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雜記




記得剛跑環保線不久,採訪的第一宗大案,是台塑大煉鋼廠。當時還在立報,沒有太多出差資源,想做專題,於是拗了拍紀錄片的小紀開車,和當時還在破報、現在在聯合的光頭,帶著一個跟採的台大生傳佳,一起南下台西訪問淺海養殖協會理事長林進郎。


那次南下,是林大哥的太太百日。或許是冬天台西的街景太蕭瑟,加上理解台塑所作所為多可惡,晚上吃飯時,和光頭兩人喝掉三分之二的陳高。本以為自己還清醒,卻在跟紀錄片導演林家安打了招呼後整個人說話含糊不清起來。那時候大家才知道我醉了,小紀義氣地把我抬到房間休息讓傳佳照顧我。而事後她們笑我:又吐又不清醒卻還嘰哩咕嚕要說話─說的話全在罵王永慶。


以為,可惡的台塑代表王永慶大概是我這輩子會最痛恨厭惡的對象。但在國民黨重新執政、環保署長沈世宏和行政院長吳敦義上任後,才知道人外有人。十一月十三日上午,中研院舉行中科三期的法學研討會。沈世宏第一個發言,開宗明義地嗆聲:「中研院說可以委託他人來,但我堅持一定要自己來!因為中科三爭議發生至今,有太多對環保署或我的不實指控!」


沈世宏什麼人都罵,就是不檢討自己和他的長官吳敦義。罵媒體怎麼不去理解行政程序法好好幫他伸張冤曲、罵律師跟環保團體很難溝通開會時總情緒激動所以他才擋人、罵行政法院根本亂判干擾專業、罵農民不相信專家(我的解讀是貶低他們沒有知識)…我在場上忍不住笑。因為他說完話後台上台下一片質疑。


但沈世宏相當勇敢。緊抓機會再度說:不實指控、不實指控。就像綜藝節目嘲諷地說「攏是阿共仔的陰謀啦!」差別在於沈世宏是認真這樣以為的。聽完他的發言替他覺得好累。自他上任來,創下許多環保署長的紀錄,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不斷發澄清與新聞稿「以正視聽」,讓我覺得他應該去教媒體識讀不該來當署長。


結束上午的研討會趕赴遊行,島的同事說了個我覺得可以用來當魔幻寫實腳本的梗─


島去採訪研究暖化的學者,發現在玉山的植物樣區,針葉有逐漸變成闊葉的情況;據學者推測,和植物能感知氣候變化而使激素影響有關;學者且認真地說,植物尚且如此,高等的人類應該也會因此有些異常變化。如果相信沈世宏是因為暖化才變得如此讓人不可置信,不知道討厭他的人會不會比較寬慰?畢竟,他只是比一般人敏感了一點,或許,更接近自然的召喚?


忘了哪天開始,心態轉變,不再總是憤懣地咒罵這些人,儘管對他們的厭惡依舊(沈世宏、吳敦義、鄭福田、李育明………)。但逐漸轉換為嘲弄,畢竟這比怒氣讓人愉悅。且政治生命會結束,書寫紀錄卻不會消失。




在新單位邁入第四個月,正準備拿起攝影機,可能遇上變動。某程度來說,是個實際的人,實際是指對自己的認識所構成的自信,以至於相較於出差,把思索變動排在其後。


上週五一早出發到台東、花蓮採訪,第一站是美麗灣所在的刺桐部落,訪問完後走在沙灘,心情整個開闊起來。台東的冬天竟還那麼暖和,被海水浸泡的腳丫也舒展開來。和部落的狗一起奔跑,走過礁岩和漂流木到部落舉行海祭的場所。遠眺就是美麗灣,不久後,這片海岸線將充滿和美麗灣同樣的觀光飯店。


