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石化搏鬥的人(2):台西孤鳥




台西,一座多年前因養蚵聞名,現今則因污染、淹水新聞而見諸媒體的鄉鎮。自六輕坐落麥寮,距六輕僅10分鐘車程的台西,最鮮明的景像僅剩賣蚵婦女,以及廟宇。

六輕,可謂石化產業指標。「經營之神」王永慶應允為當地帶來20萬人口的新市鎮、製造2萬名工作機會好讓雲林在地青年回流;這個美好承諾,使政府為六輕提供廉價水電、土地,擁有自由進出不受控管的麥寮港。

但開發以來,年輕人沒有回流、台西一帶養殖因海水脫硫酸化欠收、海岸嚴重侵蝕、學生聞到嚴重廢氣必須戴口罩上課、台大公衛學者詹長權提出六輕導致附近鄉鎮罹癌率高升的結論…。

直到今年7月六輕連續爆炸,雲林人才終於大規模集結抗爭;在這之前,她們總是沉默。經協調,台塑終因抗爭承諾補償麥寮人的損失,卻忽略同樣遭殃的台西。諷刺的是,早在十多年前,早有人因六輕的污染與破壞抗爭、監督至今。六輕爆炸,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是台西人,林進郎。


●一無所有回家鄉

近知天命之年的林進郎,髮鬢已帶白霜;個性直爽、熱情,笑起來很是親切,偶爾也帶著討海人拚搏時的狠勁。但他成為討海人,不過是近十多年的事。在這之前,他一如所有農漁村子弟,22歲就離鄉背井,靠著在北部當建築工、計程車司機討生活。

林進郎的父親養蚵已久,子嗣卻無一承作;他40多歲時父親罹癌,意識到「一輩子沒留在父親身邊」,因而回鄉照護。就像所有通俗劇碼上演的橋段,父親死後,遺產分配成為問題,林進郎的妻子鄭寶鳳語重心長對他說:「要錢就會沒兄弟。」林進郎毅然放棄財產分配,守著兄弟無意耕耘的蚵田。

那是林進郎接觸養蚵的開始。在這之前他對養殖一無所知,「蚵架怎麼插、蚵苗怎麼綁…什麼都不會,真的是白紙。」在無人協助下的摸索,努力隨潮水流逝,幸而最初的慘澹,身邊有鄭寶鳳陪。


●台北來的人

鄭寶鳳小林進郎10歲,失意時搭上林進郎的計程車;林進郎因勸慰鄭寶鳳,兩人就此交往、結婚。她出生在當時還是龍蛇雜處的台北三重,養成男子氣慨、見義勇為的個性;加上父母很早不在身邊,十多歲就肩負照顧弟妹的責任,更錘鍊她的韌性。

鄭寶鳳和林進郎回台西養蚵是民國89年前後,好不容易因叔叔及友人教導,養殖技巧漸漸上手,卻遭逢台塑煉鋼廠開發,榮工公司因而在新興工業區填海造陸。六輕興建後,當地即流傳:「六輕如果是100分,自然生態的損失就是120分」,可以想見,再對海岸出手,對蚵農可謂如臨大敵。

「一抽砂,海岸地形就改變了,牡蠣生長的潮間帶被破壞,也阻礙河川排砂。漂砂覆蓋蚵苗,產量就銳減,這裡的老人家一輩子養蚵,什麼都不會…」林進郎回憶,起初政府信誓旦旦不會影響蚵農,但終究毀諾;居民提出抗議,環署進行公害協調,卻因要欠缺法律知識的蚵農自負舉證責任、且「新興工業區土地非蚵農的、工業為重」等理由,裁決「不必賠償」。

「當時,想到我們受鄉親教導養蚵,但她們都不識字,所以就組自救會。抗爭事宜,都是大嫂主導。」林進郎長吁一口氣,緩緩強調:「是,最初站出來的,是她這個台北來的人。而我,只是在後面幫忙處理文件的文書小弟。」


●面罩下的台西女人

台灣農漁村女人身兼的雙重角色,以及別於城市外的性別階級,很容易在污染事件中被忽略。台西女人鮮少有妖嬌面貌,她們大抵戴斗笠、穿休閒服、綁圍裙、穿雨鞋、戴上碎花口罩和袖套,只留一雙眼和手,忙碌地開蚵。

往往她們在凌晨潮退時和丈夫前往蚵田工作;漲潮返回,又忙著開蚵、煮食、打掃、將牡蠣或文蛤加工成醃漬品,等待販售。她們和男人沒有兩樣,但當養殖蕭條,女人卻又必須承受來自男人的壓力。而她們,也承受同樣的污染風險。

但她們總是沉默。走在台西街上隨口訪問婦女關於抗爭,她們會說:「抗爭無路用啊…我們講話沒人會聽…」標準一致的回答年年亦然。但鄭寶鳳不一樣。

林進郎直言:「雲林不是地方派系,就是黑道。」六輕、離島工業區與政治人物的利益勾結,在地居民都心知肚明,卻不敢言;農漁村不比都市,政治與人情緊密交纏,出來反對、抗爭,總帶著包袱。但一無所有的林進郎夫婦沒有牽絆,在地方居民幾不識字的情況下,率先投入製作抗爭名冊的工作。

