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shall overcome




「我們本來在思考,是不是要上台說話;但想了三十秒,還是決定上台,」來自日本福島的大賀絢子、宇野朗子,在430反核遊行終點、凱道的舞台上,堅定地說:「因為我們知道,恐懼的是政府!」


她們在上台說話前,被警方警告:持觀光護照來台,不得集會遊行、上台發言。瞬時間,場景拉回五年前,樂生四一五上街頭那一天。當時,獨立記者張翠容,來台聲援樂生保留,上台說話不過五分鐘,也被警方以「入出國及移民法第27條」警告,如果上台說話,未來很可能將不得再入境台灣。





但大賀絢子、宇野朗子未有恐懼地上台,為了核災一旦發生、難以止息;宇野朗子說:「和台灣的各位站在一起,我毫無畏懼。」大賀絢子則因為輻射飄散為台灣民眾帶來的恐懼與歉然,用著哽咽的聲音,唱起了「We shall overcome」⎯

We shall overcome
We shall overcome
We shall overcome some day

We'll walk hand in hand
We'll walk hand in hand
We'll walk hand in hand some day

We shall all be free
We shall all be free
We shall all be free some day

We are not afraid
We are not afraid
We are not afraid some day

We are not alone
We are not alone
We are not alone some day

The whole wide world around
The whole wide world around
The whole wide world around some day

We shall overcome
We shall overcome
We shall overcome some day



大賀絢子唱起這首歌時,在台下的我忍不住熱淚盈眶。家人都在福島的大賀絢子與宇野朗子,為了反核,來到台灣,面對著媒體一再重複提問關於災難發生的那一刻,一面掛念著故鄉受難的親友;來台的兩三天,她們用著讓人難以想像的意志力,繼續反核。在「核四停建、核一至核三廠除役、零核災」、有著悶熱天氣的430遊行這一天,走完全程。她們一邊發送傳單,告訴台灣在東區逛街的民眾,別再忽視核能安全的問題,因為她們就是活生生的核災見證者。



核能不只是環境問題,更是人權與平等問題。無論是憲法保障的「免於恐懼的自由」,或是將核廢料丟給偏遠地區的原住民的缺乏正義。核能,本來就該是全民的議題,因為核災一旦發生,不分藍綠、全都受害。


去年七一七凱稻的行動,我在中國旅行,無從比較;但今天,是從事記者五年多來,第二次,可以說是幾乎看到全台社團及各階層的民眾走上街頭。儘管仍然比樂生四一五少,但在反核運動沈寂十年來,今天的人數,以及參與者的多元,都讓反核運動再露曙光。而且,不只台北:貢寮有上千居民、高雄也有三千位左右的民眾、台東反核廢更突破一千五百位民眾。

台東反核廢遊行
(圖片來源:中央社)

反核遊行南部場
(圖片來源:蓮霧拔)


大賀絢子說得對:「是政府在害怕,因為我們在傳播對的事情。」




在三月十一日過後,政府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的檢討。一直到今天,福島核災發生已經超過整整一個月,台灣政府的思維,依然停留在體檢核電廠;早上,宣佈著體檢的進度,卻不肯面對:台灣沒有發展核電廠的本錢。


主辦單位綠色公民行動聯盟,透過社會各界的涓滴愛心,讓大賀絢子、宇野朗子,可以免費來台,綠盟安排了多場媒體專訪,儘管疲憊,遠從福島來的兩位日本朋友,依然不厭其煩地告訴台灣,必須重視這次日本福島事件、反省台灣的核電政策。主流媒體都到了,但曝光率卻不高。綠盟的朋友透露,是被「上面」「壓」了下來。


相反地,今天遊行場合中,一位樂迷,在經過四技二專考場時,和陪考的家長吵了起來。據說,是家長要求安靜、而樂迷比了中指。某家主流電視媒體,似乎把焦點放在中指上頭。


遊行前,主辦單位已經告知會經過考場,希望大家安靜;遊行到考場時,也有請安靜的提示。以我來看,遊行隊伍(我有經過樂團那台前導車)經過考場時,音量已經降低許多。家長到底不接受遊行的音量到什麼程度,發生衝突時我不在現場,無法判斷;無論如何,比中指是很糟糕的行為,不管是對遊行本身,或是溝通。但更糟糕的是,主流媒體將焦點放在衝突上。


這顯示了,政府和媒體,已經把災難視為過去式了。




因此,我們還需要更多,今天的力量。



今天,所有反核民眾來到政治中心,聽到核災警報聲響起而躺下。這是在告訴執政者,當核災警報響起時,政府要面對的,將是遍臥的人群。這種,對政客執念的權力無所圖的反對意志,才是政客的核安警報。430,只是開始,從今天起,還需要更多人、更多提醒,讓警報繼續響下去,直到政府願意,讓我們把遊行的手舉牌翻面,迎向陽光。


(圖片來源:鐘阿雄)


We shall overcome, I do believe.


終結國光(4)


(圖片來源:鐘阿雄)



當時想,這案應該會朝有條件過關,再由馬英九宣佈不蓋;但什麼時候宣佈?馬英九勢必還得等一個機會。正如後來大家所看見的,舞台,在大城。


蘇蔡兩人先分別對國光石化有所說法,到大城後更是乾脆地簽署表態。反觀,馬卻不簽。由於馬不肯簽,主持的反對團體非常有創意地換了一支沒有電的麥克風給馬,當時的狀況,如果是我,真的會很囧。不過馬英九很沈得住氣,沒有動怒,也沒有卑躬屈膝;由於反對團體確實有著深綠的民眾,對著蔡英文喊出「總統」,從媒體角度來看,其實為馬英九加了分。


有讀者在這件事過後,問我的看法(應是要與反核遊行比較),當時我不在現場,不好評論;這次做專題,把當天柯師傅錄的畫面看了一次,才稍微有了得以評論的基礎。我的想法是,無論有沒有透過這場餐會,貶抑馬英九、吹捧民進黨候選人的初始目的,至少在媒體的呈現上,真正達到這樣效益的可能性並不大。


反國光餐會的本質和反核遊行並不相同,因為反國光有著「實際的」龐大民意基礎;講得明白一點,即便有意操作,也是民意在使用政治力;從當天在場青年、彰化環盟施月英、蔡嘉陽等人的表現,更可以看出,主導權還是在民間團體手中。(當然,這或許也和蘇蔡兩人相對較為自制有關。)


回頭來看,無論馬當天是早就算計而刻意吞忍與否,他的不簽署及挨罵,在媒體來看,形象是打平的;而刻意凸顯出自己在外界眼中看來的「沒有誠意」,則是在為四月二十二日的說法打根基。