橘紅色調的美麗灣相當顯眼,遠遠地走在台十一線上就能看見它;規避環評擴建又以行政程序讓其合法而目前訴訟中的美麗灣,將侵吞刺桐部落居民的傳統土地;而刺桐部落不是少數,在東海岸,在明年即將建「國」一百年的時刻,全台灣的邦查人也將失去她們的土地第一百年。


週六晚間,來自全台各地的邦查人宣示會師、集結,掀起另一波還我土地運動。三鶯部落的巴奈開場,訴說都原部落的苦;崁津部落的阿固向土地道歉;噶馹佤部落的阿鬧想重現消失的部落…北大武山下、非邦查的達卡鬧也來了,我喜歡他直白俗鄙卻有力的開場:「我們這片土地,是有奶頭的。」


那天有太多原住民用不可思議的力量唱出胸臆間的壓抑,渾厚的嗓音穿透星空…想起莫拉克災區的另一群原住民。隱隱感到,有「什麼」就要突破了。儘管山的那一邊的力量還未集結完整,但我期待著,必須期待。


F那晚帶來一個從蘭嶼來的孩子凱凱,才十五歲。隔天一早我們啃飛魚時問他要不要?他說不現在是不能吃飛魚的季節。凱凱是達悟和邦查的結晶,因家庭緣故失學中來到本島找工作,希望存了錢明年再繼續升學。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別甚至是平凡到不行的故事,但他說這個時節達悟人不能吃飛魚卻觸動了我。就像刺桐部落的淑玲說起海之於邦查人─每顆石頭都有名字。


每一次觸動後都會再度確信:自己是要寫字的人。




前陣子到台北大學找本全老師,老師好奇地(其實不是第一次)探問我為何是這樣的我?我答以「對我來說,來到這世界的唯一任務,就是讓我成為我。」他笑說很有宗教的意味;這與幼樨時歷經破碎不無關係。破碎的荒涼迫使我尋找溫度,溫度來自勇氣,而勇氣在各種不堪中藏匿。


這不是共生,而是真實的「生」。


因此這些年來每有大學部跟採的學生在結束後問:「所以當記者好嗎?該不該當記者?」我從來無法肯定地給予答案。不是對於行業本身的否定,而是記者本身是一個必須了解自己才能決定要否投入的行業。


寫有責任。故事的託付有重量。所以文字要有溫度。心要更有韌性。




只是不知不覺又要年底,還有事情積壓著沒能償還,新的事情卻一直追加,說著要有韌性的同時脾氣卻很大。遊行那天,和喜歡的作家吳明益相約,要交付國光石化相關照片,但因未將他的手機輸入,他打來時又正在文字轉播、一刻不得閒,因而像吃了炸藥一樣地吼:「你誰啦?我很忙!」

這句話的語氣後面跟隨六千個驚嘆號傳送到話筒的那一端,然而在吳老師訥訥地喊出我名字後,驚嘆號旋即回送到我身上來─真是太糗了居然兇了我的偶像。雖然可以找理由說「啊就是在工作很忙啊被打擾當然火氣大」,但說到底還是修養不佳。記之以為惕。在邁入記者生涯的第六年。

我們不需要

昨天是支那
今天是韓狗
我們是弱者
但我們也可以成為
真、強、者
因為我們是歷史捏塑的正義的淚水疼惜滋養的
我們
不需要名字
只要國家

為了自己,1113,上街吧!




