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殤



2月3日,凱道上。青翠的菜苗排出「Farmer 1(農民第一)」的字樣。一群學者和農民站在菜苗後方,張張都是我熟識的臉:地政學者徐世榮、台北大學不動產與城鄉環境學系副教授廖本全、世新大學社發所助理教授蔡培慧、灣寶農民洪箱、新竹璞玉農民田守喜、大埔居民彭秀春。洪箱說起甫過世的丈夫張木村,潸然淚下:「我先生為了土地徵收奮鬥很久,十多年前這樣,現在又這樣。我不知道未來我們下一代是不是還會遇到這種事情!」

這些人名與眼淚,和土地徵收及科學園區兩個關鍵字息息相連。去年春節前夕,同樣的身影在凱道集結,訴求不變:現行土地徵收條例不公不義。但今年不只如此也不該僅此而已,畢竟不公不義的產生有所前提—農業培養工業。先是石化,後有電子,數十年來,農村社會歷經以穀換肥、壓低糧價、從米倉、人倉變成水倉。產業需要的扶植,永無止盡,「以工業發展農業」,終歸幻滅。農村的剩餘,是無水灌溉、被污染的農地與海濱。晚景,自然而然是地倉。輸出這些因為被打壓而無價值的農地口號是:開發科學園區,吸引人潮回流。

1990年,關鍵年代。GATT簽訂、政府劃定大片農地興建竹科。竹科蓬勃發展,台灣決定和農業正式告別。竹科的產官學結合,確實創造亮眼產值。但台灣不是創造者而是跟隨者,無法掌握研發技術,加上市場動盪,竹科經驗註定無法複製。儘管如此,科學園區二十年來,卻在台灣的經濟發展史上所向披靡。

說是高科技,說穿只是以代工為內涵的光電產業。科學園區成為中央與地方共同推展的政策,主要是為了變更地目。縣市政府財政通常窘困,竹科的開發經驗,讓縣市政府知道,只要透過園區名目圈地,中央便會挹注經費興建公共建設如綠地、道路,接著透過都市計劃變更,價格低廉的農地將可搖身變成建地。建商、房地產業者配合炒作,土地增值稅、地價稅隨之而來。

除了GATT,政府還簽訂WTO,農業的實質價格年年下跌、幾近崩盤、農民生產成本節節提升,農家實質所得從每年27萬下跌至22萬。愈來愈窮,誰還要耕田?這是一場設計好的圈套、必然的惡性循環。政策逼迫離農,好空出良田一塊一塊。中興大學應用經濟系教授陳吉仲指出,自台灣加入貿易自由化以後,一年流失四千多公頃的土地,讓台灣的糧食自給率下跌到33%,「這簡直是慢性自殺!」

提高糧食自給率,是總統馬英九定位成「國家安全」的政策。實際上,馬英九依舊放任浮濫圈地。 

2008年,中科四期以友達光電要進駐為名,強制徵收彰化二林相思寮超過六百公頃土地。規劃之際,友達虧損跡象已經顯現,加以光電廢水排放爭議,此案根本不該通過。但在政治壓力下,中科四期在2009年闖關。

過關以後,水源不足問題爆發,原先預計取用大度堰的水,因為國光石化停止開發而落空。中科四期要和彰化溪洲的農民搶水,再度引發抗議。不久後,友達宣佈虧損過多停止投資,原以為,這該是中科四期最好的告別台階,但在地方派系鄭汝芬等人領著具有黑道背景人士到國科會抗議的情況下,沒水、沒廠商進駐的中科四期還是開發。名稱換成「精密機械園區」,廠商只有小貓兩三隻,但六百多公頃的圈地面積,分毫未減。

不只如此,2月4日,中科四期案正式通過廢水排放的環境差異分析。原先通過的環評承諾,要求廠商必須比照歐盟的化學品管制廢水內容,但環差過後,由開發單位國科會自己控管,廢水即將排入母親之河濁水溪,而這條河,灌溉西部重要糧倉、養育文蛤、牡蠣…。

回頭看,莫怪馬政府預計開放中國農產品進口、讓美豬叩關。反正土地利益第一,而台灣環境早被糟蹋致死,食品安全,當然只是枝微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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