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



命名是一場隱喻。

一次作家亮軒談《石頭記》:「女媧煉石補天,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然媧皇氏只取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遺剩一塊未用。三萬六千五百之數,暗含一年之意,補天所需,應無缺失。但這被棄之石是『情』石。由此可見,曹雪芹對人世之無情,在一開頭就表示了極深的抗議。」

如果敘事不存,或許人可俗鄙安分。但看見佚失,感知疼痛,如何不動念替換補天的石。人的相遇孕育文學,文字描繪想像、創造延續,然現實中對話其實一再中斷,威脅此起彼落、衝突恆生不滅。敘事實有歧義:小說利用巧合創造理解空間,但現實無法憑藉虛構修築遁逃的空間以及觀看之距離。凝望現實的敘事者本份,並非成為代言人,而是排除時間對倖存者的噤聲與撕裂,鋪一條路。

尚未完稿的某夜,廖曾經要我安睡。不久前,咖啡店裏廖對我說他四十多歲人生的全部細節。私密的傾吐與交付為了公共。不僅他,所有人物都有幾萬字的逐字。我逐字。想人逐著字句可以抵達何方? 年餘前寫完十六萬字,謹記書有主角,還有苦痛四散八方未能收攏。政治契機正沸騰,決定文字面世後要馬不停蹄說講。但最後故事在政治跟前平靜無波,眼底只剩他們空洞的活,或死,沉睡的病。星火不燃,我夜夜瞠眼等候天光。

「去睡吧,醒來再想。」廖還說。可甚麼是醒,甚麼是睡?要想多久,要想多深?甚麼樣的甦醒,人才可能不會相互傷害。

困頓難以吐字,就回憶孤身遊蕩的日子。一年冬天清晨,由里昂搭長程火車往廊香。途中遇抗議,火車停駛,列車長廣播,我一字不明。試圖以Google翻譯與鄰座嘻哈穿著的女孩交談未果。那之前,下著冰雹的巴士往迪南,同樣只說法語的白髮高大老爺爺在站牌接我。翌日清晨餐桌,他和太太攤開報紙,翻字典與我雞同鴨講大笑。我想念迪南,火爐旁陌生人的一場相遇。道別時老爺爺在雨中站牌下擁我,親吻我的額頭說再見。

他說,要再見。

祈望即是無望。小鎮裏情人爭吵不休。教堂修繕。胖女孩製作可麗餅,鐵板熱騰騰的暖煙在雨中涼冷。雨天裡走過石板路與歪斜木造屋,一貓守在小階前。遠遠我盯著牠,貓不理會我。而往廊香時冷雨烈烈,一刻不停。下車後不著雨具快步疾走入山。緩坡上廊香如鴿,如方舟,如修士。教堂沒有暖氣,渾身溼透,顫抖看科比意的畫在彩繪玻璃下活潑跳舞,相機觀景窗內遍尋不著水平,科比意死前最後作品的境界,我始終還沒抵達。

自幼眠夢,不斷反覆——不會游泳的我下潛至幽暗的海,海床上恆是一個個面容死白的陌生人。我試圖拉扯他們:「陌生人,你的人生苦痛嗎?你遭遇什麼,而我們為何相遇?」當他們望見我的雙眼並讀到疑惑,總快速攀升至海面化成白沫,隱匿在浪潮過後那片無盡的白。


在那片白醒來,失語。所有相逢的最後註腳。夢境脫胎於已逝老人想為我起的名。「安妮,安妮,妳還好嗎?」CPR裡所有人呼喊的名字。但安妮不響,安妮不答。安妮是死的。必須死,才符應當時所存狀態的運作邏輯。最初的命名即結局,如今面世的符號是過程,預知終局,但名字驅策,崎嶇也得走向終途。


※ 原刊於印刻文學生活誌 2016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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