如果,你還不知道台灣是一座島,明天下午兩點,你應該站在忠孝復興站的SOGO百貨前,走一段近年環境史上最重要的一場遊行。


這場遊行雖然命名為「石化政策要轉彎」,但更重要的是,要傳遞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概念:台灣是座島嶼。




島嶼,不只是鄰海、面積有限等形容詞的客體,更意味著曖昧、虛邈卻真實存在的「循環」。


島嶼,註定是環線的旋繞。無論從台灣地圖上哪一點出發,終究都會(能)回到初始點。這樣的限制,讓我們必須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人類的存在,就是文明與自然間的競爭。


然而,人與台灣這塊土地又不能僅是競爭。因為循環不只是人類遷徙的動向,更涵括人在這塊土地上利用後所廢棄的無用之物的去處。山林與樹木共生,樹木與土地相連,土地與水貫通─而這些是我們每日生活所必須倚賴的資源。


就在城市與鄉村在工業化之後壁壘分明,水、樹木與土地的原始面貌,就離我們很遙遠了。我們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它將往哪裡去。這意味著當文明持續與自然競爭時,我們看不見自然的頹敗與消退。


而這是危險的。
畢竟我們生活在島嶼。
除非我們決定遺棄、叛離。





站在SOGO,由「文明」之處踏入被文明遺棄的所在,這場遊行裡,有著許多隱藏的循環線索。


而這些循環的線索並不離生活那麼遙遠。


每日餐桌的食物,來自農地,來自海洋。我們呼吸的空氣、使用的水源,一旦農地被釋出給予工業使用,就遭污染;而一旦工業進駐,原居住在那塊土地上的農人,就可能遭到迫遷。那些人,是和我們家中的長輩一樣的爺爺奶奶。你/妳能想像自己的爺爺奶奶,成為流離的乞丐?


我們通常不能,也不忍。但這些事在福爾摩莎不斷發生。


作家王家祥曾說:「台灣島的形狀,就像隻鯨魚一樣。那台北都會區是其腦部,宜蘭則剛好是噴水孔。中央山脈則像是脊椎般。嘉南平原,則是鯨魚的腹部。而高雄很不幸的,則是排泄處。」但現在的排泄處不是位移,而是如單細胞生物分裂並充斥在鯨魚的每一處…


排泄物即將塞滿這座島嶼,而島嶼的一切,是循環的。






今年六月,再度走訪國光石化即將坐落的彰化濕地,和彰化環盟理事長蔡嘉陽走在線西海岸的沙灘上,我們遇見了一隻死去的風鳥。牠是東方環頸鴴,海岸線上的小精靈、生態作家劉克襄筆下的《風鳥皮諾查》─


「比較其他鳥種的好動性格,風鳥也仿若是擅於沉思的動物。它們在開闊大地上單腳佇立,寂然不動的身姿,是最教人著迷的一幕;而牠們的灰褐羽色,包含層層無法形容的果敢與毅力,更讓人聯想起流浪、冒險與漂泊。 」


但我們所遇見的風鳥已經肚破腸流,雖沒有極度腐惡的腥味,身軀卻已冰涼僵直。牠的身後是海,在填海造陸前原是黃昏退潮時廣闊無垠的泥灘地。黑軟的微細沙粒蘊含生機,那是東方環頸鴴的覓食與棲息地。


東方環頸鴴是冬候鳥,每年十月至四月來台。第一次見到牠,就立刻喜歡上這大約十八公分的小傢伙,牠們總群聚著,快速輕巧如精靈般在灘地上移動。彼時,是第一次來到彰化海岸,第一次俗氣地知道:原來海,也有長這樣的啊!


對海的記憶,源於母親的故鄉瑞芳。小時候大人總帶著我們這群毛頭小孩,拎著泳圈與沙桶,從新莊驅車前往所謂故鄉。在現今已封閉的瑞濱海水浴場,是國小時對海的唯一印象。溫軟的泥沙總卡進指縫難以刷洗,有大大的海浪,濤聲則偶爾偉壯偶¬爾羞怯。


再大一點,足跡可以自己拓展,往東是宜蘭的漁港,再遠一點是花東的礫石岸。這樣的海,幾乎是所有人認為「海應該有的樣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浪潮,天海一線那無止盡的藍,青春的朝聖點啊,不能夠取代。當然,還有墾丁的珊瑚礁,那是國、高中畢旅必經之處。而海就似乎只有這三種樣貌,直到認識嘉陽大哥。