事實上,若只為了轉移大法官的焦點,馬英九不必到大城兩天。我認為,他在第二天的行走溼地才是重點,這成為他在宣佈「國光不蓋在大城」時,情感訴求的重要基石,也做了個球,給現在工總這群人殺


當時的不簽署,則是企圖維持他在宣佈國光石化不興建之後的理性論述,以及維持一貫「守法」形象;這詭譎的棋步,到第五次專案小組才水落石出。但詭譎棋步造成的影響,則在國光確定不蓋之後,才要發酵。




第五次專案小組召開前,環保署很明白地說,這次的會議要開兩天,大家心裡大概都有底,這是四十八小時的戰爭,必須到四月二十二日才會有結果。開了十一個小時的會(幹,真的開到我要吐血)之後,主席蔣本基在環委歐陽嶠暉的「建議」下,兩案併陳、隔天繼續討論。


由於四月二十二日馬英九要和環團見面,當歐陽這句話出現,也就大概知道馬英九會在什麼時候扮明君了。畢竟歐陽簽署了永續會的「撤案」,卻在環評會理「兩案併陳」,怎麼想怎麼可笑。(噢他有為自己圓了一下,是說,永續會是不想破壞海岸他很贊同,但環評會裡他只關注水這件事,如果國光石化可以做到海水淡化,那他當然沒意見)。


不過馬英九和沈世宏萬萬沒想到,蔣本基居然在受訪時直接對媒體說了「兩案併陳」的決議,隔天各大報都做了,中時還做頭版,這下可好,壞了步驟。也讓大家更火大。


記得自己在國光審完後寫下的第一段話,是有關於地球日那天早晨在場外,一名擊鼓少年的眼神。或許是我過度詮釋,但當時那少年擊鼓的氣勢,以及看著環保署那雙眼所透露出的,多少是帶著恨意的。我看了少年好幾眼,忽然間感到傷心。為什麼,明明來到這裡的人都是帶著對土地的愛而來的,卻必須在擁有愛的同時,也學會擁有恨?


進到會場的詹長權老師,率先發難。蔣本基當時還想否認,說他沒有說過兩案併陳送大會這種話,總編輯(攝影搭檔)聽了很火大,我也火很大。火很大的理由約莫是前一晚明明也在會場中聽完蔣本基說今天要繼續審,怎麼回到公司以後,鐘阿雄和培慧等人分別打來說中央社和自由時報都說兩案併陳。


由於當晚一直被鐘阿雄質疑,所以我打了電話給綜計處長葉俊宏做確認。我問,到底是兩案併陳,在專案小組繼續討論,還是兩案併陳送大會,葉俊宏跟我說是送大會。我還跟他確認了兩次,他語氣有別以往充滿輕鬆地跟我確認答案,我也有別以往地笑著問:「喔所以你們現在在加班整理有條件通過的條件喔好辛苦」,他也說是。


因為確認過還給我翻臉不認人,所以我就舉手問:「所以昨晚跟處長確認過的是錯的嗎?主席的意思是說媒體寫假新聞嗎?」葉俊宏立刻反擊說:「又不是我講要兩案併陳。」現在想來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因為他接下去接的是「我想是有人建議啦。」尷尬了一陣子之後,最後蔣本基說好啦歸零討論,而當時已經是十點半左右了。


(在小豬姐的要求下,當天首度全程開放媒體紀錄閉門會議。看起來好像是採訪權更開放了,但從之後沈世宏在總統府記者會的說,這是史上最透明的審查,著實有種被吃豆腐的不爽感)




而所謂的歸零討論,仍是回到前一天晚上所有委員提出意見後,綜計處所整理出來的意見。這些意見的「有條件通過」,都是「國光石化做得到的內容」;即便有委員質疑,環署也很大言不慚地說:「條件本來就是要開發單位做得到的。」總之所有的時間都浪費在這種討論上,雖然詹長權老師和劉祖乾老師打一開始就表態,冗長的討論依然進行。


約莫兩點,自由時報記者收到短訊:「總統府宣布國光暫緩興建。」會議室內一陣騷動,記者群分別確認消息,公關科與綜計處也拿著電話交頭接耳;不久後,主席蔣本基又想再說一次兩案併陳,理由是:「專案小組的本質就是做出建議給環評大會去審的,我們只有幾個人,不能代替環評委員二十一位去做結論」,並且一再強調,這可不是首例。


熟悉環評的人當然覺得可笑。就算最後決策確實由大會委員決定,卻也沒有哪一條法律規定專案小組不能做出單一結論。何況,之所以要組成專案小組,就是擔心,個別開發案所涉及的專業,可能不是環評委員的專業,因此需要召集專家學者為大會委員做出決斷的建議;過去專案小組所做出的決議,多半就是大會最終決議。


詹長權老師,非常機智地說出要大家表決的建議。也算是給這些委員有台階下,大家紛紛表態:從我的專業來看我覺得不應該但是我做不了決定還是應該交由大會來決定。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兩案並陳。


「鄉愿。」劉祖乾老師在我旁邊這樣對我說。





我記得劉祖乾老師表態時說的話:「事情已經到這種地步了,我自願,我反對。因為我不僅要對我的專業負責,這麼重大的案子,我還必須對全台灣人民負責。」他說出這句話時讓我忍不住熱淚盈眶。表態完後接著對我說:「無欲則剛啊。」


記得當時樓下傳來一陣又一陣「否決國光、永續台灣」的吶喊聲,一次比一次激昂而熱烈,那時候,聽不出這些呼喊中有淚水;直到荒謬的地球日結束後回到公司、總編輯讓我看帶,才發現好多人都哭了,卻依然把力氣不斷不斷地從身體裡擠出來。總編輯說他聽著吶喊起了雞皮疙瘩。這些呼喊是有力量的,是劉祖乾老師所說的「無欲則剛」。


在眾多臉龐中,我看見嘉陽大哥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想起他一清早對我說,如果決議是兩案併陳,他就要背著十字架到總統府。彼此自嘲說很有畫面喔!但心底卻明白那是怎樣的象徵⎯


今天是耶穌受難日,也是地球日。當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她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今天我們舉著十字架,我們在十字架上,卻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一段表態的歷史,我是一輩子不會忘記的。(待續)

終結國光(3)



(圖片來源:鐘阿雄)


不過,要說是龐大的民意讓馬英九「不得不重視」,只說對了三分之二;真正改變馬英九決策的,還是在於總統選舉的時間壓力。


政治這一步,反對團體早已先一步跨出,但在彰化環盟等團體未發起白海豚認股時,「投廢票、救彰化」的縣長選舉操作,並沒有獲得當地極大的支持與迴響;當時中科的議題算是熱門,卻依然沒辦法把卓伯源拉下台,顯示國光石化一案在當時,還無法完全跳脫地方議題。


