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飼







昨天下午接到林進郎大哥的電話,說是寄了剛收成的文蛤給我,今天中午左右送到。電話裡爽朗的聲音交代「先吐沙,吐清氣以後囥冰箱兩禮拜攏袂歹。大小粒家己揀,小粒煮湯上好,足鮮甜,千萬毋通添味素。」笑著應允掛了電話。隔幾分鐘電話又響起:「噯,中晝會到喔!」

和林大哥結識於台塑大煉鋼廠開發案,彼時剛從教育線轉社會運動路線,第一宗環境大案的受訪者,就是林大哥。那時候和郭安家、傳佳、小紀一起開車下去採訪,採訪前打電話給林大哥問方不方便呢?電話裡頭他頓了一下才說「好」,聽出猶疑我說「不方便可以改天」,他連忙說:「不要緊,只是早起時仔毋方便,阮太太百日。」幾乎是這一句話,讓我立刻對這位長輩充滿尊敬,即便有時候聊天或訪問時,林大哥總會忽然冒出太多地方上的細節讓人一時跟不上(笑)。

南下那天採訪很順利。該年是第一次抗暖化大遊行。採訪完的那天我們到路口的海產店吃飯,林大哥跑去車廂後拿了一罐金門58高粱,勸著喝。「你毋飲?」我問。「身體毋好袂凍飲。」林大哥邊笑邊添酒,對面坐的是酒鬼郭安家,一直喊著喝啦喝啦,瞬間兩人喝完整瓶高粱。吃完飯後,還能順順利利走出海產店、坐上林大哥的車回林大哥家,恰巧遇見林家安導演來訪,說了幾句話,但不久後我就遺失了所有記憶。

「呵呵,妳醉了。妳說要幫家安導演拍照,拍完以後就開始嘰哩咕嚕說話,可是我們都聽不懂,才知道妳醉了。」半夜在林大哥家醒來時,傳佳在旁解釋,邊說著小紀如何辛苦地扛著一個白癡醉女上床的事。但在讓我躺平之前,他們非常非常沒有良心地看著我嘰哩咕嚕的樣子。「因為妳一直講一直講啊,很想知道妳到底講什麼!」後來總算聽出來了。他們說,我一直在罵王永慶。

後來起身去洗澡,秋天的海口很凍,但用冷水清潔全身。洗身的時候邊想,前一晚林大哥說他們冬季在海裡工作的溫度,是不是和這差不多?拭乾穿衣後,在台西散步,那天的景色後來全部寫在專題裡。那天起,就和這個地方扣連了。和西海岸,和海口人,和石化業。林大哥偶爾會笑我醉的樣子,但依然在環評會上拿給我一罐高粱或土龍酒,然後一邊勸我「妳少喝!」稱呼著大哥但實際上在許多面向像父親照顧女兒,有一次和一群朋友下去探望林大哥才知道為什麼,「妳的個性有點像大嫂!」

再幾年以後,國光石化開發,在立報、在PNN,專題都寫呀寫,彼時公視新聞部(動梅)和我們的島都卯足了勁窮追猛打,該說的重點都說過了,還能寫什麼呢?想了一下,決定寫人物。五輕寫李玉坤黃石龍,七輕寫吳仲常翁義聰,八輕是嘉陽大哥和水哥,至於六輕毫無疑問,是林大哥,還有他死去的妻。那是我少數滿意的人物專訪。每一個字都是信任的交換和託付,很重很重。


宅急便配送人員遞來這箱文蛤的時候說「小心,很重,用兩手捧。」捧過來將箱子暫放桌上,看見爆出來的文蛤笑了出來。當下覺得自己幸運到幾乎毫無道理。標準的天公飼。後來想,不,不是,該是我們都是天公飼。我們知道,所以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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