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意裸露如貓的鬍鬚


掀開質感不良的尼龍被,底下是你的雙腳⎯左腳穿著深藍色襪子以保暖,右腳除了紗布,空無一物。還不習慣透過尼龍手套觸摸你的腳,不太容易感受到溫度;她們說你會冷,於是我問:「怎麼只幫他穿一隻襪?」媽說:「當時另一隻腳要打針。」


好像從來沒有這樣觸摸過你的腳。入院將近兩個月,不知不覺你,瘦了一大圈。在你的腳踝上下來回輕撫,小腿的肉失去彈性,像冷凍退凍無數次不新鮮的豬肉。外頭那些皺皺的皮膚,像塑膠套,套住了你的身體;心裡想,是不是只要用力扯,就可以把它們揭撕而去?


「冷冷的。」媽說,你的腳冷冷的。


*****

接到媽的電話,是剛吃完午飯進到辦公室,下午近四點。我們已經快兩個星期沒有見面。公司剛搬家,離家很遠,五月二十三日又要出兩個專題,非常忙碌;今天正想著,這次作業感覺比較上手,今天可以回去見你了,媽就打電話來。


「阿公可能這一兩天不行了。」電話掛了,我不多問,我們都有心理準備的。沒有掉淚,卻不由自主發了呆、拿起電話再撥回家。


小阿姨接的。「阿公是怎樣?」妳知道他就不能自己呼吸所以要打氧氣吧?插管在右肺部,但右肺其實已經是壞了,萎縮。他不能呼吸到氧氣要打百分之百,那是很高的。一直打、一直打,肺部就像氣球一樣,碰,破洞了。「氣胸?」對所以醫生原本有問要不要開刀,把氣排出來、換插到左肺,可是那會壓迫到心臟,而且他左肺其實也萎縮了。


小阿姨反抽一口氣後忍不住哭出來:「所以我們就決定不要讓他開刀了,那就可能很快,就會衰竭。」聽小阿姨哭,電話這頭的我怔然地說:「我今天會回家。」掛了電話,製作人正走來要和我討論如何修改腳本,卻發現我淚流滿面。她和總編輯聽完後催我回家,我卻帶著抗拒:「可是腳本還沒修完。」


不是責任感的問題,
而是害怕,必須像現在這樣感受。


*****

上一次到加護病房探望你,你揮揮手把我和妹趕走。插著管的你不能說話,只一直揮手。我們知道你要說「妳們太忙了不要來」;你總是這樣趕走我們,不要我們見你這副模樣;但我總想,其實,你很期待我們去。


斷斷續續,從你腦幹中風,已經八年了。八年內,中風又找上你兩次,你成了行動不便的病患。第一次中風時,你還願意外出,那時候,大家帶你到淡水。假日淡水人很多,急躁的你一路亂闖,搞得其他人很不悅。她們派我攙(看)著你,你的腳步才緩下。她們總說,我是你的剋星。


真的是剋星嗎?有時候,我存疑。


生病後,你仍然有太多固執和太多不肯更改,於是身體愈來愈衰弱。你還是菸酒不忌。隨著牙齒愈來愈糟,就算替你把食物燉爛,你也不吃肉,更少吃菜。除非我在家,坐在桌前陪著你吃,否則往往你只吃饅頭,配魚湯;晚年你變得很嗜甜,甚至配起了汽水。她們告訴你,這沒營養,你不聽。她們不幫你買,你便持著助步器顛顛倒倒地自己去買。或不吃。


大三那一年,我發現你總看電視購物或電台,買了許多黑丸子。阿嬤抱怨,你在醫院拿的藥總是不按時間地亂吃,把老人津貼拿去買這些不明藥物,講都講不聽。有一次,果然吃出毛病。你入院了,我很氣。把你的藥全丟了,但又留了一些。那一次,我打電話給蘋果日報,它們煞有其事地來採訪;我告訴你:「你看,報紙都說那是假藥!」出院的你,好像聽話多了。但不久後,我又聽見你打電話訂藥。


我沒有辦法制止。
因為你患的不只是身體上的病。


*****

「阮看外頭別人尪仔某牽手、互相照顧,會不會欣羨?會啊,想到心就痠。」阿嬤坐在客廳,喃喃自語,眼裡噙淚,縱然她總說:「一世人都乎伊凌遲!」


你是阿嬤的第二任丈夫,但原本的身分,是胡家的房客。彼時,你和我從來無緣見面的親阿公,都是瑞芳建基煤礦的工頭。我的母親、大舅舅,都不是你親生兒女。我們,本來是陌生人。