對比案例,正是鄰近的中科四期。不同於國光石化,中科四期最受關注的廢水問題,被環評以「排舊濁水溪或濁水溪」兩案皆可的方式「消音」,程序出了問題,但沒有實際受害者的面貌,讓運動力量大為削減;雖然還有相思寮迫遷議題,但去年年後,焦點多半被移轉至中科三期的判決,直到大埔事件爆發,相思寮才又浮上檯面。但至此對多數民眾來說,相思寮也只變成「一群老人要被搬了」的印象。


然而,反對國光石化的這群團體中,有已經連續多年發起各種活動、讓台灣各界民眾認識白海豚的媽祖魚保育聯盟,她們引進國際壓力,國光石化開始有機會走向七輕濱南案的打法、中華白海豚的保育,也確實成為政府眼中的炸彈。這時候,彰化環盟理事長蔡嘉陽等人決定發起認股救溼地的活動,是走了一步高明的棋。




當大城溼地早已因為國光石化的進駐而無法被劃為國家溼地,買下溼地明顯不可行;但也因為「全民199:財團100」,讓這樣的不可行更顯荒謬。當時三萬人認股,其實沒有撼動執政者;即便後續有中研院士、醫界、藝文界發起聯署、凝聚社會動能,卻也不得不坦承,各方質疑所開闢的戰場,其實都落在沈世宏早已框架好的「尊重環評」、「環評是獨立機制」、「專家決策」裡。


沈世宏上任後,自創了專家會議。對於無關政權動搖的開發案,確實能有釐清爭議的功效(如永揚案);但一旦是重大開發案,專家學者就只能成為陪玩的角色。在國光一案中最為明顯的,就是經濟和健康風險兩大議題。


切分成各類議題召開專家會議,不為別的,只為達到「表面」的「審慎評估」形象,但只要去聽這些專家會議,就知道專家會議只是為了「創造有條件通過」的條件。比如中華白海豚,專家的共同結論,其實都是開發會有重大影響,但重大影響並不被列為不通過的理由,而是透過開發單位所派出的專家提出「可減輕對策」,作為可進一步討論的盾牌。


沈世宏相當聰明地將專家會議定位成「提供專業意見」,使得無論有無共識的專業意見,都可以在專案小組裡,再重新廝殺一輪。不同的是,專案小組的主席是由環評委員相互推派所擔任,環評委員的產生由環保署遴選、主席往往具有主導權(第五次專案小組會議,主席蔣本基一度在受人質疑時脫口而出:我主席說的才算數!),至此,可以看出,體制突破的困難度。


其次,環保署近年更多次修改、增訂技術規範。如在健康風險議題中,環保署早在中科議題後就修訂了國內公衛權威(而且是大家最關切的空污的專家)不認可的「健康風險評估技術規範」,讓開發單位的評估可以「照著劇本玩」。


國光一案雖然半路殺出了個從2007年就對PM2.5有相當研究數據的莊秉潔老師,加上媒體的披露、詹長權老師對六輕的紮實研究,一度讓環保署亂了陣腳;但環保署卻又進一步地回過頭來討論「方法學」,去批判莊秉潔老師(事實上是羞辱了);並且抓住參與學者不願意為錯誤討論背書的心態,指責學者不參與討論、卻事後批判的行為。


手法粗暴得很難看,但不得說,確實讓健康風險這類難以討論、被人理解的議題,更加難以理解。這正是環保署所希望達到的,也就是,讓所有評斷的權力回歸到專家兼環委身上,因為唯有如此,才得以掌控主導權,以及正當化它(環署)的發言權。


這是為什麼當國光石化聘請國內鯨豚保育學者周蓮香做出 「只要不完全阻隔白海豚,就不會滅亡」、以食物引誘白海豚進行保育等讓人質疑的推論時,行政院長吳敦義能那麼有恃無恐地說出「白海豚它也會轉彎的呀」的白癡言論。




吳敦義的失言說一度引發社會關注,但失言風波不過是花邊新聞(吳敦義說的蠢話還少嗎?)真正開始有所動搖,在於反國光石化聯盟大會師、包圍彰化縣政府那一次,開始讓執政黨意識到,國光石化案再不處理,勢必在選舉失血。但也是這種介入方式,使得國光石化案最後以馬英九漂亮收割落幕。


當天的場合,一度把我搞得很火大。原本由各反對團體舉辦的,卻因為民進黨大動員,而成為民進黨的場子;從沒關心過的什麼不知名議員或立委(還真的小咖到我忘記名字)帶頭喊衝縣府,當下實在覺得衝個屁!來陳情、表達意見的人是工具嗎?在要求縣府出面後,帶頭喊衝的人其實跟裡頭都講好,也就是做做樣子,這使得國光石化一度陷入「到底是哪一黨把國光引來彰化的」爛窠臼裡。


這裡頭最讓我不爽的是翁金珠,當她開始看見國光石化有政治利益時才開始介入。但她的加入根本只讓議題更混亂,誰管國光石化是不是當時妳引進來的?國光石化案從頭到尾就不是什麼單一個案,而是整體中部環境與海岸溼地的大議題。翁金珠在當縣長時,設立大城工業區,其實就反應出背後的思考邏輯和卓伯源沒兩樣;偏偏翁金珠死命活命否認是她引來國光石化,啊不然現在是怎樣,運動場合是給妳來澄清的嗎?




幸虧國光石化也倒楣得很時機,接連遇到六輕大火,髒到底的印象無法扭轉(真是第一次感謝有台塑);更關鍵的是,陳吉仲老師本來擔心「只有學者和環團」的這件事,因為有農陣與過去樂青的青年班底參與而有了不同。這些人的創意非常非常叫人驚艷,影片、文宣、網路宣傳、凝聚方式,都降低了初次上街頭的門檻。加上吳晟老師等一批重量級藝文人士接連出擊,「溼地.石化.島嶼想像」的出版進一步擴大影響力,讓原本差點被導引成「藍綠對決」的方向,回到正軌。


國光石化確定不會在彰化落腳,底定時程應該就在確定縮小規模的前後。去年反國光大遊行,雖然不可避免有民進黨的政治人物,但可以說收斂不少;當天的主控權,很妥當地被掌握在公民團體手中;再怎麼傻B的政客,也應該知道大勢已去。


但說到底,「國光石化蓋在『大城溼地』」這案子還是有些剩餘價值。剩餘價值的產生,正來自於民進黨不可避免地要在總統議題上針對國光石化有所操作。




農曆年前,傳出國光石化縮小規模的消息,當時反對團體判斷,很可能要這樣就過關。在國光石化送出專案小組報告前,我分別去訪了陳寶郎和沈世宏,其實當時沈世宏就已經透露出,有「政治決策」的可能:


