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馬戲團




冬至前,寒流來。成天未食,渾不覺餓,在冷風裡走上頂坡角一四五號,目的地:納骨塔。從佛堂在幾無照明的路上走,直至曾是精神病院的怡園,才發現自己提早岔了彎,錯過2008年12月3日被暴警踐踏而過,寫著公義與家,直通容納樂生魂靈納骨塔的那條路。

那條路,在2008年後,就被圍籬密密包圍。便是那一天起,再也未曾在暗夜中於此行走。重新踏返,寒風颯颯,將2008年那晚守夜,許在蓬萊舍裡說的話搜刮而出:「各位朋友,明天可能算是樂生運動5年來針對強迫搬遷的最後一個行動。」許的聲音疲憊,進退維谷,預示12月3日後樂生保留運動的氣氛。我們確實再也未曾與院民大規模地以其殘破肉身,抵抗迫遷。但迫遷從未停止。只是轉換形式

在我前往納骨塔的前一天,樂生聲援者以苗栗苑里返鄉青年耕種的稻米搓成米圓,煮成甜鹹兩湯,為樂生院民提早暖冬。同樣的儀式,我的記憶,亦停駐在2008年暴警突襲時。2008年11月30日,我們提著紅豆湯逐戶扣敲仍住居在樂生舊院區的院民房舍,他們總得為了穿戴義肢在裡頭慌亂一陣,才赧然開門。

那天送暖的最後一戶,是2011年過世的樂生保留自救會副會長呂德昌。他搬離桂花飄香的七星舍,在台北市捷運局的要求下,住進怡園上頭用以關禁閉的反省室。搬離七星舍前他依依不捨,萬般糾結──這一搬,就將與抗爭到底的自救會決裂。但他灌了幾口高粱,頭也不回地住進反省室,為了要求捷運局,絕對要讓所有留在舊院區的院民,原地續住。

其實做出決定的呂德昌內心忐忑。他並無十成十的把握。畢竟呂德昌確實聽見,從總統 / 台北市長陳水扁到馬英九、從行政院長游錫堃謝長廷蘇貞昌到劉兆玄、從文建會翁金珠到王拓、從新北市長蘇貞昌到周錫瑋都一再忽略的,樂生山體的哀鳴。

2007年,時任行政院長的蘇貞昌,責陳工程會做出現今新莊捷運機廠的保留方案前,各方專業人員早已得知開挖樂生山體,有極大危險──

台大土木系名譽教授洪如江在工程會協調會裡說:「那個斷層泥一開挖就崩崩崩,因此我昨天跟技師工會你們談,就是說緊鄰邊坡的這幾棟房子,基本上是非常危險的。」成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陳太農也指出:「從土木技師公會的報告第2頁之剖面圖A、B、C可知為順向坡。」技師蕭仲光更直言:「不挖才是上策。挖下去樂生療養院的建築也會受到影響。因為這個是逆衝斷層,存在較多的應變能,一開挖很遠的距離,建築物會發生龜裂。開挖中邊坡的強度會弱化,且施工中的過程最危險。」

然在政治人物趕著通車以配合地方派系土地炒作利益的壓力下,捷運局應接了行政院最後拍板定案的「530方案」。這方案在洪如江眼裏,「已經用到土木工程極限。」土木工程到達極限,承接捷運機廠工程方案的世曦顧問公司亦知情:「新莊機廠位在新莊斷層的斷層泥帶上面,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打的這些地錨,很多都是打在斷層泥裡面。我們在這邊做過地錨的試拉,結果都接不好。所以在這個情況下,在我們感覺上是有相當的風險與不確定在。」

地錨要有作用,必須固定在穩定的岩體,樂生全是會滑動的斷層泥,國家仍執意開挖而專業人員完全噤聲。2008年12月3日,以暴力迫遷院區中最堅定抵抗的院民藍彩雲,將她趕至怡園居住。此後,機廠的雛形,在外界以為平安無事的情況下逐漸現身,但蕭仲光在2007年預測的龜裂情況,從開挖後持續發生至今,工程師王偉民直指樂生走山,捷運局卻強調一切安全無虞,直至台大地質權威陳文山在衛福部邀請出席會議後確認邊坡確實滑動,捷運局的強硬態度才削弱,但仍抵死否認危機四伏。

難為呂德昌。死前仍挂念著政府與他的承諾仍未實現,他不瞑目

不瞑目的魂靈徘徊。
我看見呂德昌。他領我走回通往納骨塔的路。
喚我去看幽魂的鬥爭,他說,還沒結束。

十年前,日籍舞蹈家秦Kanoko於台北創立台灣第一個舞踏團「黃蝶南天」,2006年,樂生開始積極抵抗捷運迫遷,黃蝶南天走入樂生,此後年年來此,透過舞踏、慰靈儀式、民俗花車鋼管歌舞秀等,召喚幽魂。今年,黃蝶南天創立第十年,演出舞碼是《幽靈馬戲團》。此舞碼延續先前演出過《祝告之器》,將被怪手開挖而殘敗的樂生院,以及核能政策下的受害者福島、蘭嶼相連。「她們都是在所謂國家安全、經濟發展考量下,被犧牲、歧視的少數。」秦Kanoko說:「舞踏團本身就如馬戲團,發現哪裡有目標就往哪裡去。」

