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調高山青



澄亮的金光,從層層的雲海裡,慵懶舒展。每個初春早晨,嘉義阿里山總是遊客如織。然而阿里山繁景,恐怕好景不常。當第一棵原始檜木在阿里山消失,整座山林的淚,就開始降落在,柔弱的櫻花身上。

聳立森林的樹靈塔,是日本人砍伐檜木、有感樹靈而造的歷史遺跡。當時許多台灣人,都隨著伐木工程遷徙。吳相澤的爺爺從新竹來到阿里山,在日本人鼓勵下定居拓墾。吳家,就在阿里山開枝散葉。

不久後日本戰敗、國民黨來台,吳家賴以維生的土地被收歸國有。像吳相澤這樣的墾戶,曾經多達23百戶。

吳相澤說,土地被政府編成國有林班地時,「政府一毛錢都沒補償」。他們只好遮遮掩掩在林班地開墾,不少居民,種著價錢不錯的山葵。林務局副局長楊宏志表示,阿里山公路開通以後,山葵一公斤喊價高達5百元,為了解決原居民生存問題,1989年,政府就開放種植,讓非法葵農就地合法。


不過,政府的政策,只開放原本有耕種的居民種山葵。根據林務局統計1976年,阿里山山葵面積,只有17.61公頃。1986年,有90.9公頃。1989年開放耕種,登記面積是80公頃。1994年,山葵面積卻高達269.53公頃。

原先是想解決居民生計,卻造成濫墾行為,1994年,林務局決定廢止居民繼續種植山葵、開始回收林地。但回收工作進行18年,阿里山依然可見山葵田的蹤影。2009年,莫拉克風災重創阿里山,環保團體認為,和種植山葵,關係密切。



長期關心山葵田問題的台南社大理事長黃煥彰感歎,原始檜木林,是阿里山的守護神,日本人和國民黨執政以後,把檜木伐盡,種植柳杉。「柳杉的根隙不大,水土保持不像檜木那麼好」,豈料政府又開放種山葵。「山葵是半蔭植物,為了要有光,葵農就必須把柳杉打枝,很多柳杉都活得不健康!」不僅如此,山葵需要鬆軟的土壤,葵農必須把地表植被全都清除,黃煥彰認為,這對水土保持相當不利,「這簡直是,百年來林業一連串的錯誤!」


吳相澤不認同黃煥彰的說法。「我的田,在921地震或是八八風災,都沒有事!」吳相澤認為,原始森林也有崩塌風險,「只要天災過大、它承受不了,就會崩。並不是經過開發過的才有風險。」林務局在災後的分析研究也判斷,植物的水土保持確實有一定的飽和度,阿里山嚴重崩塌主因,和雨量過大、順向坡以及地質破碎比較相關。

不過長年接受林務局委託,研究阿里山水土保持的中興大學水土保持系教授鄭皆達指出,山葵對水土保持的影響相當大,還會影響水源,「這就是為什麼林務局要收回林地的原因」。

考慮到葵農的生計,林務局採用階段性回收方式。在國有林道、步道、鐵道兩旁50公尺、原切結人死亡、廢耕者優先收回。私自轉讓或新墾、打枝、斷根、使用雞糞及擅設工作物者,也強制收回。但是回收狀況,頗有落差。

跟著黃煥彰到山葵田探勘,農藥巴拉刈就散落在田裡。黃煥彰說,這些農藥,會經過雨水沖刷往下流,「阿里山這邊是濁水溪還有曾文溪的上游,下面有很多水庫,我們就從山上就污染水資源!」

吳相澤為部分農民噴灑農藥的行為叫屈。「這都是因為林務局不給我們合法,也不給休耕,休耕就要重點收回,只好一直連作。造成有的人沒把土壤保護好,造成土壤酸化,當病蟲害無法克服的時候,擔心的農民,就會噴農藥。」

黃煥彰痛心地說,「種山葵又使用農藥,原生種就沒辦法存活。造成整個森林沒辦法自然演化,這是最嚴重的後果!」黃煥彰主張,林務局要鐵腕執法,保護脆弱國土,引起葵農反彈。

「有沒有配套措施,下山有安排嗎?」吳相澤氣憤地說,「更何況,為什麼原居民不能耕作,阿里山卻可以BOT給財團(發展觀光)?」


莫拉克災後,阿里山公路71公里處嚴重崩塌,順著阿里山公路往上,是緊鄰森鐵二萬坪站的阿里山青年活動中心。這裡的崩塌,甚至掏空森鐵地基。

「二萬坪,就是本來有兩萬坪(面積),崩到現在,剩下四千多坪。歷史告訴我們,50年內,二萬坪可能會不見。」黃煥彰其實不是針對葵農,他也主張,阿里山青年活動中心,應該退出阿里山,讓山林休生養息。