「而且就算環評過了,也還有政治程序。很多案也通過了,但做不下去。」沈世宏認為,政治是另一道利益跟價值取捨的關卡,環署被環評法賦予「一定要審完」,但反對人士「沒耐心讓我走完程序、還抹黑我,讓我覺得困擾。」



陳寶郎當時也信誓旦旦地說,如果在台灣蓋,絕對只蓋一期、二期一定外移;在當時,他也為國光石化不在彰化蓋這件事,留了伏筆:


他進一步表示,工業開發必有污染問題,政府也沒有「還有多少水可以用」、「有多少空污排放容許量」的明確規範;「如果有就好辦,我們當然不會一開始就提出那麼大的規模、會去評估有沒有投資效益,若做不下去就不會提出來,還造成社會這麼多的贊成、反對風波。」

陳寶郎認為,政府缺乏上位政策,讓業者跟環團在環評會吵,「但我已花五年心力金錢處理這個,難道要白做工?」他強調,國光石化已為平衡環保與經濟發展做出許多妥協;大投資案必定有正、負面衝擊,「所以應透過大家的幫忙、給國光石化一個好建議,把負面衝擊降低,那正面效益就可以留在台灣。」


換句話說,當第四次縮小規模的專案小組環評,沒作成有條件過關,態勢已經差不多明朗,國光石化在彰化蓋不成,只是如何落幕的問題。(待續)


終結國光(2)



(圖片來源:鐘阿雄


2010年4月,國光石化首次召開專案小組審查,但國光石化並沒有遵守環評會決議,進入實質審查階段前,必須針對13項議題提出明確說明的要求。無論開發後填海造陸將影響漂砂導致淤積、內陸鄉鎮淹水、保育類動物受開發衝擊、開發後廢氣中二氧化硫對農作物的損害、海洋酸化對養殖業的衝擊等問題進行報告,國光化都以「影響輕微」或「無影響」帶過。


專案小組審查委員劉祖乾痛批:「環評報告連碩士論文的資格都沒有還拿來當環評報告!」劉祖乾表示,開發單位對海岸淤積與變遷分析模式,因為工具錯誤、不具可信度。「模擬出來的是理想世界,看不出開發案影響!」


中山大學海洋地質及化學研究所教授陳鎮東也擔心,國光石化位於六輕與彰濱工業區間,對海域水質將有加乘影響 效應,未來有污染會難以釐清。他直指:開發單位故意不用精確的數值,「你們提出來的數值若要看出影響要等1百年!不該如此忽視環境!」


光第一次的審查,居民和委員就提出80項質問,國光石化董事陳寶郎表示「早有預期」,將虛心接受改進。但接下來的審查狀況和第一次沒有太大差別。


而國光石化針對瀕危中華白海豚,甚至有了「全球創舉」。國光石化委託台大學者周蓮香進行白海豚生態調查,認為白海豚可藉行為訓練穿越開發案場址,或經食物方式誘導白海豚移動;行政院長吳敦義也對媒體表示:「中華白海豚在台中港那段都會避過,何以在彰化就不能轉彎?」因為引發社會嘩然,吳揆又立刻改口「我沒說過白海豚會轉彎」。




國光石化填海造陸面積龐大、涉及國土規劃,2010年4月,國光石化案也在營建署區委會進行審查,海岸工程專家、成功大學名譽教授郭金棟直言:「國光石化的破壞面積高達8900公頃,是10個七股潟湖;這片濕地是台灣最珍貴的潮間帶泥灘地,一開發完全違背永續利用原則!」


區委會委員蕭再安也認為國光石化應做經濟效益分析,要求工業局必須與開發單位拋開利益立場,去評估開發案對台灣整體的衝擊。農委會企劃組技正 張志銘也強調國光石化對區位選址評估應擴大到中部區域計畫範圍,且在極端氣候下應更重視海埔地價值,而非只看開發對農漁業的衝擊。要求國光石化須比對六 輕對麥寮農漁業的衝擊提出評估。


簡言之,國光石化選定的開發區位,完全違背國土體制,區委會委員要求國光石化遵照中部二次通盤檢討計畫評估區位適宜性,卻遭到營建署以「二次通盤檢討因為有很大爭議,尚未定案,要看爭議落幕之後再修正計畫」拒絕。


無論在營建署或環保署,儘管委員一再要求修正,但國光石化都提出類似報告;國光石化針對影響最劇的健康風險,甚至表示「開發後無論對雲林或彰化的風險都屬於可接受」,進一步引發兩地居民的不滿。


2010年6月,中興大學教授陳吉仲發起百位專家學者聯署,使得過往反對國光石化,多半停留在「在地居民抗議」的層次,提升到專業辯論的高度。中研院院士周昌弘等29位具備公衛、毒理、生醫、藥理背景的院士,也聯署建議停建國光石化。由於各方學者的加入,也揭開民間挑戰石化業宣稱,開發會帶來經濟成長的正當性與可性度;以及國光石化開發後,全台民眾要背負的污染真相。



儘管如此,內政部未通過大城溼地的信託申請、也不肯公佈國家級溼地名單;工業局則進一步提出,延宕了五年的石化政策環評,政策環評報告中,強調大幅擴張產能的石化產業方案是最佳方案,引發學者質疑。經濟部甚至在9月登報,宣稱國光石化不興建,台灣就沒有石化產品可以用。



政府力挺產業的決心,讓一波又一波,對於政府力挺石化業,資訊卻不透明、不明確的社會反彈力,慢慢累積,終於在2010年11月12日,數千名彰雲居民與民間團體,北上東區街頭遊行抗議。凸顯反對國光石化興建,已經跳脫在地運動的侷限,而是全民共同檢視,為了成就財團想賺錢的石化工廠,全體人民必需付出的龐大代價。



2010年12月6日,國光石化在立法院的決議下,到大城鄉舉辦行政聽證會,這是台灣有環評制度以來,第二次召開行政聽證,行政聽證會的目的,是希望聆聽各方意見、並把開發的疑點告知受影響的居民,好釐清爭議點。但這場聽證會只有正反雙方各說各話,贊成興建的地方頭人甚至動手打人、叫囂,讓國光石化的爭議依舊懸而不決。此外,大度攔河堰的環評程序也快馬加鞭


由於學界反對國光石化者眾多,又分別針對最受關注的健康以及經濟兩方面進行論述,迫使環保署召開多次專家會議討論,但反對學者與國光石化提出的數據不同,環保署只好在國光石化爭議三年之後,才在討論「環評中評估的技術和方法對不對」。



2011年1月,彰化居民、詩人吳晟與作家吳明益決定蒐羅國光石化開發案爭議論述,集結成「溼地。石化。島嶼想像」一書出版,行政院意識到社會反彈愈來愈大,由環保署長沈世宏建議國光石化縮小規模再開發。