舞者以色料塗身,肉體蒼白,她們是死者,卻與呂德昌這樣的亡靈不同。暖光下,被幽靈伏附的舞者記憶解凍。苦痛難當。雙唇緊閉。音聲緘默。表情扭曲。似哭非哭。無樂無笑。那表情,望一眼,便想流淚,但她們渾然未覺。

這些幽魂的形貌齊一,因其苦痛同源──音樂行進,海濤,三弦,訴說史地紋理;布景則是概念:報紙黏成琉球島上的鐘乳石洞穴,象徵侵略意識高漲卻死去的幽魂的不甘,她們操作媒體,將「強大的日本」、「光榮的國度」等口號,滲透至一般市民的意識之中,於是幽靈一個一個由舞台後方一對女性張開的雙腿間走出,無止無盡。

洞穴的意象複雜,除了錯誤的輪迴,洞穴亦是沖繩島暫時的避難所,以及傳統女巫進行祭儀之地。這地景鞏出戰爭形貌的千變萬化──核災、美軍軍事基地與捷運,無一不是冷戰後的發展結構,緊緊掐束台日兩地的頸脖。但意義可以翻轉,舞者把戰爭的幽靈帶來樂生,一來再來。

《幽靈馬戲團》有一獨舞〈阿嬤〉,舞者正是秦Kanoko。她踏著不穩定的步伐,拿著前端削尖的竹竿大喊「突擊」。在她身後的場景有兩竹架寫著「突擊一番」(意為現在就突擊吧)與故鄉,突擊既是軍人於戰場上的任務和目標,亦是慰安所門口寫上的字樣。秦Kanoko的舞姿讓人顫慄,尤其當火光焚燒,突擊一番與故鄉皆毀,鐘乳石洞穴的黑幕化成真正的午夜,我們恍然由迷霧回到現世:頂坡角一四五號,納骨塔上,遠方該炒的地皮已開發,大樓燈光熠熠。

那瞬間,想起《幽靈馬戲團》開場前,我與院民茆萬枝與周富子對話。

「昨昏台大劉可強老師頒獎予我汝知否?」茆說。
「我知影。」
「伊是學建築的,看有喔!我起遮,逐家攏呵咾!」

我說是,大家都很謝謝你把樂生蓋回來,真的好厲害。王字型大樓被拆你第一個畫圖,而今還用殘敗的木料蓋出房子來。正當茆繼續自誇:「遮(指他自己這樣的才華)毋是逐戶有耶!」時,另一院民富子問:「今天還有誰會來?」

「今仔日較少,主要是落雨,其他院民驚寒;若是樂青,像欣潔、宛蓉因為去擺攤,袂赴。伊去彎腰市集。有否?就昨昏呷米圓時汝唱的彼條歌。歌放在網路傳,逐家都有聽。」
「好聽無?逐家講啥?」
「當然是呵咾,講妳真古錐。」
「我咧?」茆伯插嘴。
「你嘛是,逐家攏講你真厲害。」

茆沉醉在他無師自通的木工手藝,而富子追問:

昨昏捷運局長有來,新聞敢有報?」
「有,公共電視有報。」
「有就好,伊講伊絕對袂推辭,袂予機廠施工繼續造成院民安全的疑慮。」
「妳信否?」

我刻意問。畢竟樂生走山危機證據確鑿,新任捷運局長周禮良卻說「目前樂生房舍的狀況應該很穩定。」同時,在周禮良來參加米圓送暖活動時,樂生院民向其提出機廠遷往樹林的替代方案,周禮良也未正面回覆

但2007年周禮良參與工程會的技術討論時,他以曾任台北市土木處長以及軌道學會理事長的身份表示,「民國88年初的時候,捷運局土木處曾經有一個委託案,就是針對新莊機廠所謂的替代方案的委託。我建議台北捷運局把那個報告拿出來再run一次。」周禮良會如此建議,正因為同意洪如江對樂生地質的看法。

「人是頭一个有來拜訪咱的捷運局長,」富子說:「所以先予伊面子。若是伊講話無準算,咱遮閣來抗議!」

冷風裡,富子的聲音中氣十足,和茆兩人呵呵笑。我彷彿看見呂德昌的身影坐鎮納骨塔,一如最初最初捷運欲剷除樂生時,他隻身坐在怪手底下。



幽靈馬戲團。
12/22~28,週一至週日晚間七點半
演出地點:樂生療養院納骨堂旁特設帳篷
本演出由『黃蝶南天舞踏團』獨立製作,請觀眾準備紅包贊助演出。
★現場贊助550元 (每場座位有限,請提早預訂)



延伸閱讀:黃蝶南天舞踏團《幽靈馬戲團》演出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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