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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咖啡店寫稿,一因訪問認識的臉友貼了陳昇演唱會照片,驚覺今年壓根沒想到要聽大叔唱歌。忙或許是,又或是人,能陳昇十連發的她們流離各地,山的那頭,地球的另端,更可能的是始終不是鬧熱的人。貓照活活躍躍,偶有與人爭執或惱羞成怒,只有很近的人知曉,實際是一年比一年避人與寡言。轉速很慢,心跟腦都是。未能辨明是怠惰或來襲的物事過於複雜,惟清楚睡不好是確實的——酒肆在住屋底、路街旁不斷開張,夜夜都有不醒的人。人說著傷心的話,婚家、工作、江湖、性向,陌生路人的言語和我從事的媒體話題從不脫鉤。夜夜聆聽,總近天光才能睡去。闔眼那刻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有時比貓還貓,有時將接近鳥。

一晚,在黑板樹還繁衍時騎車,紅燈,停駐,旁有一麵攤正熄燈,我視線往上,望見一具焦屍仰靠四樓窗前。是數月前,一四十七歲的自殺男子。他搶先陽光,讓瓦斯的光亮照亮二十五坪大的房間。玻璃迸裂後,空蕩蕩如一扇門。太過開敞,使暗夜的黑窟變成一片亮白。不明白為什麼見到他。是因為爆炸響時我醒著,或是我抬了頭?又或是因為讀報時,始終不知男子自死的原由?

好奇心會殺死貓。也不會,如果小心翼翼。埼玉返還東京的電車上結束了二〇一六年最後一個訪問,和C談話。說話時有些舊人的面孔從窗框掠過,既視一樣。很小的時候住在盆地北邊的三角埔。數十年前新人新家,日芒閃亮,但午後斜陽現身,洗石子便不潔亮,磚亦潮化。

那座公寓其實死去甚久。它的地基是墳場。許多人被槍殺於此。沙土裏有一個名字,一個,或更多家庭。仇怨齊聚,沒有人能在那安定。廚房裏總有悉窣的塑膠摩擦,幽靈幻身為鼠,夜夜糾纏。搬離與橫跨自此成為常態。後輾轉至樹林火車站的老舊公寓我發現窗戶。窗正對鐵軌。日日夜夜火車轟鳴。窗有時幸運對窗。另扇窗裏有眼,有臉。但車速太快,轉瞬模糊。都是經過,窗是中途,月台在遙遠的彼處。我想著到月台瞧瞧,找張放慢的臉,於是愛上火車,愛上藍鐵綠皮必可開窗的慢行。環島。但無有一日覓得終站。月台始終開放,每個步伐都有自己的路徑。人不停駐,每張臉孔早有盤算的去處。有一天明白,島嶼每座月台都是海市蜃樓。

但步履是真的。擦肩而過是真的。情緒是真的。人是真的。這一年的開始與這一年的結束,精確地說,日後每一年的開始,與結束,都是希望在痕跡被覆蓋之前能看一眼,努力讓痕跡被消抹之前被看一眼,這樣而已,這樣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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