他對海的眷戀並非來自瓊瑤小說裡沙灘追逐的浪漫,也不是,踽踽獨行豪氣萬干的浪行情懷。那份悠遠的愛,現實穩固且龐大。自大學起觀察他鍾情的鳥類「大杓鷸」,他發現不起眼彰化海岸的原始泥灘地提供大杓鷸源源不絕的食物與棲地。不只大杓鷸,這裡本是候鳥、招潮蟹與許多底棲生物的天堂,外海更有中華白海豚的棲地,這使得這片海岸在晨陽夕照下,現出耀眼金黃。




自西濱道路開發案、彰功火力發電廠案認識蔡嘉陽,一直認為他像海。為了西濱快速道路將破壞海岸,一人當關地抵擋十多年。當地民代威脅他要毒死所有的鳥、恐嚇他不得好死,咒罵他「只顧鳥命不顧人」…』而他僅止沉默地,一人站在環保署環評會議場合,挺立、面對、承接刀光劍影。


他不辯解。


不以博士的頭銜、知識份子的語言與民代們爭辯諸如「保育」、「生態多樣性」等既流行卻又虛浮的語言內涵。蔡嘉陽只是接受那一切,關於庶民生活中因不便、或又因貪婪而起的攻擊,然後更勤勉地面對所謂公正、有著專業審查機制的環保署。


西濱那一役失敗了。終究,一條設計不良的道路要矗立在鳥類與底棲生物的家園上。彰火,僥倖過關了。但這個將製造龐大空氣污染的案子,也曾因被環評委員嚴格審查,而開發業者台電公司,自行撤案、捲土重來,企圖透過法律制度的疏漏,硬闖。


但這片海岸哀淒的故事尚未終結。


上樑不正下樑歪,企業亂來一點都不奇怪。於是,承受著可怕六輕怪獸的雲林稍喘了口氣,但旋即國光石化有了新選擇:彰化大城。雖然開發案還未過關,也受到許多專家學者反對,但政府官員卻說:「一定要過關!」


其實,開發案坐落何處沒有太大的差別。唯一差別,在於大城濕地是入選國家級重要濕地的原始泥灘地,而雲林早已是被破壞的淒慘地景。但論及開發後的污染,北至台中,南至雲林,只要任何高污染工業落腳這個範圍的其中一處,這裡的人就遭殃、就損命。這個區域是中部空品區,及起直追被污染數十年的高高屏。


嚴重的空氣污染已讓中部人蒙受呼吸道之苦。沒有藍天、被遮蔽的天空,攸關死生。空氣、落塵,入水,亦入土。在植物裡,在動物的身體裡,人類除非脫離生物鍊,否則環環相扣。我們吃這些動植物。我們喝這些水。呼吸這些空氣。


是因為這樣所以蔡嘉陽再度爭戰。他曾苦笑:「我的兒子叫韶育。如果國光石化擋不下來,我的兒子要見證這一切。」戲謔蔡嘉陽愛鳥成癡、不知人命的民代能否理解兒子喚作韶育的象徵?從來,大杓鷸僅是泥灘地上獵食者中較高的一層,在那之上,還有白海豚、更有人類。




理解一片海,原來不能只從兒時的接觸方式切入。當海岸面臨工業開發,才知道海岸是集合名詞,海岸的變遷,受漂砂、潮流、波浪、風等各種自然現象交互作用而成;尤其彰化海岸是泥灘地,當海岸遭受變遷,漂砂變少了、海岸退縮了,隨著漂砂被海水帶來的營養源,也日漸缺乏,國小教科書的生物循環圈漸漸老去。死亡,就此來臨。


「單腳佇立是鴴鷸科水鳥最喜歡的休息法,環頸鴴更常有這種動作。累了再換另一隻腳,減少體溫自腳掌散失。星光照耀下,相對於沙丘的龐大,跛腳的立姿呈現優雅的和諧與穩定,像一棵遠方地平線上的蓊鬱小樹,一直堅定而穩當地挺立著,似乎天生就合該在那兒。」



