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大度堰公聽會前

(大度堰將供水給國光與中科 by彰化環盟)


國光石化蓋不蓋還在爭論、中科四期友達還在觀望要不要投資,為提供國光石化及中科四期水源的大度攔河堰卻要在明天舉辦地方公聽會。決定南下採訪,下午回顧了以前寫的環評新聞,不看還好,一看有氣─其中「水利署強調,大度堰的水質不佳,國光石化雖是企業,『但也是使用者,它需要的話,國家能有的資源我們要做合理有效運用』」這一句,真的是看幾次火大幾次。


其實大度堰的開發,中水局一直很為難。有多為難?只要參與過環評的都知道,水利署這種單位,通常都是被大開發案壓著找水源的可憐蟲,大度堰本來不在水利署的規劃中,但因為國光石化被逼到彰化來,迫使水利署得為工業找水。


要水不是「上帝說要有光,就有光」。不論蓋水庫、蓋攔河堰,要看場址、要看水量、要看對生物的影響、要看水質、要看引水路線…這些複雜的問題,讓前水利署署長吳憲雄都忍不住跳出來說大度堰「根本做不成」;可是中水局怎麼說─「只要有條件通過,什麼都可答應」,這麼卑微,就知道水利署承受多少壓力。


問題是,大度堰過不過不是條件交換就好了的事。先別說大度堰開發後到底帶來哪些衝擊,要知道,土地和水幾乎是人類賴以維生最重要的兩項自然資源,但如今為了工業開發,水和土地卻幾乎免費奉送。台灣是水源嚴重短缺的國家,卻為了高耗水產業剝奪一般人民和生物的用水權益,完全忽略「沒那個屁股,別吃那個瀉藥」這句粗鄙卻有力的俚語所要告訴我們的:有多少自然資源,做什麼樣的發展。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各區域需要進行規劃的重要原因。而隨著過去台灣過去無限制的發展,政府也還算有良心地提出「永續政策」,也就是,該暫停一下現在的盲目開發,來看看手邊還有哪些資源可以做什麼事,好好地重新規劃的意思。


於是,若從這些計畫來看,大度堰根本是一個違背所有上位計畫的政策,現在送環評審查,根本只是跑程序─所以,大度堰才會初審就立馬進二階、進二階立馬又過了範疇界定會議、只開一次說明會…這樣的公共行政程序,要毀掉中部重要的大肚溪跟野生動物保護區,鄉親啊,這樣對嗎?



(被蹂躪的大肚溪 by彰化環盟)

翻開大度堰環說書,我們來看看中水局如何美化這個開發行為。環說書第五章中中水局這樣說:開發行為之目的,是遵循「新世紀水資源政策綱領」指導,將河川下游未利用的回歸水開發為工業用水新水源。


一行字好像就把事情交代完了,但若去把「新世紀水資源政策綱領」中的八大項策略措施好好看一看,就可以清楚知道,這八大措施中,僅第五項提及「推廣回收再生利用」,但其詳細內容,也並非將「未利用水源開發給工業使用」。


在第五項的策略中,經濟部都已經明確表示要推動「深層海水利用與人才培育」、「溫泉保育推動」、「促進民間投入海水淡化」、「建立合理透明水價」等內容,唯一與「再利用」較相關的,只有第一項,也就是「籌建水再生利用資源模廠、積極推動水的再生、再利用及再循環使用等科技研發」。


但大度攔河堰是什麼「科技研發」啊?不是嘛?就是已經落伍很久的水泥工程思維啊,哪裡有符合「水再生、再利用、再循環等科技研發」內容?而在這項「回收再生利用」的措施裡,經濟部不都已經清楚表示應該「促進民間投入海水淡化」?但在環評會議中,當環評委員跟中水局這樣建議、給它們台階下,中水局卻說:「此案牽涉含政府的開發案件,基於行政一體、責無旁貸。」政府的開發為了誰?中科四期是為友達這間私人公司,國光有中油的投資,但還是民股為多;更何況,促進民間投入海水淡化跟政府開發有任何扞格之處嗎?