一次農曆年後,親生阿公,在開工前先下礦坑確認情況,卻死於沼氣。當時孤兒寡母,阿嬤卻沒有想改嫁。回想起來,阿嬤笑自己傻,「以前有一个醫生送阮花,少年時存毋知影要安怎,煞緊走。若無,今嘛就是醫生嬤!」卻沒料到,大舅舅一次高燒,她著急地要帶大舅去看醫生,你卻從她手上把兒子搶走。


「阮係乎強去的。」那之後,三阿姨就出世了。再之後,還有小舅舅,最後是你的屘女,小阿姨。


原來,是兩家人。


小時候,糊裡糊塗,懵懵懂懂。雖然也曾疑惑:「拜祖先為什麼要分開拜?我的家人為什麼和我不同姓?」但你待我太好,如我與你之間有著真實的血緣連帶;即便我不是孫子,也不是長孫,卻是你唯一「帶高帶低」的孩子。


「以前阿公愛飲酒,嘿哪下工返來厝,阮就緊跑企假睏。」雖然是工頭,但當時的家境並不好,小阿姨最常形容的,就是「家裡的壁紙是蟑螂糊的」;一直以為她們的回望過去是說笑,後來知道,那些是她們成長記憶裡難以抹滅的傷痕。


比如,你總是花天酒地,即便當初你強要,是因為你真的那麼喜愛你的牽手、我的阿嬤,家裡卻沒米;帶著酒氣回到家,已經半夜了,也要把阿嬤挖起來煮飯給你吃;家裡沒有一個孩子沒被你打過的,甚至是吊起來打。小阿姨說,對大舅舅和大阿姨,你打得更兇。


而阿嬤畢竟是倔強的人。小阿姨說,以前生活苦,阿嬤自己種菜,一回要小阿姨挑去賣,當時她是孩子王,覺得賣菜太丟臉,回絕了阿嬤。阿嬤一句話不吭,不打不罵,自己賣菜去了。


那樣的阿嬤的個性,是現代的女性,卻又有古早婦女的委曲求全;妳們經常口角,當然,就免不了「起腳動手」。在成年後得知這一段後我總揣測,是不是你的心裡害怕,害怕你的「水某」無法屬於你、你其實無法建立你的家。畢竟,她們說,親生阿公是很好很好的人,而你成為她們的父親、丈夫與我的阿公,卻是這樣的歷程。


那是我長大以後。阿嬤一次和你口角哭著說,曾有一次媽哭著問她:「媽,係安怎妳要擱嫁?」


你工作,但入不敷出;當然,和當時的勞動條件也有關係。但更關鍵的,還是你揮霍的個性。之後煤礦發生災變、壓著了你的肩背,你因工殤離開礦坑。在朋友的介紹下,輾轉到了位於木柵的指南宮,在膳房掌廚。


當時的你,依然不改揮霍的性格。七〇年代,我小學,正是大家樂、六合彩風行的年代,你把薪資都拿來當賭本,你不怕。因為你性格底就是賭徒。


出生在三義這個貧困鄉鎮的你,很早,就被父母遺棄。你的叔父養你到十五歲,你就離鄉背井北上工作。幾十年來,你從未提過你的家庭、你的童年;事實上,你從來沒有回那個家,一次也沒有。你是浪子。浪子的每一步都無須掛慮,而你的賭性不因重新擁有家庭而止息。你踏著你的腳步走你的人生,你和這個家,也有分界。


於是,母親和大阿姨很年輕就到台北工作,供給她們只有一半血緣,甚至沒有血緣(大阿姨是養女)的弟妹讀書;現在的房子,則是大阿姨、母親和小阿姨這三個智識不高的女人,胼手胝足掙來的。


對你的兒女來說,你沒有「庇蔭」她們一絲一毫。但家庭裡不只父母與子女,還有祖孫。她們一再述說我出生後的如何如何,才開始讓你在她們心中,有了父親的臉。


*****

「其實妳一出世,拎阿公看妳頭一目後只講:『夭壽喔!哪會遮歹看!』越頭就行出去。」我不像妹,生得白泡泡、幼綿綿;瘦黑乾癟,真正像隻猴子。長大了一點,頭髮也長得稀稀疏疏,五官只能說上端正,一點女孩子的嬌媚都沒有;一直到頭髮留長之前,我的長相,一直像個男孩。