(圖片來源:鐘阿雄)


至此,反國光的社會力量已經逼近高峰。


國光石化董事長陳寶郎強調,只要國光石化通過開發,絕對不會興建第二期,但依然遭到社會「反對以各種形式闖關」。由於國光石化環境影響問題多,卻不斷延續審查、甚至更改方案,引發全台青年學子在各地以靜坐或聯署的方式反對國光石化,並且在2011年1月26日、環評審查前一天,在環保署前夜宿、抨擊國光石化「不斷補考」,當天的環評,再度補件再審。


小學生、中學生到大學生,她們的身影持續出現在街頭,未曾放棄,且集結力道與人數愈來愈多、愈來愈強;每一次街頭動員,都有新面孔出現⎯

正是這些臉孔,讓馬英九,不得不正視!(待續)


終結國光(1)







要怎麼形容,國光石化,透過總統馬英九宣佈,不在彰化興建的心情?有人說,這個轉折,太戲劇性。通常,在歷盡艱辛而有了Happy ending,會讓人激動地喜極而泣。但國光石化這齣將近三年的戲碼,卻讓一路看著國光石化轉折的我,而且不止我,只有稍微地,獲得喘息,卻無法真正發自內心激動、喜悅。


(圖片來源:高雄市政府)


1950年代,台灣邁向工業化,選擇塑膠、紡織等產業發展;1960年代開始獎勵投資鼓勵私人企業;1970年代石油危機,由於加工區需要大量乙烯,促使台灣奠定石化產業政策。使得1968年位於高雄的一輕運轉以來,石化業一直是重大國家發展計畫。


六輕完工後,乙烯自給率已從1994年的38%大幅提高至2009年的逾90%;整體石化產品出口占55%,其中75%銷往中國,石化(上游)產業早已完成供應國內需求的階段性任務。


數十年來,環保意識逐漸抬頭,石化業的高污染特質,在地狹人稠的台灣製造抹滅不去的污染惡夢;台灣的石化發展,面臨轉彎的關鍵時刻。但投資者不放棄,堅持興建八輕國光石化,這一次,終於引發社會全面抵抗…

(圖片來源:鐘阿雄)




國光石化早從1990年代就喊出開發口號,當時的行政院長郝柏村,宣稱八輕是為取代2015年三輕、四輕和五輕遷廠所需。但石化業在高雄製造的土壤、地下水與空氣污染歷歷在目,使得八輕歷經17年,遭到桃園觀音、嘉義鰲鼓、高雄大林蒲以及屏東蘭州農場的民眾拒絕。


2005年,全球暖化議題日趨嚴重,行政院永續會決議八輕案應該進行政策環評,但直到八輕2007年在雲林提出開發計畫,政策環評還沒有出爐。

(圖片來源:中國時報

2007年,因六輕興建後、農漁業大受影響的養殖業者起身反抗;當時的環評委員多半出身環保團體,經專業評估八輕興建後對環境的衝擊,也抱持不同意開發的態度。行政院卻透過媒體表示,國光石化等高耗能開發案應該盡速通過環評,並譴責環評委員是「開發的絆腳石」。






第六屆環評委員沒有妥協、嚴格審查;卸任後接任的委員,根據國光石化開發將嚴重影響農漁業生產、居民健康、瀕危動物中華白海豚的生存、排放大量溫室氣體以及水源使用的不確定性,將國光石化案送入嚴格的二階環評審查。時值2008年,國光石化揚言出走,大城鄉長卻表示歡迎國光石化投資。


2008年10月,工業局終於開始討論延宕多時的石化政策環評,儘管學者與環保團體明確指出,在全球暖化、缺水、地狹人稠、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台灣,不適合繼續擴張石化產業,業者卻說:「石化業在台灣存在20多年,不該用新的標準掐死舊產業,政府應該多鼓勵,甚至不該限制產業使用能源量。」台綜院也為石化擴張埋下伏筆,宣稱即使三輕更新,台灣乙烯自給率依然不足。2009年,三輕更新案過關。國光石化也在行政院指示環保署建立「投降機制」、縮短環評時間,讓國光石化能儘快進入二階環評審查。






選定在大城開發的國光石化,位於濁水溪北岸,與南岸的六輕相對,空氣污染物將交互影響。初次專案小組審查時,大城是嚴重地層下陷區、填海造陸將影響中華白海豚與海岸變遷,加上石化業是高排碳、高耗水產業,環保團體和雲林民眾質疑,國光石化根本無能應對。


但是國光石化反駁,針對開發後每年排放的1200萬噸二氧化碳,將努力減量16萬噸;開發後不會加劇地層下陷、瀕危的中華白海豚則會採取監測;至於空污部分,「除臭氧跟懸浮微粒超標外,其他都還好」。雖然開發地點不同,但國光石化在大城與在雲林所面對、以及無法解決的問題都相同,儘管如此,國光石化依然在政策指示下,進入二階環評審查。



(圖片來源:鐘阿雄)


原本國光石化選定大城工業區進行開發,但填海造陸對生態影響甚劇,環團要求國光石化應該考慮北移、在彰濱工業區開發;不過國光石化以趕不上開發時程為由,不肯妥協,最後只做出「大城工業區北移一公里」的區位替代方案;因為直接衝擊彰化芳苑的漁民生計,捲動另一波抗爭動能。


同時間,經濟部水利署也啓動供水給國光石化使用的大度攔河堰開發計畫,水利署甚至表示:「只要有條件開發,什麼都可答應。」對開發後對中華白海豚的影響,直接表示:「雖我們對白海豚不了解,但應該沒有影響。」



(圖片來源:環資)

2009年,國際保育團體來台關注中華白海豚生存危機,中華白海豚的議題開始在媒體延燒;2010年1月,彰化環保聯盟發起搶救溼地聯署活動,希望營建署認可有國際級溼地價值的大城溼地,能透過國家溼地評選機制,獲得免於開發的護身符;營建署卻以「地方不支持」為理由,遲遲不肯公佈國家級溼地名單。



彰化環盟認為,溼地是重要自然資產,養活西部沿海養殖業,不滿只有財團能購地,和環境資訊協會共同發起「119救溼地」的信託活動,呼籲全民買下大城溼地、拯救白海豚;3個月內,超過3萬名民眾認股、甚至有學童上街呼籲救救白海豚。


也就是從這一刻起,註定了國光石化的命運,必須交由全民決定。(待續)

天下無敵

今天審國光石化第五次的專案小組環評審查,簡單說就是國光石化再講一次前面四次初審講過的東西(對我來說則是講差不多它在台西要開發時講的內容);唯一有改變的是,回應了總統馬英九南下之後,環保署提出的開發底線,包括溫室氣體零增排,以及海水淡化的選項。但這些回覆依然是隔靴搔癢:會努力做到降低溫室氣體、如果大度堰真的無法過關,就會採海水淡化。基本上,是多次會議以來委員的提議,終於被納入「備案」的考量,但這與國光石化「承諾」完全做到而能通過開發,還是兩回事。