再看環說書第六章關於開發與上位計畫競合的部分,中水局先是提出了「台灣中部區域計畫(第一次通盤檢討)」,表示大度堰的開發是符合中一通中對產業規劃因應而生的內容;接下來,又提到「彰化縣永續發展策略計畫」,表示彰化縣在永續環境及永續產業等領域提出四大目標、十五項策略後,因考量彰化地區沒有湖庫等水資源設施,「開發新水源及合理使用水資源仍為其根本架構」,而大度堰正是新的水源開發。


看起來好像也蠻有道理。但是讓我們再回到「大度堰的水要給誰用」的這個問題。大度堰提供八十萬噸的水源,其中四十萬噸要給國光石化使用、中科四期則需使用十六萬噸,兩者加一加,已用去大度堰快三分之二的水


但在中一通裡,針對彰化地區的工業規劃,並沒有提到科學園區。若要發展工業,應「以都市勞力型及地方資源型工業為主,因彰濱工業區之開發使本地區工業發展規模大幅擴充,未來將成為本區域之重要工業發展帶。」中科四期最後之所以得以順利在彰化開發,是因營建署在中部區域第二次通盤檢討計畫中,強行變更了原被列為農業發展區的二林。但無論如何,大度堰指開發水源是因應「中一通」的說法,完全錯誤。


退一步來談國光石化這項重工業,發展也有其附帶條件。在中一通裡明確表示,工業區位的設置原則是「用水量大之工業宜設水資源豐富地區」。但國光石化設在哪裡?設在大城這個地層下陷嚴重區域,可見大度堰為國光石化的開發,也違背了中一通的原則。


那麼「彰化縣永續發展策略計畫」又如何呢?在「彰化縣永續發展策略計畫」中,分別提到彰化應朝觀光與科學園區發展,但這兩項政策在本質上就已互相競爭。在這項計畫中第二節所主張的永續環境的領域、目標與行動策略,第一項明白指出「要減少高耗水產業的比例並避免過度集中」。但國光石化是不是高耗水?是。中科四是不是高耗水,也是。而它們分別位於二林、大城,有夠巧,剛好是鄰居


(我喜歡的水鳥之一:東方環頸鴴 by彰化環盟)


從這裡,更可以清楚知道,大度堰的開發完全不符中一通與彰化縣永續發展策略計畫的精神。就更別提在彰化縣永續發展策略計畫中明確表示:「加強大肚溪口野生動植物的保育」、「加強河川生態保育」的內容。


是。大肚溪是一條流經台中與彰化的重要溪流,是全台第六大河,也是彰化除了濁水溪外另一條重要河川。這條溪光供應福馬圳(彰化)與大肚圳(台中),就至少灌溉了三千公頃的農田;而台中三分之一的海岸平原與台中盆地,也都引大肚溪水灌溉。但長期以來,大肚溪卻承受著來自台中各地區的污水,在台灣灌排根本未分離的情況下,農田完全被污染。


事實上,在彰化縣永續發展策略計畫裡面已經非常明確地指出,因境內河川水源不豐,排入的民生、工業與畜牧廢水「又遠高於河川稀釋自淨能力」因此水質普遍不佳;而吳憲雄與彰化縣政府也都在環評會中清楚表示,大肚溪每年乾季有六十至八十天取不到水;綜合兩項資訊來看,要嘛大度堰取不到水,要嘛取到了水,卻讓水更少、加重河川自淨負擔,讓農田污染更加嚴重。


值得注意的是,中科一、二期的廢水是排入筏子溪的。而筏子溪是「大肚溪的支流」。寫到這裡,是不是想起另一條溪霄裡溪?這代表科學園區開發後,並不只有新埔居民吃了科學園區廢水灌溉出來的作物。


雖在霄裡溪污染案爆發後,原本將廢水排入筏子溪的中科、一二期廢水,未來已確定要改排入大肚圳下游。但這只是減少了了廢水灌溉的問題,未來這些水一樣會排入河口,反而更直接影響大肚溪口的野生動物保護區。當上游將水攔截,也就代表枯水期時廢水濃度更高。而我們現在有辦法明確掌握中科廢水的內容物嗎?很抱歉,並不能。


一條河從來不只是一條河。改變一條河,事實上是改變了繁多生命與消滅各種可能性。從工業開發以來,水利署一直是找水角色,卻從未面對必要性的問題。大度堰因著國光石化等案進二階,是水利署的最佳練習題。水利署掌控了攸關永續的生命之鑰,能不能振作?明天的公聽會,將見分曉。

