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妝鏡是一隻弓背的貓




興沖沖且緊張乘捷運返家,下載skype登入數年未用帳號。幾天前和M確定談話時間,和妹討論要問的問題。羅列出的,不外乎生活起居,瑣碎小事——「為什麼不吃主食罐?」、「可以剪毛洗牙嗎?」、「骨刺痛不痛?」、「為何不吃維骨力?」、「食慾怎麼變差了?」以及,「妳在這裡,快樂嗎?」

貓指定溝通師一張今日清晨拍的瞇眼炸毛照,以「這什麼笨問題」的語氣回覆:「我過很爽。」所有我關心的問題對貓來說都不是問題——不吃主食罐只因它臭,腳傷無所謂,十分討厭醫院的照明。乾糧就好,要喝水,但水碗放置方位她不喜歡,貓開口指定。一時之間,搞不清楚貓指定要放的水碗方位而來回溝通,等一切確認,貓這樣說:「她腦袋不清楚,你(指M)不要擔心。」

瑣碎以後貓說,她可不是要M來當我的翻譯,「好了沒?我有話對妳說。」

說甚麼?

說,寫字不可離桌太近,姿勢必須正確。「我的胃口不好一方面因為變老一方面很累。很累因為雖然寫字是妳,工作是妳,但妳的情緒,妳的憤怒,都是我在幫忙handle。只不過因為妳蠢所以妳不知道而已。」

在貓眼裏,我的身體外圍有圈灰霧。灰霧的源頭,死心眼。「該放下就放下。想關心人很好,但也要花時間關心自己。將自己累得半死又怎樣?除了妳自己以外,還有誰會好好照顧妳?該哭就哭,該怒就怒,妳笑吧,去找笑的機會。好好照顧自己,我說了,好好照顧自己。」

貓說,用水洗淨。想像一切被水帶走。
我想著河流,妳怎麼知道我想著河流。

多年前的停滯,雨夜裏斷肢的貓被鍾的姊姊撿拾。鍾打電話給我,問我看貓否?廁所裡跛腳的她張著大眼向我走來。有那麼可愛,有那麼不捨。這麼久這麼久,我總疑問:「為什麼流浪?」我問貓從哪裡來?M說,貓說遇見我之前,她沒有過得不好。但人家不要她。貓只回答這樣,有深深的傷心。

結束對談,M對我說,貓找他。不久後M貼出貓對他說的話,好長好長。而有一句,使我落淚——我的家人是自己努力找來的,所以很辛苦。我想起M早前形容,貓看見這裏,彷彿有趣,於是她從一片星空裏降落。

記起第一眼看見貓的震動。原來闇黑裡,我們是彼此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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