從極地遠行,再由赤道而返,風鳥們會歷經體力不支、覓食不易、意外…就為了來到台灣這個驛站。為了來到台灣,拚其全力。


我們不該如此輕易地,嘲笑牠們的死亡。
至少我覺得我,不應該─
背逆島嶼循環的宿命,因為風鳥即是我們的縮影。


上街吧。別說為了誰,就僅僅為了自己。

綠黨終於像個黨

這幾天的口頭禪,一直是「蘇花人生,讓人往生」。由於蘇花公路崩塌、政治人物藉此大吵爭吵、爭取蘇花高(改),長期關心蘇花這條路的開發問題的幾個環團界的朋友與學者們,一直陷入漫長的攻防戰。面對戴著「安全」這個無比堅實的鋼盔的傅崑萁,朋友們很難擋。而她們說實在也沒有要擋道路開發,而是希望好好地改善、好好地開發。


很可惜,就如同我在災區筆記(九)裡所寫的,主流媒體與政客都覺得蘇花亡魂的「死氣可用」,連續幾天將這個議題簡易切割成「蓋/不蓋」的二分議題;再加上,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民嘴,硬要將此事只簡化為「政治議題」(蘇花高騙選票),使得一條安全的路到底怎麼蓋的理性討論空間被壓縮。


儘管花蓮人不是鐵板一塊,但媒體可怕之處在於它無須真正創造一個龐大的群體,只要氛圍就可以了,沉默螺旋逼得人不能說不。


我這些長期關心蘇花這條路的幾位環保團體的朋友,不少人是花蓮人。從蘇花高的議題爭議至今,她們最不願看見的就是「花蓮被撕裂」。因此即便知道,傅崑萁的操弄是不對的,在一次又一次的討論裡,長期共同關心這個案子的團體希望較低調地面對。


低調,是不希望再讓不明事理卻被操弄的花蓮鄉親更憤怒;低調,是不希望再有機會讓媒體去捕捉衝突畫面;低調,是因為這場戰不管輸或贏,花蓮人都要回家。而這些環團的朋友們,是花蓮人。她們必須回到東部面對不管立場與她們一致或相反的人,她們必須回到東部面對不只有蘇花高(改)的這項議題。對立不是不能消弭,但這條路很漫長,花東的戰爭在蘇花改通過後才真正開始,而時間已經不夠了。


這兩週,身為一個媒體記者,除了盡本份的將真相傳遞出來之外,以身為朋友的身份,和朋友討論應對的媒體策略。連續幾天忙到沒有回家,即便大家都不知道到底可以力挽狂瀾多少局勢,但唯一的底線就是:我們不跟傅崑萁當同一種人。我們不用任何方式讓對立更加深。


但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讓我極為憤怒且不恥的事。就在大家開完澄清傅崑萁誤用數據誤導大眾、且媒體看似態度正面的記者會之後,開了漫長的會、做了海報,休息一下去吃飯。其中一位朋友T卻接到綠黨淡水區候選人王鐘銘的電話。王鐘銘指名找同樣是綠黨、也是花蓮人、一直在蘇花高戰線上的C,問他:「今天晚上綠黨去環保署前靜坐、為環評祈福好嗎?」


C掛了電話和我們討論。我們很快地下了「不要去比較好」的決定。原因是:現在去靜坐可能(一)沒有效益,媒體不會理。(二)媒體如果理了、播報了,一直認為環保團體就是透過環評在擋開發的花蓮民眾怎麼想?會不會更憤怒、會不會有衝突?一有衝突,媒體最愛了,但對開發案有任何幫助嗎?可以想見沒有。