黑貓大旅社




因為工作上突如其來的轉換打亂規劃的步調,週五很自動地放自己假,靠大吃大睡放空以調適;果然人有睡飽萬事足,隔天睡醒,把PNN明年度起要與有話好說合作的第一篇專題綱要確定下來、找到新的想做的題目,並且還了一篇稿債,外加看了部電影、讀了小說。(不得不說PNN真是好單位,牧爺居然沒問我為什麼週五沒上班XD)


每當想到稿債,就想把「自己是要寫字的人」的這句話吞回去,但當空出時間好好書寫時,又覺得「啊,可以寫字真幸福啊!」甫完成的稿件是約莫六月時(是,這稿拖了半年…)到宜蘭訪賴青松的內容。那天是小農市集的活動,他忙了半天整,才終於在傍晚時能和我詳談。


坐在他的貨車上開著窗,草香味緩緩地鑽入鼻心,車開到梅花湖停罷,我們走到湖畔席地而坐。兩人赤著腳在草地上開始訪談,很長很長的一段談話。與其說我在訪問穀東俱樂部的內容,其實更像在探詢這個人怎麼變成現在這樣子。什麼樣的個性會領人走向什麼樣的道路,覺得賴青松很能體現。寫稿時,他的語氣、表情,或該說是精神,都異常清晰地重現在我腦海裡。


誠實地說,他真是一個固執(或偏執)的人呦。但那之中卻有飽含毅力的勇敢。在工作上接觸那麼多人之後,愈發肯定勇敢跟偏執應該是交纏而生的。畢竟要走在一條人煙稀少的路上,沒有一點偏執還真不容易。但這也往往讓人無法活得非常好(或說舒適)且時時掙扎,但在賴青松身上,卻看見他很篤定地要讓自己活得很好。那天長長的談話,很確實地感受到賴青松的魅力。




完稿後,決定看電影。說實在,除了山林海邊,與其到電影院,我還是寧願當宅女,當然,以表支持,或是非院線難以看到的片子除外,於是就在PPS上胡亂搜尋,意外發現陸奕靜、蔡振南(說是主演,但其實南哥只出現兩次吧XD)主演的《黑貓大旅社》。


片中角色非常多,每個人都抱著自己的故事與過往在這間旅社藏匿。敘事運用了許多象徵,說故事的語氣也很壓抑。陸奕靜飾演和愛人(吳中天飾)逃家後,在舞廳上班的紅牌(阿滿);因愛人想將她賣給有錢老闆(蔡振南飾,唐老闆),在持刀想砍唐老闆時卻誤殺了愛人,深愛阿滿的司機小鄧帶她逃亡。逃亡過程中,小鄧為她頂罪,她於是成為旅社老闆娘。


旅社裡住著形形色色的人。有失業的日籍男子(淺野信)。因同學的嫉恨而被設計輪暴的妙齡少女(方喬喬)。被女兒誣衊性侵的父親(劉六)。一名為養家而離鄉背井的越籍移工(阿南,負責打掃、煮食)。第一次接客卻因客人暴斃,不得不帶著客人的智障兒子(空仔)生活的娼妓阿玲。


這裡住著社會的失意者、底層代表。她們各自抱著傷害活著卻不真正活著。阿滿成天暴食,吃喝拉撒睡都在櫃檯前看著人來人往,腳步從不肯移開彷彿一動就會死去。淺野信每天起床開著收音機做早操後出門發呆,遇見舊同事還要佯裝已找到工作的開心模樣,並且偷竊著別人的生活種種景況好向家裡報備。方喬喬每天Cosplay後抱著兔子娃娃出門,靜坐在櫥窗裡整天供人觀賞。劉六是陷害方喬喬被強暴的女兒(囡囡)的父親,劉六因和妻子不睦,為細故爭執後痛打囡囡於是遭到報復。劉六跟著方喬喬,像是希望彌補。而小鄧、阿玲和阿南是戲中轉折關鍵,阿玲罹患愛滋病而自殺,警方前往調查發現黑貓大旅社藏匿賣春又是違建而需拆除,阿南則看著這一切默默為大夥煮食,儘管她的丈夫外遇。