但這樣醜醜的我,卻在與你的相處上像個女孩。她們說,我總是阿公、阿公地叫著你、要你抱、要你唱歌。於是你騎著古早那種後座能載貨用的腳踏車,喀啦哐啷地轉動車輪,載我繞遍當時仍滿是田埂的新莊。你一字一句地教我日本童謠,比如桃太郎,比如鴿子:


ぽっぽっぽ
はとぽっぽ
まめが ほしいか
そらやるぞ
みんなでなかよく
たべにこい
ぽっぽっぽ
はとぽっぽ
まめは うまいか
たべたなら
いちどにそろってとんでいけ


再大一點,每年暑假阿嬤都會帶我跟妹到指南宮找你,我們會衝上指南宮長長的階梯、阿公阿公的一路叫到廚房;你喜歡我們這種找你的方式,在膳房工作的叔公、姨婆,遠遠地就知道「賴仔的孫來啊」。


去找你的時候,你會帶我們去爬山。我的山林經驗是從你開始的。清晨三點多起床,在廟殿後的洗手台用冷冽的山泉水刷牙洗臉,拿著木杖或樹枝與麻袋,往指南宮的後山走。


你總是領頭,我和妹在中間跳躍著腳步。我們在朦朧的天光中,辨別路上被壓扁的青竹絲或青蛙;在早前,還有被圈養的梅花鹿。我們爬山,除了健行,另一目的是採草藥:金線蓮、雲南白藥…我總是很驚奇,一路上問東問西;在採完草藥後我們會搭台車,沿著山壁緩慢驚險地回到宮廟。


你喜歡我在指南宮的探索。在上午主殿香客往來頻仍時,去清除蠟淚;在炎熱的下午赤腳踏進山泉水的小水溝撈蝦抓蝌蚪;月光探出頭時我會去看星星和抓蟲。有時候我畫畫,素描宮廟;有時候我到荒廢的動物園去餵山豬、看獼猴;有時候在大雄寶殿靜坐聆聽經文,縱然一點都不懂。


我也喜歡和你一起在廚房。


喜歡在早上陪著你到山下木柵的市場買菜;也喜歡拿著板凳為素料分類:豆輪一邊、豆包一邊,一直到現在,這還是我最喜歡的食物之一;最吸引我的,是油膩昏黃的廚房。大大的廚房有好幾口大灶,添柴火的那種,我喜歡看你揮擺鐵鍋的動作,看你油裡來火裡去,端出一盤一盤菜餚。你掌廚的那口灶底下,則躲有你養的流浪貓。


這些風景沒有在你任何一個家人身上,卻在我的生命下錨。
現在的我的一些部分隱然得以窺見,窺見關於你。
忽然間我懂得了你對我的縱容。


*****

可是你的進步僅只於此,僅只於我。當指南宮發生財務危機,良久發不出薪資,你迫不得已退休回到家裡,你與子女的裂痕,又擴大了。


長年不在家及童年經驗,使她們永遠和你說不上體己話。這時候的我則正值升學,於是你在家,愈來愈沈默。


但你還有些閒錢,還好手好腳,於是你又出去溜達。阿嬤偶爾睜隻眼閉隻眼,偶爾和你爭執。劇本和往常一樣,食色性也。


後來你中風,老了,病了。你的孩子大了。她們不再是,你一吼她們就會顫抖的身形與年紀,於是她們開始反抗起,生病卻依然脾氣壞的你。她們會說起你的壞話,說起曾有的拳腳相向,或數落你對待阿嬤之不好,或躺在病床上的你,如何難以奉待。但當時的我,依然無法把她們口中的你,連結至我童年記憶的你。或該說,我覺得你是改變的了,畢竟有一天,在你房裡為你按摩,你看著電視談論關於家暴時,你說:「這樣的事真不對。」即便沒有道歉,至少你覺知了,你曾有的,因掌有權力的錯誤行為。


但你們之間的裂縫,終究難以弭平。當我為你清掃房間的那一天,我就明白了。


擔心你和阿嬤年紀大了容易滑倒,你們的房間,我總是將溼布擰乾後跪著擦。那一天,邊擦地,邊檢查,你是不是還偷藏著那些騙死人不償命的黑丸子。就在拉開某層抽屜時,瞬間呆愣⎯