海岸漂沙影響地形的部分,國光石化坦承做不到補償、不確定自然能否自然復育;針對中華白海豚的說法,不提轉彎,則說工業區不會完全阻隔白海豚棲息覓食的廊道;健康風險忽然間坦承自己低估(雖然還在辯駁低估的理由、爭辯方法學的問題);經濟效益更是持續各說各話。


馬英九南下前,國光石化的回覆也差不多是這樣,但前四次專案小組一直無法作成結論,今天忽然卻說要兩案並陳,也就是,將有條件開發與否決兩個選項,一起送入環評大會審查。


早該可以決定的會議內容,遲至今日,關鍵明顯是政治壓力;正如「資深石化媒體工作者」黃世澤所說:「是馬英九把國光石化這個植物人拔管。」其實,早在今天的會議前,會議主席蔣本基就私下表示「今天不會有結論」,雖以「環評委員沒有全部出席為由」來解釋這項「預知」,但環評的專案小組(環委與專家學者共同組成),本來就可以作成決議、送環評大會參考,通常環評大會也會採納專案小組結論。今天的會議,卻在多數學者明確表達疑慮之下,如中科四期的放流水問題,「兩案並陳」環評大會審查。


有沒有政策決定?從國光石化在雲林及至彰化設廠的比較就可一窺究竟。國光石化在雲林設廠時,由於環評委員出身環保團體或對環境友善的學者,一度被行政院稱為「重大開發案的絆腳石」,國光石化在她們任內審過一次、被羅列出許多問題,接著在第七屆部分環評委員的堅持下,把國光石化送入嚴格的二階環評。


提出開發、在環評初審程序卡死死,國光石化當時抓狂表示不願意投資、威脅出走;不久後,彰化大城政治頭人表示要歡迎國光,行政院立刻下令要求環保署「建立投降機制」,讓國光石化可以直接進入二階審查。


國光石化早在2005年時,就被行政院永續會要求必須進行政策環評,因為台灣缺乏整體石化產業政策評估,且在六輕興建之前,一度有檢討石化擴張的政策,但六輕興建之後,中油喊出更新、六輕五期還要擴張、國光石化更宣布想要投資;這些耗能開發案,若沒有整體政策環評,根本難以釐清台灣的環境容受力到底足不足夠。


有趣的是,就在三輕更新案提出、國光宣布要繼續投資的當頭,工業局卻委託台綜院進行石化政策環評的討論。當時開了多場討論會,受邀者包括台灣環保聯盟前任會長、台大大氣系教授徐光蓉、台大公衛系教授吳焜裕、環保團體、甚至永續會委員陳曼麗,她們都明確表達,石化擴張對台灣環境的影響,意即,早在2008年時就針對台灣環境容受力與區位發展適宜度,對石化擴張喊出檢討的聲音。


不過台綜院長吳再益卻支持石化擴張,不久後,三輕更新通過、八輕宣布興建;而在前陣子國光石化爭論經濟效益的當頭,工業局忽然間提出延宕許久的石化政策環評,想當然爾,結論還是要擴張,而當時反對擴張者的擔憂,並沒有被納入。值得注意的是,這份報告的主筆者,還是現任的環評委員,也就是吳再益。


如果,當時本著專業審查開發案對環境的衝擊,且沒有接受任何委託案件,在環評會上反對開發就叫做「絆腳石」,甚至被要求「利益迴避」;那麼吳再益到底該用什麼形容詞來形容?


更別說膾炙人口的吳敦義之白海豚會轉彎、環保署長沈世宏之國光石化會讓人民壽命更長,以及水利署中水局,這個人民納稅錢養的單位,說出「只要(提供國光用的)大度堰可以通過,要我們做什麼都可以」等言論。此時的大轉彎,如果不是政治決定,只能說是今年已經先行取走台灣白海豚死亡「扣達」數的那隻阿豚,冥冥之中,在保佑吧。


無論如何,能把「國光石化在彰化」的議題先結束掉是好的,無論它會不會死灰復燃,至少中部地區,確實不宜。下週一,我們的島將播出「國光石化變變變」的特別節目


最後,想要提另外一個「天下無敵」的案例,也就是文中提到的「資深石化媒體人」黃世澤。他多次出席支持國光石化的會議,多半使用媒體身分登記入場,但發言時並沒有特別強調他的媒體人身份,只說他曾經反過五輕;直到日前他以新新聞副總編名義為中油寫廣編稿,才引發大家的注意,並受到環團與部分輿論的抨擊。當時新新聞表達不滿、表示再犯將除名,之後他則改頭銜為「曾任經濟日報記者、主跑石化」。


黃世澤被抨擊時,曾有人質疑,難道他不能與新新聞立場不同,或是必須都是反對國光石化才叫媒體人?但問題不在這裡。我從來不覺得做為記者可以沒有立場,或是根本沒有立場。但立場必須是「觀點的切入」而非謾罵或喜惡。檢視黃世澤的廣編稿,並沒有針對「環保團體反對的原因」進行檢視再批評,而是以「都是同一批人」、「反對國光在台灣而不管國光去大陸」對環保人士貼上「非真心愛環保」的標籤;緊接著,又用錯誤的資訊,污衊中興大學環工系教授莊秉潔的健康風險評估模式是「自創的」,事實上,莊老師的評估模式,在環保署的不公開會議中,是被環保署接受認可的。更別說什麼環保團體只返國光不反六輕,如果這也屬實,台塑黑心球獎還真不知道是頒給誰的。


諸如此類的例子我不再列舉,簡單說,我認為媒體人不是應該沒有立場,而是必須在現場「檢視所接受的資訊並確認它的可靠性」,再向受眾傳播;黃世澤的廣編稿,顯然不負責任,且有意以「新新聞」的招牌,增加其可信度。


我以為,在上次事件鬧得沸沸揚揚之後,黃世澤會比較收斂,但他證實了天下無敵的古諺,也就是,他今天頂著「記者」的身分,向環保署公關科申請入會議現場,卻在會議進行到一半之後,換了個身分,成為一般民眾,去登記發言。但依環保署這次議程進行的方式,正反雙方陳述意見者,必須在另外兩間會議室等待、只有媒體記者、委員、開發單位(要報告)及機關代表可以在會議室內「一直待著」,淡黃世澤以遊走兩種身分間的方式,不斷待在會議室內,並且在反對方發言時,出言挑釁。