在阿玲自殺前,小鄧出獄並住進旅社,那是阿滿第一次離開座位,並裝扮自己。阿滿從小鄧的眼中看見他不復改變的欽慕─那麼多年了,原來還有人可以用一樣單純的眼神望向自己─於是阿滿的「移動」是象徵,真真正正地,從殺了愛人的悔恨與自責中起步。在旅社即將關閉的那天,阿滿也再次移動腳步,和所有房客一起吃飯。


吃飯的那一幕導演徐麗雯用了稍嫌誇張的方式表現─所有人笑鬧著拿食物互砸,然後慢慢舔食身上、桌上的食物。這是和解。在這之前,導演也讓每位房客與在自己身上製造傷痕的他人和解。其中囡囡問方喬喬:「妳不恨她們嗎?」方喬喬只是燦爛地抱著兔子笑,說:「笑比恨更容易。」


這當然有些過於文藝腔並突兀,不過無損於我所喜歡的趨於尾聲時阿南和阿滿的對話:「欸,阿玲還留一個空仔給妳,也只有妳願意。」阿滿:「不只一個。(摸摸肚子)」


那是剛得知丈夫外遇、失魂落魄的阿南替阿玲照顧空仔時,方知人事的空仔和她發生關係的結果。但最後說著要帶空仔去散步的阿南在笑,表情很平和。


我在想,並不是笑比恨更容易。而是清楚知道生命的樣態時,即便千瘡百孔也會有笑容。




那之後想起了一些事。真正確認不痛了但有微微遺憾。於是這次真的什麼也沒有留下來也不會掉眼淚:我知道我的愛曾經完整包容荒謬。我知道。



(btw,陳文彬在裡頭軋一腳飾演嫖客,想起反國光石化大遊行時他單腳跪地讓老奶奶踩踏以便爬上貨車的溫柔,以至於演技雖然真的很棒,但看到戲中他踹門爆粗口,不禁笑了出來碎唸:這不是陳文彬這不是陳文彬。XD)

有價





十二月十四日,國光石化的行政聽證會。原打算和靜梅與小豬姐當天一早再南下,但居民要提早舉辦遊行,決定提前一晚。忙碌整天,一行含司機大哥六人直到午夜才到彰化;住在芳苑有著雞屎味的民宿,天濛濛中,嘰嘰喳喳的麻雀叫喚著:開戰了。


車子行駛到大城鄉公所附近,警方已開始交管。下了車,環保團體的朋友們老早在那裡守候。映入眼裡的第一人,是雲林縣淺海養殖協會理事長林進郎。拎著相機、攝影機走向他正要招呼,林大哥卻先張開雙臂對我說:「抱一下。」下一秒耳邊傳來他細碎卻有力的重擊:「大姐昨晚過世了,親姐姐。」


愕然地抬頭望向他的雙眼,無法言語。林大哥接著緩緩地、用零碎的詞語拼出訊息:「和爸爸一樣。癌症。昨晚在台大醫院。」他說,已經拖太久了,末路了,要插管,太痛苦。所以決定放手。守在醫院,送親姐姐最後一程,然後風塵僕僕地南下。一清早,啞著嗓、紅著眼,站在即將爆發衝突的,國光石化行政聽證會的會場外。


「還好嗎?」我終於可以開口,嚅嚅諾諾的。
「還好,」林大哥說:「人總會走到這一步,看透就好。」


一旁傳來同業前往採訪的腳步聲。只得胡亂拍拍他的肩,故作輕鬆笑說:「那等一下不要太衝,我先工作。」林大哥點點頭,我們走向人群的兩頭。





「各位鄉親大家好,咱絕對要來反對國光石化…」才剛踏出步伐,一台綁著「反國光石化大聯盟」布條、掛著「暴政必亡」牌子的小汽車從反方向緩緩駛來。幾位朋友笑著猜:「咦,是牧師嗎?」我說一定是。那鮮明、清晰具韻律感的台語,一聽,就知道是牧師周明文。他是那位會爆罵三字經或多字經的周明文;開戰車去圍堵陳雲林的獨派牧師周明文;從反對中科四期一直到國光石化立場堅定、捐錢出力而無其他,總說「這款代誌那係做落企,連我這個牧師嘛也抓狂」的周明文。