每天晚上,鄭寶鳳總押著在海中工作整天、疲憊不堪的林進郎,為鄉親統計蚵苗受漂砂影響的明細,「有時候我寫到很累,發脾氣;但她比我更兇,說不做完,就不給我睡。」


●生根

因鄭寶鳳的堅持,林進郎在反抽砂造陸的運動中遇見了前環評委員徐光蓉、詹順貴、環球技術學院環境資源管理系助理教授張子見等人。看見她們有別於生計與環境的關聯之外的土地關懷,也逐漸理解關於六輕的污染內容。

可以說,林進郎是跟著鄭寶鳳的腳步走上抗爭。但因漁村傳統的性別階級,男人講話才有「份量」,鄭寶鳳總在發言時,遭村落中男性長輩的鄙視與質疑:「他們會問:『妳是查某人,講話可以信嗎?』、『妳真的可以講話嗎、可以負責?』」

這對鄭寶鳳而言不可思議,而林進郎夾雜其中、進退兩難。夫妻倆因不認命、不想外界一提起台西就聯想污染、被人看不起,但這條抗爭路如此岐嶇,鄭寶鳳在遭受冷言冷語、打壓與詰難,加上有病纏身,終在2007年,揮別人世。

那天起,林進郎從文書小弟的角落往前站上抗爭舞台。鄭寶鳳百日當天,他依然接受媒體邀約,前往六輕現勘、力反大煉鋼廠;一如2005年鄭寶鳳還在他身邊時,父親過世停棺,夫妻倆卻還在街頭抗爭。那時鄰人說林進郎不孝,但他說:「孝有大孝、小孝,為蚵農,父親應該也會欣慰。」

「在台北沒有根,回來後,蚵苗把我留在家鄉。」林進郎如是說。

經努力,台塑大煉鋼廠終在第六屆環評委員力擋下,決議進入嚴格的二階環評審查,台塑為投資時機,轉往越南;但林進郎並未因此鬆懈,他卯上六輕,成為環署六輕監督小組委員,盯緊每一件在雲林沿海的開發案,要求六輕提出漁損分析,鄭寶鳳來不及看見的,他要為她掙。

「不知不覺,我們已是生命共同體。繼續抗爭,因為感到那是責任,是我們的共同志業。」

●惡霸六輕

只是,六輕不若五輕,有著遷廠承諾,當地仍有組織集結的可能;也不像七股,成功趕走七輕,社區得以共同想像未來;六輕是居民口中坐落海岸的惡魔島,儘管多次爆發空污事件,台塑總否認帶過。

為六輕興建的集集攔河堰,變更最初環評通過的用水需求、違背冬季枯水期不攔水的承諾…林進郎在監督會議中一次次地質問,六輕不為所動。即便監察院在日前,以六輕開發十多年造成當地生態、環境、居民健康重大負面影響為由,要求進行總體檢,六輕卻執意在對環境造成的破壞釐清前,提出六輕五期開發案送審。但環保署至今未能掌握所有六輕相關資料,林進郎質疑:「這樣怎麼確認開發疑慮?」

六輕五期在環保署審查時,幾乎所有環委認為在體檢出爐前不應提出開發;但審查主席台北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管理研究所教授李育明,卻以六輕五期是新案為由,認為不能以無效力的總體檢為由拒絕開發,應直接送入二階環評審查。

但六輕通過時的環評承諾之一,是要求進行居民健康風險調查,六輕遲至今日仍未調查完;更因台塑委託環評委員李俊璋進行研究,而遭未利益迴避批評。林進郎不解,六輕這麼多的缺失,政府為何始終拿六輕沒辦法、不能勒令停工?

日前六輕爆炸,終於停工調查,但經公害糾紛調解、賠償回饋談妥,可想見六輕依然將會運轉。林進郎感嘆,目前開發中的國光石化本要進駐雲林離島工業區,雖因環評決議進入二階,國光石化轉移陣地,讓雲林海岸得以喘息,但國光只是跑到濁水溪另一岸的大城,空氣污染一樣對雲林有影響。


●一個人的打拚

林進郎認為,民眾應該更有意識,集結反對石化工業擴張;他進行社區營造,成為青輔會壯遊台灣計畫的壯遊點之一;近年,不少年輕人來此聆聽台西的抗爭血淚。每當年輕人來到台西,林進郎就帶她們出海,看海口人如何努力,而這片海水孕育的寶地如何被破壞。

然而,帶人出海依法必須提前申請,許多年輕人忽然造訪,林進郎只得硬著頭皮上了再說。海巡終於有次和他起了爭執、執意開單罰款,林進郎氣憤不已,再吵,最後不了了之。

站在河口邊,望著在海上停泊舢板的林進郎,海巡悄聲說:「算了,習慣了,他總是很愛在外地人面前罵我們。但罵我們有什麼用?我又不是政府。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是孤鳥嗎?」

海巡的話,迴盪在海風裡。

林進郎上了岸,騎車到一位蚵婦家,拿了兩罐醃漬文蛤。那是他存放一筆為數不小的金額給蚵農戶,每當有人拜訪他,就當伴手禮送。他不承認是協助農戶的生計,僅說「我愛交朋友,送朋友當地物產啊。」

最近幾次訪談,他總笑說:「我累了,應該要退休不管事了。」

但每每在與石化開發有關的場合上,總看見林進郎依舊走在最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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