我算是環保價值很清楚的記者,但我從來沒有在會議進行的當頭,挑釁發言者。因為當下,我掛著記者的身分,我必須是不介入的紀錄者。當下我很不爽地出聲質問黃世澤,不過他很激動地把自己的鞋子拆下來,不知道在表演什麼;於是我要求環保署綜計處處理,卻沒有回應。問公關科,卻想息事寧人;我出口質疑:所以我也可以拿媒體證進來,再去登記發言嗎?公關科居然回我:「可以啊,你可以去登記。」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幸好環保署事後改善,把黃世澤請了出去,並告知他日後只能選擇一個身分。


天下無敵的招數,不是人人學得會。不過,學不會的人有筆,有眼睛。繼續變,就會有人繼續寫。


灣寶,這一路



(今日圖片:大頭鬼


不是沒想過這一刻,但這一天來臨的時候,卻顯得有點難以接受。明明知道它是真的、也喜於迎接,但無論如何無法只有笑容而沒有眼淚。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同樣的感覺吧?得來不易的這一刻,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我們終於證明了一些「什麼」,但這代價何其大。當今天營建署區委會審查後龍科技園區開發案,當這群灣寶、海寶里的居民,第十二次走上街頭,當一位七十六歲的老阿嬤,拿著拐杖和子女北上抗爭…



她的女兒說:「雖然媽媽下田會跌倒,也不太能蹲,但她還是會偷偷到田裡去摘菜。」就這樣一個理由,無論如何也要「腳踏實地」的理由,從二OO九年我認識這群農民至今,看見的是許多花白了髮的長輩,不辭辛勞地從苗栗後龍來到首都,他們從拿鋤頭變成拿筆的人,他們,如同灣寶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洪箱的先生張木村所言:「這群農民的身分已經變了!政府讓農民變成抗爭者,一次一次走上街!」


不只居民在等,記者們也在等,等這個案子的最後答案。對一名總是在旁邊觀察社會運動事件的紀錄者來說,灣寶是五年多來,讓我最抱期待的案子。對它能夠獲得翻盤可能的信心,不是來自於大埔事件後吳敦義對農地政策的「忽然轉彎」,而是這裡的農民,展現了公民的典範。


這裡的居民清楚知道這塊土地的價值,知道自己不比政府官員低下、知道儘管不識字,也依然有說話的權利、知道幸福的價值選擇權操之在己。他們並且用草根的方式,展現了我們現在所談論的社區營造:不是農委會推的硬體的農村再生,而是揉和了,對於天、地、神的景仰,以及對自我價值的看重。


這具體展現在他們對待每一位到灣寶去的外來者的態度,每年西瓜節時,盡情分享的無私。無私地給予必須建立在,清楚理解自己所獲得的不只是自己的努力而包括他人的協助,而他人不僅是人,對農民來講,更是天、地這些看不見的神靈。所以他們願意涓滴奉獻地蓋廟、重劃農路,因而徵收對於他們不是剝奪財產權這樣的問題⎯


而是所謂依存。


正是這樣的一股動力,讓灣寶不同於去年一整年其他土地徵收案件,這裡的農民體現了「農夫」這項職業對於土地的作用,傳遞土地它最原先的價值,所以,沒有以地易地與被分化的可能性。



縱然,必須遺憾地承認,如果沒有大埔的慘事,灣寶的成功之路可能要走得更艱難,但也因為如此,更讓灣寶的漫長路,顯得格外諷刺。


台灣的農地,一直沒有被視為「糧食的母親」,而是被視為「都市的百寶袋」,無論農委會編訂了何種名目的「農地」,在農發條例第十條的漏洞下,就算是學者依科學條件認可、政府投資大筆金錢所規劃出的特定農業區,依然可能在「都市」的需求下,只要經主管機關認可(也就是農委會),就可以送到區委會來申請變更、請求開發許可;因此,更別說一般農業區。


農委會到底有沒有把關的能力?慘淡的例子歷歷在目:中科三期、中科四期…我記得中科四期審查時,農委會的代表在營建署義正嚴辭地發言,結果來開了三次會,就被調走了。這位代表在最後一次發言時很誠實地說「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針對這件案子說話。」(而他直到國光石化案時才被調回來)。


就算農委會願意說話又怎麼樣?我們的營建署,做為擬定國土計畫的機關,為何容許「不管何種名目的農地都可透過開發許可制來變更」的情況存在?這是台北大學不動產城鄉與環境發展學系副教授廖本全所說的「開小門」,也就是看似擬定了合理的把關策略,實則無法掌握,因為今天的灣寶能夠保留,不是基於農地應該被保留的原則,而是基於大埔事件撼動了執政黨的威望、促使轉彎王做出政策指示。



正是政策指示。台灣的審議機制無時無刻會被行政指導,使得農民必須成為抗爭者。因為除非抗爭,否則無以逼卻中央做出指示。但我們要用什麼代價來換?一條大埔人命?台灣的國際形象?無盡的淚水與無法入眠?還是時時刻刻瀕近崩潰的心情?


今天,灣寶這宗案子的駁回,誠如本全老師所說:「其實這個案子的特定農業區被保留下來,對我來講,只是回復到台灣國土利用的常軌。也就是它回歸到整個國土利用的『正途』。」


回到正途,僅是樹立典範的根基而已,要真正成為典範,還必須向上疊磚⎯審議的規範、農地的價值、農民的自信,路還長。


但我如此高興路途漫長,因為我們有了感覺,我們在路上。謝謝你們,灣寶與海寶里的居民們。

東部發展列車 即將出軌




都蘭山,Fayi每天去放羊,走在那條,長路彎彎;都蘭山,羊吃草的地方,旁邊就是太平洋…


戴上帽子、帶著鐮刀,台東刺桐部落居民巴奈,每天大清早就發動小貨卡,從刺桐部落開車到都蘭山腳,砍伐血桐和構樹,去餵養她在都蘭山上養的十多頭羊和豬。和巴奈約訪,她總得先問我們需要花多久時間?「因為訪太久我就不能工作。沒有去養羊,就不能過生活了。」


走入巴奈在刺桐部落的家,小小的兩間鐵皮屋,住了她和她母親以及女兒星星。房間非常小,堆滿了雜物,日子過得相當清貧。如同大多數原住民部落,刺桐部落也面臨沒有在地就業機會而人口外流的問題。巴奈本來搬到台東市,當了二十一年的保險業務員。不過五、六年前,她毅然決然辭掉工作,回到卑南鄉富山村這個小小的刺桐部落。


「因為阿嬤就要給人家趕走了啊!」一邊編織著月桃葉,巴奈一邊說,她雖然在外地工作,但每週都會固定回家來看媽媽;「本來我也問過阿嬤要不要搬到台東市跟我一起住,但她說不要,她就是要住在部落,因為這裡就是她的家。」




