎?》,然後志寧開始唱起《貢寮,你好嗎?》—


貢寮的沙灘一天一天變小
住在這裡的人都很煩惱
停建核四的機會沒多少
未來的結果沒人知道

有一天我的朋友他告訴我
海邊的橋被大海淹沒
消失的海岸線沒人問
美麗的珊瑚礁 蓋著石灰粉

我要輕輕地唱 對著你們唱
我要輕輕地唱 對著沙灘唱
我要輕輕地唱 用盡我所有能量
我們不要核電廠

沙灘上面來了青年幾十萬
我要嗨要搖滾青春又勇敢
如果大家一起同聲大聲唱
那會是多麼大的能量

我要大聲的唱 對著你們唱
我要大聲的唱 對著沙灘唱
我要大聲的唱 用盡我所有能量
我們不要核電廠

我要大聲的唱 對著你們唱
我要大聲的唱 對著沙灘唱
我要大聲的唱 用盡我所有的能量
我們不要核電廠



當志寧唱歌時,我觀察著那些在我前方、原本鼓譟不已的人們。我不曉得有多少人看過崔愫欣的紀錄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經願意仔細解讀新聞媒體上關於反核四的論述;印象中,太多和我一樣年紀或更年輕的人們,對於貢寮,似乎就只有音樂季的想像,當她們站在沙灘上跟著搖滾樂手一起吶喊時,她們曾經注意到沙灘正在退縮嗎?當她們搭著帳篷找著民宿而不可得、抱怨希望有觀光飯店時,她們會知道,核能電廠鄰近五公里不得有任何建築的安全法規嗎?


如果她們知道,如果她們在貢寮的沙灘唱出只要一句、一句就好的「我們不要核電廠」,在依然是人頭社會的現在,會不會,有一些改變的可能?


也許這個想像依然太遠。只是看著聽著《貢寮,你好嗎?》的那些男孩/女孩們眼中開始有些閃亮,我便覺得還是有可能的。雖然N有些焦慮地問:「一旦929開始紅了,會不會再也不寫這樣的歌?」


但我想不至於要過度焦慮的。
因為他總是簡單直接地用「心」疑問,而非站在對立面尖銳戳刺,於是他的歌,才能自由自在地在世界上散播開來。


因此,只要志寧還能/願意唱著便好。像遠藤賢知一樣—「夜晚降臨地球/而我正在/趕回家的路上/說到明年的事/如果魔鬼想要笑的話/那就讓他/盡情的笑吧/我會一直說下去/不管是五年還是十年/五十年後也是這樣…」


那也就夠了噢。




延伸閱讀:

929樂團的花花世界

星星太多也是會爆炸的(一)
星星太多也是會爆炸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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