抽屜裡有一隻假陽具。


我關上抽屜,默默地退出你的房間。腦中浮現,總是斜臥在床上,被陰暗房間包圍的身影。心中想著,我終究不是孩子、不是黏膩的年紀,是在外讀書、日後要工作的成人了。那隻假陽具刺穿的其實是你,阿公,你與子女的鴻溝將注定無法跨越。


放不下與忘不掉,如此互為輪迴、懸成因果。


*****

就這樣,日子固定了下來。你在房裡躺了八年,每日天光暗時,就一口一口,緩慢吞噬你窗邊床前的身影。


三月三十一日。這一次你入院的時間。


你入院隔天,是全家人早先訂了機票要出國的日子,只有大阿姨在家。雖然請了看護,但我依然打算盡可能每日去看你。


每天大阿姨都會煮東西給你吃,你總說吃不下。一餐份分兩餐都吃不完,往往倒掉;但我下班後拎給你的食物,你卻每每吃完。莫名所以地有別於以往你住院時的我的探望,這次我開始餵你吃飯一如哺育小孩。然後住院第三天的夜晚,你對我說:「我看到好多奇怪的人走來走去。」


看護說,醫生說你身體裡二氧化碳太多腦袋昏沈;但你說得認真,而我看你的眼,眼裡沒有我,沒有焦距。我輕拍你說你胡扯,忽然間你又看見我了;再隔天,你說你身體好一點耶,「昨天三太子有來找我。妳回去要拜拜。」但再一天,你不願佩帶氧氣、扯掉管子,告訴我你要回家。我無能分辨你的回家的意思,只說:「但你身體還沒好,你乖乖,聽醫生的話,病好了,我就帶你回家。」


*****

家人回國後,我又開始忙著拍新節目,這期間,去看了你幾次,你時好時壞,終於住進加護病房。插起了管。你曾掙脫束縛自行拔管,又被裝了回去,重新被束縛的你,眼神更脆弱渙散。去看你,只能說一樣的話,要你好好聽話,快快好就能住回普通病房,然後我們回家。


有時你對我笑,有時揮手叫我走,是在說忙不要來,「妳跟妹妹總是上班到三更半夜,兩個自己顧好身體。」無法去看你時,家人會傳來你的訊息,加護病房的你不好不壞。直到五月二十日,那通媽在下午四點打來的電話,將一切底定。


從位於東湖的公司,一路眼淚鼻涕掛在臉上騎車趕回家,焦急地等待晚上七點半加護病房探病時間去看你,醫院卻在五點來了電話說:「可能不行了。」一行人趕到醫院,看著昏迷不醒的你,監看你心跳血壓血氧呼吸的機器,鐺鐺鐺響個不停,數字往下掉,每個人都在哭。為了擅自決定不為你氣切就要放棄。


她們對你說話,你幾乎沒有反應,僅試圖張開眼睛。鐺鐺鐺聲音不斷,換我在你耳邊跟你道歉:「對不起,前兩個禮拜太忙,都沒來看你,可是我這一個禮拜有空,我可以每天來看你!」接著你的臉忽然漲紅,血壓飆高,眼睛睜開了,緊握我的手。


護士說,沒事了,那明天再來看他吧。隔天你清醒著,我問:「知道昨天我來看你嗎?」搖搖頭。「知道我現在來看你嗎?」點點頭。再一次解釋之前為何沒有來、接下來的幾天都可以來,你點點頭,握了握我的手。我說嘿我很愛你你知道嗎?就算沒有來,也每天想你噢。你對我笑。


接著我說,小舅舅在外面等喔,叫他進來好不好?你搖頭。拚命搖頭。「我在這裡陪你啊不會走,這樣好嗎?」你點頭把我的手握緊,我把小舅叫了進來。小舅看你清醒,問你要不要開刀?你不理他。舅舅要我問,你對我搖頭。


我在心裡也搖頭。在這之前,探望你最勤快的是大阿姨、母親和小阿姨。三姨與小舅很少來。我搖頭,為著你病不會好了,即便不做氣切將要了你的命,但氣切後如果只能擁有時間與孤獨,想必你也不要吧。