車子與我們相會,坐在駕駛座的周牧師戴著墨鏡,很帥氣地舉手打招呼,他去停放他的戰車。時間逐漸來到八點半,數台遊覽車載著芳苑、王功的居民下車,周明文則從另一頭,穿戴著「夭壽政府、卓伯源死刑」的自製孝衣、高舉卓伯源的相片,和其他人推著寫有「中科死期」、「國光死化」的棺木走來。


從遊覽車走下來的,多是老幼婦孺,有些面孔,在日前北部舉辦的反國光石化大遊行見過。步履蹣跚、舉著白旗的長輩一個接一個走下車來,她們拿出身上的鮮黃布條,繫在額上、臂上─「反國光、顧子孫」。大城居民許小姐、吳晟老師的太太莊芳華老師,都帶著「未來」,走入群眾。




(圖:苦勞網陳寧)


短短數百公尺的距離,這群長者走得很緩。她們行經大力支持國光石化的立委鄭汝芬的競選廣告招牌下,她的笑容像在對長者們說:反對之路,永遠、徹底漫長。


贊成與反對的雙方短兵相接,在鄉公所前的窄仄馬路,以員警盾牌為分界,終於形成紅白大對抗的局面。反對國光石化的群眾裡,有穿著民進黨背心的政治人物;贊成國光石化的群眾裡,有穿著國民黨背心的政治人物。而支持民進黨或支持國民黨的一般人,都存在這兩群群眾裡。


但舉起麥克風的不是一般人。立委翁金珠穿著亮麗、站在反對方的戰車上強調國光石化不是在她就任彰化縣長任內引進的;贊成的戰車上則是彰化縣議員陳一惇、國民黨大城青工會會長吳仁凱、東城村長王介南等人。翁金珠不斷強調,國光石化是卓伯源帶進來的(說給誰聽呢?),另一方則叫囂「麥擱騙」、「幹你娘」、「不是大城人不要來管我們的事」、「要死去你家死(指抬棺者)」。


然後幾個贊成方的小混混,越過不甚緊密防範的警力,動手搶起了反對方的旗子,開始狂暴動手打人。遠遠地,我看見周明文被人重重地擊打頭部。他伸手護著,白花的髮忽然變得明顯。沒有回手。在慌亂過後周明文只是摸著被毆打的痛處說:「這樣知道誰是暴力了吧?」


然而媒體的處理是「環團暴力相向」。


回到台北,母親說她看見新聞,說「聽說反對方都是民進黨動員來的、不是在地人喔?」、「沒有開發怎麼有工作啦?」無法顧及她已經酒醉,和她狠狠吵了一架。剎時對媒體的政治操作憎恨不已。對於就連親密的家人都無法說服感到羞愧萬分。


我如此不滿翁金珠出現在反對方(儘管非她引入國光石化,但開闢大城工業區是她、彰濱工業區也有她,噢,我多記恨:樂生也有她。)、不滿除了一路支持環團的田秋堇以外的政治人物出現。卻又悲哀知道,如果沒有資源,光環團無法支應這些物力上的開支與串連。而政治不只是這些,還有歷史情結與無法放下的怨懟。


於是最有錢的立委的鄭汝芬的笑臉又映入腦海。
她說:反對之路,永遠、徹底漫長。







就這樣,被批為「假聽證」的行政聽證,在煙硝味中展開。贊成方與工業局希望草草結束以完成形式上的行政聽證好解凍預算,登記發言或參與的,都是樁腳、民代、石油工會甚至工業局代表;反對方則是真正受影響的居民、環團以及關心的學者。這樣的局面註定無法對話。


會場上每個人的發言,已經快能倒背如流。回鄉、就業機會、農牧永續、健康生活。誰都沒有錯,價值之中仍有金錢的基礎;只是我看不見真正的,就算一個也好,一個就好那樣真的活在風頭水尾無力賺吃的大城人說:「我需要國光石化。」沒有一個也沒有,只有已經足夠還要得更多的貪婪的嘴臉,用著讓人難以置信的態度面對這場會議,淪為小丑而不自知。