巴奈的媽媽,已經80歲了。曾歷經日據時期的她,不太會說「中文」,多半只能用阿美族與和日語溝通。用著不太流暢的中文,巴奈的媽媽述說自己出生在都蘭,後來嫁給已經過世、住在加路蘭部落的丈夫的故事。但因為加路蘭部落在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興建志航基地,所以巴奈媽媽和丈夫就又遷徙離開加路來,來到刺桐部落。


「沒有房子,我自己砍草的,木頭很大很大的。」指著她現在居住的鐵皮屋,巴奈媽媽告訴我,以前刺桐部落的這塊地,是她家族用來種菜的地方;當時從加路蘭離開,只有這塊地比較靠近水源,所以就住在這裡。但因為原住民的所有土地,歷經日治和國民政府時期,全都被劃為公有地,現在住在刺桐部落的她,成為國家眼中的違建戶。


本來,違建戶還能苟延殘喘,用時間等待政府把原本屬於她們的傳統領域還給她們;但東部畢竟全是阿美族的土地,政府看著學者調查出來的傳統領域範圍,驚覺整個台東都該還給原住民。歷史的複雜走到今日,原住民與漢人共存在這座島嶼,土地的擁有權如何界定,也許能有不同思考,然而執政者似乎無心解決、也不願面對,為了發展東部,在這些和原住民有權爭議的土地上,蓋起一家一家大飯店。巴奈母親所遇到的,就是發展跟地權的困境。


今年初,蘇花改過關,加上五都整併,長期資源分配不均的東部擔心自己更加邊緣化,在去年的立委補選戰中,提出關注東部發展和社福資源的東發條例政見來拉選票,企圖用開發東部土地的模式,讓東部起飛,如果東發條例通過,巴奈媽媽的困境,會不會在東海岸重演?而地質危脆的東部,是不是真的適合這種開發模式?




東部需要發展,是東部人的共同想法,但該怎麼發展,是否真的經過仔細的思考跟討論?對於發展,我們能不能有更多不同的想像?東部的特色在於好山好水,和多元的族群特色,該怎麼讓這些元素融合成為發展的利基,透過適合的發展模式,讓發展不均的東部,能在交通改善之後,真的走上永續發展的道路?


位於海岸山脈上的奇美部落,從六年前開始嘗試生態旅遊,歷經千辛萬苦,至今無法一夜致富,但她們沒有害怕。因為她們清楚知道,東部的特色是「慢」,而那不是東發條例可以給予的。


當東發條例想要快速引領東部發展列車急衝出軌,奇美部落提供了不同的發展視野,告訴我們:東部發展,應該慢行。




在朗朗的晴天下,奇美部落的老人家奮力除草,一旁的年輕人是林金龍,跟著老人家學習。這塊田位於教會對面,是林金龍家中的田,除了正在翻土的這一畝地,旁邊已經種了有機的玉米。林金龍說,這一塊田翻好土後將要種黃豆,未來則可能種筍子。「如果產量夠,可能會命名為奇美筍噢!」一旁的居民吳明季偷偷補充。


吳明季是嘉義人,大學時因緣際會來到奇美部落,開始愛上原住民文化;之後和部落的人相戀、結婚,成為正港的奇美部落居民。吳明季說,奇美部落一直到民國七十五年瑞港公路開通後才和外界比較有聯繫,因此保有傳統的阿美族文化,老人家也還有有機種植的技術和經驗。


剛開始部落和外界接觸後,並沒有為部落帶來好處或就業機會,相反的,部落的年輕人嚴重外流。即便奇美部落成為泛舟的中點站,來到這裡的遊客也不會進部落,只會在這裡丟垃圾。


年輕人為了工作,到都市去,卻意外成為詐騙集團詐騙的對象。七八年前,詐騙集團滲透到阿美族傳統的階級年齡中,很多年輕人都受騙。一開始只是一個年輕人,並不知道詐騙集團要騙他,而以為是賺錢公司;詐騙集團需要拉下線,從封閉的部落到都市的年輕人哪來的人脈拉人當下線?這個年輕人就找他年齡階級的朋友,等到部落發現年輕人上當時,已經多達二、三十人涉入。


「我們告訴他們,他們都不信,等發現時已經欠一屁股債,因為詐騙集團都要他們先投資,所以他們都刷卡。這對我們是很痛的事!」吳明季嚴肅地說,年齡階級對部落居民來說是很美的一件事,「我們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樣的慘事,過去我們心裡面是奇美有很好的傳統、很美的文化,但七八年前發現說,部落已非我們想的那樣,好像被主流逼到懸崖邊、要粉身碎骨。」


長期以來,原住民文化一直因為資本主義的入侵而消失,現在奇美部落面臨的正是同樣的問題;吳明季心想,發展為何一定要外求?東部的發展利基在好山好水、在豐富的文化特色,這些奇美都不缺;加上奇美部落長期封閉、環境良好,水質和土壤都不受污染,還可發展有機農業,這讓她和先生卡造動起社區營造的念頭,希望找出部落特色、走出另外一條發展的路。




部落營造是辛苦的,奇美部落花了多年的時間才開始走上生態旅遊的路,其中艱辛的歷程與反思,值得東部的部落或社區思考。吳明季坦言,縱然外界認為奇美部落已經做得不錯了,她卻認為現在奇美部落「還在路上」。不過部落並不著急,也不認為發展就等於能賺入大筆金錢。


「東部很珍貴,且值得發展,且是要長久的,但不管政策或民間的想像都不會去想到這裡,是因為我們缺更豐富的想像。」吳明季直指,發展是為了帶來更好的生活,而生活的要件包含環境的品質,快速大量的商業觀光,不見得提升生活品質;奇美部落透過慢慢前進來摸索、掌握自己的生活與願景,而她們相信,只要東部居民願意讓發展根著於東部原本就有的土壤,一定能夠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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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偷懶加上保留影像中精彩訪問的簡易稿。


這次的專題,我的搭擋兼師父,被我這個菜鳥整到不行,因為我一直沒有抓到重點,所以不斷改稿,使得他直到今天早上才剪輯完,整夜沒睡,然後今早八點又出班去拍另一個專題。


原本以為,東發這議題追了這麼久,算是熟悉,寫起腳本應該不至於那麼不順,但真的太天真。畢竟東發真是一個無敵龐大的題目,而我又總是廢話那麼多…。到島也兩、三個月左右,卻一直還沒上手,發現自己在平面時擅長的感性描述能力消失,並且很慚愧地認知到:我其實不是一個會問問題的記者。這件事,希望能在接下來的時間好好改進。


總之,雖然是一個遜咖電視記者的作品,還是希望大家晚上十點準時收看十三台,一起來關心東發條例。也希望大家給予批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