我對媽這樣說我的想法,說起剛入院時你對我說,你要回家了。說我覺知你的痛苦,說你在家被漠視。媽反駁,說「每天還是會打招呼啊」。我質疑:「這就夠了嗎?」她沈默。


我真的不知道,延長你的壽命是為了什麼?當離開了加護病房,舅舅們打起麻將錯過了你的探病時間。我在心裡不斷搖頭拒絕延長你的生命,就算那天結束,你活過了醫生預言的時間,而醫生說不能拔管,除非我們要把你帶回家。然而肺部有細菌感染的你,如何在家隔離?那麼為你止痛吧,氣胸那樣痛。醫生卻說,但止痛藥會讓你的心跳變慢,不宜不斷給予。


*****

接下來,你半清醒、半昏迷。慢慢地,清醒的時間愈來愈少。醫生再預言,就是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了。這時候誰去看你,你都是難以甦醒的樣子,唯有我喊你,你就算睜不開眼也會握我的手。


她們又說了:「妳真是阿公的剋星!誰去看他他都沒反應,就對妳最好!」但我卻開始脆弱地自我質疑,該不該每天去看你那麼多次?要如何篤定著不,不幫你氣切,卻看你每次在我探望你時,痛苦難當?


我開始在你耳邊唱歌。鎮定你也鎮定我。我唱你騎鐵馬載我越過依然滿是田埂的新莊時,那些日文童謠;有時候,唱樂生阿公阿嬤教我的日文歌曲「故鄉」;有時候則唱「搖嬰仔歌」。我邊唱,邊摸你的頭、拍你的手,直到你呼吸平穩或加護病房護士趕人,我才離開。


二十三日過去了,你又活過了醫生的預言。我更加焦慮自己的束手無策與無能為力,就連醫生都驚訝地說:「怎麼有八十四歲、肺部衰竭又氣胸,還能撐這麼多天?」


然後我蒐尋最新通過的安寧緩和條例修正條文,一字一句細細閱讀,強迫自己從眼到口,唸出來:


一、安寧緩和醫療:指為減輕或免除末期病人之痛苦,施予緩解性、支持性之醫療照護,或不施行心肺復甦術。

二、末期病人:指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認為不可治癒,且有醫學上之證據,近期內病程進行至死亡已不可避免者。

三、心肺復甦術:指對臨終、瀕死或無生命徵象之病人,施予氣管內插管、體外心臟按壓、急救藥物注射、心臟電擊、心臟人工調頻、人工呼吸或其他救治行為。


我還找到了,某家醫院列出的家屬同意書格式:


病人 _______________ 因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認為不可治癒,而且病程進展至死亡已屬不可避免,茲因病人已意識昏迷或無法清楚表達意願,特由同意人 依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第七條第三項之規定,同意在臨終、瀕死或無生命徵象時,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氣管內插管、體外心臟按壓、急救藥物注射、心臟電擊、心臟人工調頻、人工呼吸或其他救治行為)。


在電話裡和小阿姨討論,能不能透過這個要求醫生為你拔管。但向來一直埋怨末期病人無法拔管的小阿姨卻說:「這或許真的可以。但是妳看阿公這麼病痛卻拖著,會不會是潛意識很想活?縱然,可能他清醒時也不知道自己要死或要活。」


狠狠地躲在房間哭了一場。
寫信告訴主管,二十六號以後我想去上班,以分散我對等待與無力的恐慌。


*****

二十四日,再去看你,你沒有睜眼,但仍輕握我的手。記得小阿姨說她去看你時你總會哭,但我一次都沒看過你哭。這天,我跟你說,二十六號我就要去上班了噢,可能要去兩天,但二十七日就會回來,如果趕得上探病時間就來看你,趕不及,隔天一早就會來。


我又說,如果真的你很累,你就休息,我會趕回來的。最後說:「阿公你放心家裡我會照顧,你如果痛你就休息,這樣我好捨不得。」忽然你激動漲紅了臉如我二十日見你那天,並且眼淚從你緊閉的雙眼流下。


那天晚上和妹探病回家,她提議去家裡附近的廟宇拜拜。我們去拜媽祖、去求土地爺爺、天公伯、關聖帝君、虎爺、七爺、八爺,我們口中喃喃念著、複誦十次同樣的祈求,不求生,不求死,求你不病不痛。