而反對方仍殷殷切切。林進郎大哥重覆著他對於六輕監督的無力。陳吉仲老師告訴贊成方「就算要反對也要知道自己損失多少、要國光立下賠償機制」;莊秉潔老師,則是盡力用他所知最淺白的語言告訴贊成方國光一旦興建生命如何損失。結束簡報後莊秉潔老師走下台,在反對方一陣錯愕中走入敵營,分送他自己印製的有關健康危害的簡報。而那些說話大聲的政客們卻不願伸手。甚至趕他回座位。




十五日立法院召開的健康風險評估公聽會,公衛學者詹長權老師講了一段,他認為為何環保署不願將既存風險明文列入技術規範的見解:


目前以增量風險去做可否開發的結果,根本不足以做風險管理的決策。因為開發選址最重要,選的地方若就是有人,怎可能不考慮現況就做決策?現在的風險評估技術規範中的特徵評估,隱含「開發量體不能變」的概念,但這等同於環署把工廠所在地的附近區域也當成工廠。


但工廠所在地的人有薪水,其他地區的人並沒有答應要來工廠工作,她們沒有為了薪水所以願意犧牲生命。從六輕所在地的麥寮沒有空品監測站,大城、芳苑一帶也沒有監測站就知道,政府在無意間認為這些鄉鎮就應該是工廠…但這些地方,一座六輕就影響至少七十萬,國光開發後還會影響七十萬人。這些被影響的人不是工人,他們可能只想當農漁民、沒有說要當工人…環保署為什麼可以這樣道德犯罪?



在記者席上激動地眼眶泛淚。但被詹長權老師稱為「有權力的人」的環保署長沈世宏卻說:「風險要小到零、到多少才可不關心?這跟成本很有關,多大成本投下去才可說算了、不要再管、花不起了?」


當國光石化已經引發如此大的爭議,有權者卻仍然這樣說,才讓我不得不覺悟且接受:在某些人眼裡,一切、永遠、可供標售。


說說東發




十一月底到東部採訪的東發條例系列專題總算完結;除文字版本外,也做了一支十一分鐘左右的影片。撇去上次中科三陽春到極點的影像不算,這是首次正式的影音報導,其實製作過程有點焦慮,加上患了重感冒,以至於剪輯上有些拖累。焦慮,主要來自對影像的掌握還很幼稚。這支新聞影片可以成形,完全要感謝同事阿宗哥;但在看過他先前做過的影像報導後再對照自己的,就知道習於影像與習於文字的邏輯,存有很大的落差。雖然惶恐,但總之是開始走上,重新學習的路。


東發條例的專題寫完,並不代表一切落幕;恰恰相反的是,戰火正開始燃燒。距離東發過關,還有立法院二、三讀通過的程序,但炒地皮的業者已經等不及了:前幾天得知美麗灣大飯店附近的農地已經喊價三千多萬,今天收到消息,說是網路上已經架起了「花東海岸土地開發」的部落格。而日前立委高金素梅又進一步提出《原住民族地區發展條例》,可以想見,即便這些條例在這會期不會闖關,但在2012年總統大選前,這些條例將再度引發資源搶奪戰。


東發條例涉及弱化中央,也就是營建署的權責問題,同時也衝擊總統馬英九選舉的環境政見,包括海岸零損、國土復育等承諾;加上東發條例牽涉花東原住民生存問題與長久以來歷史情感的糾結,從東發在蘇花改過後的立院審議進程來看,馬政府可能還在與一直和他有心結的傅焜萁角力;但五都選後,國民黨取下三都,但民眾普遍對藍營執政信心度降低;加上近來大埔、相思寮與國光石化等重大投資案及其衍生出的爭議與政治反撲,不能說沒有鬆動選民結構的可能。雙方拉距變小,蘇花改時花蓮國王的動能,2012年,馬英九不能沒有傅焜萁。


這是我判斷蘇花改後,為什麼傅焜萁沒有立刻北上嗆聲,而是透過花蓮地方媒體東方報與更生報,每天都在做東發條例專題的重要原因。傅焜萁老實說,是非常懂得蘊釀與收放的政客─與其正面迎戰東發條例中牽涉到花東海岸敏感區與原民權益的問題,不如好好地洗腦其他民眾東發條例之於花東願景,反正,正義是政治暴力、環評是政治衛生紙。東發條例不必急於這會期過關,他要的,是不理性的民意與激情;最後一擊,要像蘇花改那樣,逼著上頭的掌權者,草率點頭。