於是C拒絕了王鐘銘,各自鳥獸散繼續忙碌。十一點多,卻接到王鐘銘發的「採訪通知」,宣告所有媒體他要去靜坐、請去採訪。我傻眼,而C也打電話說:「怎麼辦?她們硬要去坐耶?」


我思考了一下,決定由我與王鐘銘溝通。在這之前,我沒有和他說過任何一句話,但我識得他。因為在華文部落格大獎獲獎時,我寫了篇感言而他說他看完後決定「往前站」,我心裡懷抱的想像是:這應該多少是個能溝通的人,至少,若他對這篇文章的感動是「真的」,勢必知道什麼才叫「同理心」,而應該也了解我所謂行動,就是希望每個人清楚地認識自己,並且親自走踏過、了解過「想關心的議題」,才能行動。


但我錯了。


我撥給他,說明我是誰。用我處理公事的一貫生硬語氣詢問:「請問你們為什麼要去坐?打給C時,不是拒絕你們了嗎?」他的回答是,他評估後覺得還是應該要去坐,「因為不去坐,就陷入傅崑萁的邏輯、就等於同意他我們是製造對立的一方!」


這個回答讓我非常訝異。多麼自以為是的想法,又是多麼民粹式的語言與看待事情的二分眼光,難道事情總是非此即彼?我試圖向他說明,他的方式並不妥。以及其他長期參與的朋友的擔憂是什麼,但他顯然沒有想聽,只堅持:難道我不能做我要做的事嗎?


當時,我並不知道原來綠黨五區的候選人都要去靜坐,以為只有他,我於是說了:「我明白一點講,綠黨是個政黨,綠黨現在要選舉,你是候選人,你沒有參與過蘇花的議題(甚至連在螢光幕前出現都沒有),這樣媒體會怎麼想?」這很現實,老實說,也是綠黨候選人張宏林後來在電話裡跟我坦誠的:確實是有一些選舉考量。當記者這麼久了,雖然對政治冷感,這種基本嗅覺我還是有的,更何況其他老記者?更何況主流媒體?


但王鐘銘並沒有正面回應我的問題,而是直接火大了!立刻提高分貝質疑我:「妳在撩撥我的情緒、妳在意有所指、妳的意思是:我沒有運動資歷就不能發言嗎?」話真是愈說愈離譜,我詢問他:「那麼請問你沒有參與過,怎麼判斷你的行動不會對開發案造成影響?」


他卻說:「難道一定要百分之百保證都是正面效益才能做嗎!」分貝愈提愈高,高到脾氣不好的我也火大,請問他「一定要這麼大聲嗎」?王鐘銘卻理直氣壯地說:「因為妳一直在讓我有情緒!而且拜託,『大家出來做運動那麼久,妳問我這句話,跟當官的有什麼兩樣』!」


天知道,受過語言邏輯訓練的我生平最受不了人家講話沒邏輯,誰「做運動」那麼久?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在「搞運動」,我只是盡我這個角色所可以的一切。而王鐘銘在被推為綠黨候選人前,不好意思,孤陋寡聞的我,不認識他。且一直到現在,我還是難以理解,被人家吼、希望對方降低分貝,這樣就跟政府官員沒兩樣噢?


這不是最讓我生氣的。我聲音也提高了,嚴正地告訴王鐘銘:「不是任何事都要百分百正面才能做,但有比例問題;如果你靜坐,正面效果就算了,負面呢?你能負責嗎?」王鐘銘說他不會去製造衝突,他的訴求和我的環保團體朋友們一樣,立場和所有花蓮鄉親是一致的,問題是:「花蓮鄉親有認為你跟他同一國嗎?」