對著媽祖、天公伯、土地爺爺或關聖帝君都沒有哭,唯有對著黑白無常哽咽了起來:「將軍,若真正時間到,請保庇阮阿公無病無痛,再帶他回去、一路好走。」


二十五日,你的血壓心跳降得更低,護士說,會慢慢降的。我看著你的臉、握著你的手,你無法回應我。但我依然對你說,阿公,我明天就要去上班了喔。晚上七點半,妹下班,我們兩個再度來到醫院,和早上一樣,你陷入昏睡。


「阿公如果這樣昏睡著死掉,可能比較不痛吧?」妹說。我點頭,再一次唱起「搖嬰仔歌」:


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暝大一尺。
搖子日落山,抱子金金看,汝是我心肝,驚汝受風寒。


回家,晚上十點左右,洗完澡,在房間換衣服。在我門外的電話響。媽已經走近要接了,我卻下意識去搶接電話。


醫院打來的。阿公的血壓,剩下三十左右。
「你們要過來嗎?」


*****

大家匆匆地往門外要趕向醫院,我卻在公媽桌的抽屜,翻出一串佛珠。趕到醫院時,只有大阿姨、我、阿嬤、妹和小舅舅,人沒齊,醫生說,那待會再宣佈死亡、再拔管。


看著呈一直線的機器,看著阿公含呼吸管的嘴裡不斷口吐白沫。隔離衣都沒穿好的我,顫抖著為他拭淨口沫。我看見他的眼角有淚。驚覺這「最後一口氣」的殘忍。所有人終於到了,卻先急著號啕大哭,直到當下唯一沒哭的我,叱喝她們讓開。


「好,現在宣佈死亡時間,十點三十二分。」


禮儀公司幫你更衣,抬你上擔架、換床、走出加護病房、送到往生室。你的子女不停地哭, 眼淚掉啊掉啊掉的她們,開始說起「其實爸也只有對阿母最不好,他都很疼愛我們的子女。」然後邊哭邊遵循禮儀公司說要念佛號「南無阿彌陀佛」,哭聲中參雜著「南無阿彌佛陀」,更有甚者,唸成了「南無阿彌陀螺」。


道士來引魂了。立了臨時牌位、口中唸唸有詞,拿了兩枚銅幣,要小舅舅擲筊。一次、兩次、三次,不是笑杯就是陰杯,大家看向我,媽說不然妳來擲好了。我喊了阿公,快點回來噢⎯聖杯。


夜晚,小阿姨、三阿姨和我在往生室為你助唸。天方亮時細算,從週五趕回到你身邊、到你離開,剛好七天。我承諾可以來看你的時間。


邊想著,瞥見窗外的棋盤腳花開艷艷。
唸著你的名字,走向窗前,笑看火樹銀花。
即便知道,天再亮一點她們就會凋謝。






註:標題為隱匿「自由肉體」詩集收錄的「小蠻荒」一詩中的詩句。

17 則留言:

Irene 提到...

嘿!你可以輕輕地哭,我們會假裝聽不見

嬋兒 提到...


我是路人
我奶奶5月13日升天了
今天醒來前
夢裡有奶奶

我同事說
“妳奶奶一定很欣慰有你們這些孫子
所以妳要笑笑地給在天上的奶奶看“

妳很棒的
共勉之~

Chyng 提到...

謝謝Irene和嬋兒:)

嬋兒 提到...


我才應該要謝謝妳
一直以來(就是以“年“計那種)我都有在讀妳的文章喔
妳的文字會慢慢讓人產生默默向前的力量
缺乏勇氣和行動力的我在荒蕪又四處蔓延時
就會回來尋找方向

謝謝妳喔~
今天是端午節
聽說在中午用午時水洗澡很好
可以試試看喔~

Irene 提到...

哭過後就要打起精神為這個世界或是人生什麼的繼續努力,阿公一定會庇祐你的:)

嬋兒 提到...

阿公快升天前的苦痛
不是令人不捨嗎
祝福阿公到西方極樂世界啦

我阿嬤快升天前
因為嘴巴有破
只吃冰冰涼涼比如布丁
熱熱的就不吃
夢裡阿嬤還是不怎麼吃
有人跟我說可以去基隆幫阿嬤做靈療
改天我要去
希望阿嬤可以快快樂樂做神仙去
也希望板主早點兒放下
這樣最疼您的阿公才可以心無罣礙的安心做神仙去喔~

Chyng 提到...