但在這之前,開發個案要一個一個送入環保署審查。先蓋了,才可能規避總量。先蓋了,才能逐漸鯨吞蠶食。


這一切都不讓人感到訝異,但頗無奈。東發條例的重要性,其實不只攸關土地商品化、炒作及對環境破壞等問題,在花東海岸多居住無地權的原住民相對弱勢的情況下,失去土地,將更加劇貧富差距的問題。


八八風災過後,《莫拉克災後重建條例》及研擬中的《國土復育條例草案》,在災後一年多後問題逐漸浮現─別說就業機會這麼困難的問題,住進大愛村永久屋的災民連牆都不能蓋因為那叫「侵占國土」,但住進來的人回不了山上的家了,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這幾年跑環境線,深感剝奪自然資源以製造貧窮是所有環境戰線的源頭。當「窮到要脫褲」成為人人懼怕的景況,發展就成為至高無上的聖旨;但發展的方向總只往一個方向,於是再度陷入剝奪─貧窮─發展的循環,而我們只有一個台灣。


說東部是淨土,不是將東部當成都市的後花園;而是那是一處有可能的所在。多希望,盲目的政治開發能嘎然而止,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

優雅地戰鬥




親愛的小豬姐姐獲獎了,而且是三冠王。這在業界幾乎是絕無僅有的事。得知消息時人在台中,驚呼出聲後傳了短訊祝福她,回到家看到噗浪上同業一片慶賀與感慨,忽然熱淚盈眶。這個獎,小豬姐姐拿得太值得,而且某程度來說,是為了所有線上辛苦掙扎的記者同業而拿。


認識小豬姐姐是三年多前的事了。那時剛跑環保署,心裡有點忐忑,因為最初還是菜鳥、跑教育線時,在教育部受到前輩同業相當讓人不適的對待。也許是潛規則,教育部記者室人各有位,若是坐到年紀相仿的記者座位也就沒什麼事,但若不慎坐到資深記者的位子,即便整間記者室都沒空位了,該名記者來了,還是得讓位。那是權力在空間的展現。


我所受到的不適對待,則是因為我使用了「公用」電腦。那時還沒有筆電,跑線空檔時,之前的同事告訴我可以使用公用電腦,結果某天使用到一半,背後卻傳來一聲斥喝,幾位女記者站在我後頭臉色很難看地直問:「妳是誰?誰說可以用這電腦?」之類的問題,我回應了自己是立報記者,卻被回了一句:「要用電腦不會自己買嗎?」


脾氣不是很好的我當下沒有回嘴,但立馬收了東西離開教育部記者室。從此對那部會可以說敬而遠之。之後,那些記者托了前同事代為道歉。我沒有接受,只對同事說,要道歉不該由妳來。一般來講這是白目至極的回答吧,畢竟完全不給對方台階下;同事好像也提醒過,如果我先拜過碼頭可能就沒事了。但我本不是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個性、甚至盡量避免不必要交際的人。


要說難相處也好,但那是因為我開展關係的方式總是需要先觀察後再進一步的,因為不擅長搭話,裝熟裝HIGH對我來說非常辛苦。也或許是偏見,總覺得拜碼頭這件事也很奇怪,刻意地交換名片,難道會比兩人終於有了交集後,再交換會來得印象深刻嗎?


總之簡單來說,就是一種不適合在記者圈打混的個性。那次事件之後,雖然也經常到教育部寫稿,也忘了當初兇我的到底是誰,但與其他同業的關係,就停留在「噢,這個人好像是誰吧」這樣的距離。而心裡一直有著警惕:資深記者不要惹啊!


