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礙─關廠工人臥軌

圖:鐘聖雄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也就這麼可怕。」,John Berger


刺痛,縮手。

恐懼,逃走。

妨礙,驅離。

不解,漠視。

二月五日晚上,盯著臉書動態上關於全國關廠工人連線的臥軌訊息,這些直覺對應的名詞不斷在腦海排列組合。因著工人臥軌時,被耽誤的火車乘客的一句「開車!全部壓死!」

全部壓死。這四個字如火車車輪擦越鐵軌產生的火花。火光乍現之際,看見台灣邁向幸福生活必經的隧道盡頭若隱若現。注視著這道光線,理解隧道的里程既黑且長。但在這片暗裡我沒有掉淚。儘管顫抖,就算不悅,依舊揣摩,喊出這句話的乘客可能面臨的處境:經過一天的勞動他很疲累、身體不適、家裡有妻小等待、狗狗在家等他一同散步、正要趕赴一場約會、或是球賽即將開打,亦或一場精心安排的驚喜正待他去實現…。

揣摩,日常生活中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接納並且認同,那是一個人所應擁有的生活樣態。於是始能平靜並理直氣壯寫下文字給在月台焦慮憤怒的人們:「為什麼你不疑惑?不追問這些人為什麼不去過一個人應該擁有的生活?

關廠工人臥軌不是臨時起意。這一刻,是十五年的憤怒的蓄積與體現。1996年,聯福製衣廠惡性關廠,負責人脫產落跑,400多名勞工被積欠工資、退休金與資遣費。在勞工團體臥軌抗議下,勞委會在隔年提出「有代位求償精神的貸款」,先提撥一筆錢給勞工,口頭承諾不會向勞工追討,而是向資方要錢。但勞委會的承諾破功,逃跑的聯福老闆李明雄在2001年被引渡回台。廠房拍賣,售價四億,工人一毛錢也沒拿到。去年起,勞委會卻回頭向勞工追討「貸款」。工人們試過陳情,靜坐、協調,但勞委會依舊堅持他們必須從債主的身分,轉變成被討債的。這不只是欺負,而是踐踏。

關廠工人的身影不是特例,臥軌可以替換成以下任何一個動詞:抗議、辱罵、下跪,甚至自殺。這些動詞沒有優劣,沒有高下。它們都是祈求,都是謙卑,都是一退再退直至盡頭。動詞蘊涵的是強大的生命力,是困苦掙扎關於存活。

二月五日,對許多人及我來說如此難熬,因為疑惑離死亡若此遙遠的竟習於控訴,甚至嘲笑或輕賤死亡。只為便利,為了理所當然、自行認定的「權利」。這樣的場景在過去幾年不斷出現,遠一點的,有「樂生不拆,捷運不通」。近一點的,是「王家不拆,都更失敗」。

簡化的修辭,是文明提供的緩解劑。

讓愛瓦解,讓隔離振興。

那一晚,再度想起幾年前,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理事長顧玉玲為移工寫下《我們》這本書裡的一句話:「如果有路,我們需要逃嗎?」移工逃跑,總在政府的宣傳與媒體上被污名化,於是顧玉玲提問。循著這股疑問,移工逃跑的脈絡逐漸地被抽絲剝繭:仲介剝削、雇主苛刻、勞動條件不堪,甚至這些逃跑因素綜合下的殘酷因此湧現─有的移工不逃,但被照顧者遭受虐待。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的揭露,拉近雇主與移工的距離,他們看見彼此,共同上街,突破政府劃定的框架,要求國家提供共同生活的基礎。

是疑惑,是想像,讓逃的框架得以被發見,並且驚覺自己身處其中。John Berger說:「人類的苦難來自於分門別類的錯誤,但是人類卻同時承受著這些苦難無法分割。」

去問、去看、去聆聽,在那個時刻,我們才進入社會,也在那一刻開始,我們才真正有權力要求社會如常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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