台南社大專員吳仁邦表示,莫拉克災後,為了阿里山青年活動中心繼續營運,交通單位花了27百萬重建聯外道路。二萬坪小火車站掏空,也在整建,「這都是為了觀光的需求。」

1969年,森鐵從伐木轉為觀光,1970年就吸引上百萬遊客。至今每年櫻花季,每天遊客也破萬。楊宏志強調,森鐵是台灣的代表,也是先人的遺跡,「所以不能在我們手上作廢線」。林務局委託顧問公司評估,認為只要打隧道,森鐵使用時間就可以相對拉長,至於公路的復建,都依據相關法令評估後才施行,沒有問題。



不過林務局自己的探勘報告也指出,二萬坪地質破碎,鑽探深達50公尺都還看不到岩盤。除此之外,二萬坪也是集水區出口。森林學者陳玉峰表示,1912年森鐵開通之後,二萬坪就開始崩塌,「一直到1941年間,平均一年崩塌33公分。」儘管如此,林務局評估,森鐵修復以後,至少可以撐3050年。

不過陳玉峰並不樂觀。陳玉峰表示,1941年之後,二萬坪本來進入穩定時期,當時救國團活動中心後方有凹陷地,有滯洪功能。日本人在那裡打了兩口井只要水到一個程度就趕快抽掉,然而目前,抽水工作不但荒廢,有滯洪功能的凹地,還變成遊客的停車場。

「我當時警告這樣下去可能這地區會全面瓦解像這次就真的發生了。」陳玉峰表示,二萬坪的崩壞「可能已經形成重大撕裂帶這種撕裂帶一旦形成事實上是很難在幾十年內會有安定象出現。」

莫拉克災後將近3年,政府單位投入的修復工程遲滯不前,印證了陳玉峰的憂慮。台南社大專員吳仁邦指著崩塌地工程說:「我們看到這個剖面,其實已經做了兩三次的工程。」由於無法克服崩塌,工人決定造一座橋跳過崩塌面,「但儘管你要做橋,那個橋墩兩端,還是要打地樁,打到40米深度,因為這個地方都破碎帶,還打不到岩盤。」



吳仁邦估計,未來不需要有莫拉克一樣的豪雨,這些崩塌就會再次釀災。2009年,崩解的阿里山,在二萬坪製造了130公頃、130萬立方米的土石。這些土石,沿著坡向流向阿里山溪,再往下衝擊5公里遠的來吉部落。

「八八颱風第三天,整個河床高度已經跟部落一樣平。這時候,大大小小的土石流,我有算過,大概25波,夾雜石頭、樹根,還有那個阿里山的鐵軌,二萬坪的鐵軌啊,那個鐵軌啊,整個都下來了。」

來吉村長陳有福現在回想起莫拉克風災,還是心有餘悸,「那個時候土石流已經沿著我們的中央馬路,滾滾而下,部落的村民感覺已經完全絕望了!」



來吉村民,原本住在阿里山溪中上游段的152林班地,百年前,被日本政府強制集中到阿里山溪下游溪畔。百年來忽略阿里山危脆地質的各種開發,讓部分來吉村民希望重新安遷到152林班地。

不過,居民爭取了將近3年,嘉義縣政府至今都不肯應許村民搬遷。來吉自救會副會長仙鳳表示,「其實在所有安全評估裡,規劃裡都是正面的,嘉義縣府自己聘請的規劃單位都說OK,可是政府永遠都說,請補資料。」

2011年,居民才發現,嘉義縣政府要開發觀光纜車BOT案,其中一個纜車基座,就位在152林班地。「我們其實很懷疑,這跟利益有關係。為什麼跟利益有關係,因為上面就是鐵路了!再來就是纜車,當初湖底(安遷地點)那邊說不能住,就是說纜車在那邊。纜車可以在那邊,可是人不能住!」

災後重建將近3年,來吉村民還是住在被列為紅色警戒區的受災地。上游的高山農業、觀光持續發展,阿里山的美,還能持續多久?

1980年代就埋藏禍源幾十年的造災到今天是災難的開啟。這次你看到的是小case。」陳玉峰表示,過去政府處理阿里山上的問題,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如今新的災難不斷發生,「真的需要政府有些決斷政府有些覺悟、  社區共同尋求更好的方式。」

「如果今天站在全面山體潰爛的情況下它的前提必然是把這條鐵路當作從阿里山到嘉義地區廣大山坡地保育的主軸線思考否則肉都爛掉了皮要附在哪?」陳玉峰強調。



從上游到下游的期盼,讓阿里山的問題,如同森鐵一樣曲折,無法迴避碰壁與衝突。如何規劃後退,再繼續前進的途徑,將左右著,我們能否再度遇見美麗的緋櫻與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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