又請問,要怎麼不製造衝突?當環署已經圍起拒馬,當他坐在那邊,可以想見中正一分局一定會來關切、請他們離開。如果媒體來了,不走會和中正一起衝突,請問王鐘銘你走不走?如果媒體沒有來,請問你在那邊坐心酸嗎?而媒體去了如果要報出來,要什麼?答案在蘇花人生這兩週來不已經很明顯:就是要衝突!當時,王鐘銘宣稱他要在環署前坐到環評審查結束,好一個英雄!一夫當關,萬軍莫敵嗎?敵人是誰?不是這些被動員來或不明所以而來的花蓮鄉親耶,敵人是行政院長吳敦義、是交通部長毛治國、是環保署長沈世宏,再怎麼等而下之,也還有環評會的環評委員!請問王鐘銘:你有看過環評報告書嗎?你知道地質有哪些問題嗎?你知道哪幾段會湧水嗎?你知道生態敏感區有哪些嗎?你知道哪些物種沒有被調查到嗎?你知道該如何說服環委替代方案可行嗎?


請問,你有做任何功課嗎?
請問,你有像我的環保團體朋友F在花蓮做兩年的訪調嗎?


這不是資歷的問題,運動資歷四個字是從王鐘銘口中說出來的,我的質疑只有一個目的:如果你從沒深入接觸過,你憑什麼代言?而好笑的是,王鐘銘竟然回我:「難道一個運動不能有兩個主體嗎?」好一個主體!潘翰聲參與這麼久,環團跟綠黨怎麼切割?主體這字眼真好用,好用到我覺得它是句髒話!


更誇張的是,他竟然說:「如果現在不做,以後就沒有機會做!」如果不跟他一起做的人,搞蘇花高的運動就叫做「買贖罪券」。「王鐘銘先生,請問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我問他怎麼可以輕易說別人的付出是贖罪券?中科三輸了,大家放棄了嗎?中科四過關了,大家放棄了嗎?即便環保署爛到可以,真正站在前線的人放、棄、了、嗎?你一個從沒參與過的人,憑什麼說這句話!


張宏林途中把電話接了過去,為王鐘銘的語氣道歉。我不在乎語氣,我在乎的是,綠黨這個號稱跟環保團體站在一起、有別於民進黨的黨,到底是怎麼看待站在前線的這些人?很顯然,王鐘銘沒有想要跟這些人溝通,當然更別說了解了。據我所知,除了潘翰聲不斷說服其他人不該這樣做之外,這個黨的其他四區候選人認為還是該做的。而因為綠黨選舉策略一起行動,於是翰聲也被拖下水了。


我為潘翰聲叫屈。他是唯一一個從蘇花高大爭議堅持至今的人。他是我訪問砂石業者時被咬牙切齒的人。翰聲也許不是對整體案情無比了解、深入或專業,我也不行,那是角色與時間分配的限制,但潘翰聲是帶著女兒花很長時間和這些在前線的人不斷開會、討論策略、運用他的長處把事情說簡單的角色。為什麼他要被拖下水?


最後C轉述,在翰聲的溝通下,決定不坐到下午環評會結束,而是到早上九點、開記者會。記者會內容是:如果環評通過,就落髮選舉。好好笑,落髮可以幫助什麼?環評就會復活嗎?搏版面而已。


昨天氣到睡不著。我若不能算是綠黨的支持者,至少也是政治立場較相近的友善個人。在立報服務時,甚至做了系列選舉人物的專訪。即便昨天氣到睡不著,我依然壓抑著不寫文章,看綠黨靜坐的效應如何再說。好,效應不大,但王鐘銘完全沒有對他的態度有任何反省,在苦勞網上有著這樣一篇文章說明他為什麼要靜坐。


我只想說:靠這種浮濫的語言選舉,就算能選上,也只有一次。綠黨的支持者往往不是笨蛋,往往都有批判能力。這樣的格調,選什麼?一邊批評媒體,一邊不也在操弄媒體?把記者當笨蛋、把民眾當驢蛋嗎?國民兩黨都這麼爛,你們也跟著玩嗎?


我很失望。
但也恭喜綠黨:終於像個黨,不再是環保團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