沒事沒事,已經開始努力工作囉。

cassiewwei 提到...

「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部落格站長您好,我是目前就讀銘傳大學的二年級研究生,論文所做的題目在探討部落格的不同類型將會如何影響其部落客個人的品牌價值,目的在於希望能提供部落客永續經營上的策略及參考。

我們以最近部落格的排行榜為主,經由前測調查挑選出您為較具代表性的部落格,希望您能協助我們將網路問卷的連結網址放在您的部落格上,您的舉手之勞將對我們的研究有很大的幫助,最後的研究結果若您有需要,我們會進一步提供予您參考。

問卷希望能讓那些瀏覽您部落格的人以及在網站上和您有互動的人,懇請他們幫忙填答研究問卷,問卷題項約30至35題,當問卷回收約120~150份左右的問卷數時,我們會寄送行動硬碟(市價約三千)給您,以答謝您的幫忙。

由於現在為我們畢業生研究的非常時期,希望您能在這兩天盡快答覆我們是否願意幫忙,非常希望您能答應我們的不情之請,真的超級感謝您!!!!!!

以下是我的mail:cassiewwei@hotmail.com

請回信到此即可,謝謝您撥空讀完這封信件,若有任何問題亦可寫信予我,由衷感謝您。

嬋兒 提到...

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後情勢渾沌,數日後傳一捲錄音帶,聽到“今天是1989年下午四時,我是柴玲,我是天安門廣場指揮部總指揮,我還活著。“,多少關心自由民主的人不由得淚下。 (摘自“好日誌“)

匿名 提到...

我很努力的不哭。

我不夠努力。

明道 提到...

http://www.chinamorality.org.hk/big5/publication/14-content.htm

王鳳儀言行錄

一本很棒的善書
希望你平安 健康 ^^

路人 提到...

To 嬋兒

世上沒有所謂的英雄

只是每個人的個人抉擇而已

http://space.uwants.com/html/99/2638799-409189.html
到底是誰在對柴玲採訪斷章取義?/張鶴慈

我們不在現場
不要太夢幻...

嬋兒 提到...

唔,也許我們都不是莊子惠子,當然更不會知道魚的想法

可是上開引述的文章,對我來說更近似斷章取義而非真實喔
畢竟阿共是階級鬥爭起來的阿
對於異己他的手法是相當冷酷陰險的
基於以下這篇文章
http://lambfollower.wordpress.com/testimony/柴玲的見證/
我更寧可相信那是柴玲在學生們面臨血腥鎮壓徬徨無助悲苦時
關於“螞蟻故事“的另一種說法

就像情小姐說的
世界上沒有英雄
但我們卻都還得選擇信仰
信仰值得相信的
我相信小學時在電視螢幕上看到試圖阻止坦克但終被壓過的學生
我相信那些學生相信的柴玲
不管那是一個名字
或是靈魂
我相信他們的流亡
恐懼
痛苦
慈悲
我相信這世上有邪惡
也相信這世上有神
是他讓我們仍懷抱微弱的希望

我很喜歡妳的觀點喔~
就像我喜歡妳所有的文章
妳幫助我實踐“我思故我在“
希望妳安好
增添這世上的光明...
(最後一句話...另解...“添光明燈“...蚵蚵~反國光石化後請愛用“蚵蚵“~^^)

Allen RJ Hong 提到...

加油!

匿名 提到...

九份..

http://blog.yam.com/joeli/article/29732040

如果不怕髒不怕破,提供給一些社會工作者特惠價的家庭式民宿,可以是一種選擇

站在靠海的高山峰瑞上,喘口氣吧

很樂意帶你們上山下海..一起迴轉尋覓著九份周遭更為豐富的一切

Mengshang 提到...

版主你好:

妳用心寫的這個部落格這幾年都是我電腦裡"我的最愛"。
前陣子奶奶腎衰竭住院,情況很不好,有意識的時候也要要把鼻胃管或是點滴的針頭拔掉。
看到你這篇文章,有很多的感觸,因為我和我奶奶的感情也是全家裡面算最好的,小時候給奶奶帶長大,很多路人還以為我是我奶奶的小孩。(扯遠了..)

希望你可以打起精神,我想我會繼續替你加油的。

Chyng 提到...

Mengshang:

謝謝你,腎病不好過,希望你奶奶可以舒服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