但到了環保署,小豬姐姐打破我對資深記者的印象。經過幾年的跑線,由於個性一樣沒有很好的原因,所以到環保署寫稿時,經常也不在記者室裡而是在外面的空間。那時候,遇到笑臉迎人的小豬姐姐,主動遞上名片,豪氣地說:「我跑這線很久了,有什麼事可以問我」。頓時的忐忑都消失了,而這麼多年後我一直有著一個想法,當關心自己線上事務的資深記者,能夠主動地對菜鳥釋出善意時,其實是找來更多夥伴和自己在這條線上戰鬥,進一步地守護自己捍衛的價值。


小豬姐看到新人,絕不是那種「你給我過來叫大姐(雖然她常開玩笑說,我是阿姐)」的態度;遇到環保署的長官來閒聊,旁邊有新人時,她一定會順帶介紹、要環署長官好好照顧一下。新人跑線時遇到困難,小豬姐姐只要有空,一定有問必答。


許多人都很好奇,以前她在聯合報時怎麼可以經常「獨家」。其實沒有秘訣,就是「跑」新聞跑出來的。而這個跑,奠基在她很認真地想學習這條路線應該有的知識。小豬姐姐曾說,她剛跑環保線時,也是什麼都不懂,但幸好當時的媒體環境還沒有那麼糟,於是她就利用時間,去聽各種大大小小的環評會。也許這些會議無法讓她寫出一條新聞見報,但這些前備作業讓她累積了在環保線上所應該有的知識。


也因為學習了所以不解,不解就能去請教。她最常掛在嘴上說的就是:「其實這些政府官員真的都很厲害,哪一個不是唸到博士?不懂的就應該去問她們。」藉由請益,她幾乎和環署各部門的人都認識。她常教我:「如果可以,不要在政府官員上班時寫稿。」因為別人上班時,要更抓緊機會去跑新聞,寫稿,是別人下班時自己才要做的事。也因為她這種認真的態度被看在眼裡,於是就有了消息來源。


但這不是利用。因為小豬姐姐對待人其實是很真心的。每次她和我閒聊,總會提到誰誰誰的孩子唸到幾年級、誰誰誰又怎麼了,她和這些人認識不是只為了得到消息來源,而是將這些人當成朋友。


偶爾,記者和政府官員還是敵對的,寫了大新聞,可能就害了誰被責難。記者看起來很風光,但她看見的不是自己的風光,而是很多年來,都記得自己寫了什麼新聞,可能因為立場而害誰怎麼了,進而更謹慎地拿捏寫新聞的分寸。


她是一直這樣在前進著。


在環保線上的這幾年,一直望著小豬姐姐的背影。前述所提的努力,當然都是一個好記者應該做的,但小豬姐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這些,而是剛跑環署時的某個下午,公關科走進沒有人的記者室,拿了一個信封給我說:「這給妳。」我問是什麼?「百貨公司的禮券。」當下就拒絕;公關科說「但每個人都有。」我還是拒絕了。公關科沒有再說服我。對我一笑,而後說:「只有妳和小豬姐姐沒拿。」


那次之後,就再沒有遇過這樣的事。是否取消了這種送禮行為,不得而知。但提這段,是要突顯小豬姐姐不拿她認為不該拿的東西。禮券面額究竟多少,因為沒有收,我不知道,但記者與部會間這種類似「交流」,因為太難規範,所以媒體會有規定,面額多少以上不能收,以做為道德的底線。


但,當記者不索取什麼,或更進一步敢拒絕什麼,才能真的維持自己的可信度。因為小豬姐姐一貫地拒絕,在環署換了頂頭長官、和聯合報上層「吃過飯」之後,小豬姐姐就因為她拒絕「不對的事」的態度,而不斷遭受刁難。那陣子她看起來很疲憊,但終究堅持下去,離開了聯合報。


小豬姐姐不像我,不是會口出惡言三字經的人,所以也不曉得她對聯合報到底有沒有怨懟。但我知道,就算不用惡言相向,「優雅地戰鬥下去」就是最好的回擊。雖然記者在這年代似乎生不逢時、成了亂源,但事實上不見得是記者個人的問題,而是這個政府真的不斷用金錢控制了媒體業主。


記者永遠是媒體業最關鍵重要的一個環節。當媒體業主無法珍惜優秀記者,損失的,是整個媒體的可信度以及新聞最重要的品質。


獨立記者獲獎了。體制內的記者們,也要更努力地優雅戰鬥下去。
而親愛的小豬姐姐,我還記得要幫妳慶祝下一個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