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912

陌生與重生




「人們之所以製造影像,最初是為了像變魔術一般讓已經消失的某種事物重新顯現。慢慢的,我們注意到,影像顯然比它所再現的事物更能禁得起時間的摧磨。」約翰.伯格在《觀看的方式》裡這樣寫道。但與時間匹敵的特質,在影像簡易取得、詮釋權發散的現今,「重新顯現」的意義變得曖昧。當紀錄片做為一種被認定為重現「真實」的工具,其所面對的挑戰更加巨大。

島嶼在三、四月歷經前所未有的動盪,小川紳介的作品勢必成為今年TIDF的選片焦點。但若注意到策展概念是「再見.真實」,恐怕不能忽略「比紀錄片還陌生」這一系列。這系列撞擊著台灣紀錄片長久以來的些許毛病,同時以獨特的手法拋出對「真實」的質疑,乃至於試圖拆解閱聽眾對影像如此容易勾動情感的慣習,逼仄影像從事者與觀看者辨識「究竟什麼才真正超越時間的摧磨」。

《我認為這是最接近的樣子》這部長約九分鐘左右的短片,極為靈巧地展現此種意圖。導演Yuval Hameiri 與Michal Vaknin以顏料、小天使玩偶、手搖磨豆機與門把替代家庭的成員,並以各式物件重構導演母親逝世前的空景,以音聲、一隻手、旁白這些紀錄片的基礎要件,重現父親曾拍下卻遺失的映像內容。 Yuval Hameiri 與Michal Vaknin並非以物件重現場景的第一人。流離法國的導演潘希提(Rithy Panh)便曾以泥偶重現紅色高棉暴力史。在赤柬銷燬所有歷史影像的窘境下,透過任何可能方式再現成為一種必須。《我認為這是最接近的樣子》則不,這部片的映像消失是事實,但其重現卻不僅是為了彌補記憶之缺憾。

「我認為那就是最接近觀看的樣子。前所未見。」當導演的父親手持攝影機錄下愛妻生前最後的身影,導演曾如此喟嘆父親觀看死亡的勇氣,並視其為一種愛的展現。然而,此種特具力道的影像,極可能因觀看距離的缺乏或層次,而產生「難以直視」的困境。 藉著物件的再現,以及映像消失後同一膠卷所錄下的空景,導演透過極為清晰的剪接方式,簡要、溫柔卻又銳利地展現影像的難以捉摸,以及人類記憶之脆弱。同時,從導演在空景裡尋揀足以再現的物事,並使該物成為現時的存在,也能窺見影像記錄者如何取捨的敏銳度。

但最讓人心折的,是片尾的處理。導演在最後未被取消與新攝的空景畫面間不停來回倒帶、重播,並讓聲音從有到無,提點了「寂靜與空,並非真正的消失或不存在」。如此詩意地展示修復與重生的可能,使得「記錄」既憂傷又美麗地,重新活了過來。

20140829

人的可能



福島核災事發迄今三年餘,以此為題的劇情片所在多有,但沒有一部如今日上映的《家路》那樣溫厚又具備勇氣。不同於多數文本將焦點鎖定在咎責或核電的毀滅性,《家路》關照的是如鬼魂游離的受災者。所謂受災者,並不單指實質意義上因核災被驅離,或因此喪失家人、財產、生活方式的人,這裡的受災者,囊括曾參與核電政策的共犯。導演觸及了幽微自恨的情緒,使對話與和解變得可能,在此基礎上,為閱聽眾揭露一個必須面對的事實:受災者的何去何從,不僅是個人的,亦是全日本的。

劇情圍繞著一個家庭展開。故事開啟於一個逃離家鄉的男人次郎在核災後歸返,於禁止進入住居的雙葉町中生活。次郎埋葬因核災而枉死的家畜,這死亡之骨骸名為「夢子」。覆土後,次郎為這孤墳掛上木牌,上頭寫著死亡日期,福島核災發生前三天:三月八日。不合常理。這日期的雙葉町仍有人煙,而一個離家若此久遠的人何以得知牲畜名姓?

導演沒有解釋,直至片尾旨意才靜然浮現。在答案揭示前,他讓次郎遇見一位回來載土的鄰居,短短的對話揭示了以土地維生的農民在核災後的處境。次郎助其完成工作後,次郎央求鄰居切勿告訴家人他的歸返,雙方互道再見,次郎獨自在荒蕪之地開墾耕作、吃食。然後遇見了往日同窗北村。

北村曾是班長,因寫出「核能發電讓我們的生活更繁榮」的標語於競賽中奪冠,他的人生順遂,與次郎不屬同一道路的人,但北村也回到雙葉町。他在災後因著想贖罪的念頭至福島電廠救災,卻不到一個月就因輻射劑量過高而被資遣。

「我以為你可以成為很厲害的人。」北村說:「因為以前老師問,如何保護自然,大家都說了很冠冕堂皇的話,只有你說得不一樣,你將答案說出後,大家都沈默了。你記得自己說什麼嗎?」「不記得。」「你說,要保護自然,唯有人類滅絕。」

翌日,他們騎著車,在紀錄片出身的導演的鏡頭下,掃描災後的福島現況。次郎與北村回到學校,黑板上仍有「三月十一日,畢業快樂」的字樣。北村好疑惑地問次郎為何歸返?他哽咽著說:「次郎說他要回來。我們可以丟下他一個人在這裡嗎?」次郎眼神靜定說著沒有關係:「正是因為這裡都沒有人了,我才回來。」

次郎的答案,鋪陳哥哥總一的窘境與複雜。

總一與妻子美佐、女兒與瀕近失智的母親一同搬至避難所。在這裏,導演藉由家庭空間破碎的窘迫展現人的高度不自由。總一在災後遺失記憶,不解為何不能狀告政府與東電?他拒絕賠償,一心想回福島耕種,卻遭到村民排擠:「你破壞了人家的水路,有資格說這些話嗎?」那正是次郎為何離家:總一為了討父親歡心,於一場選舉中破壞了政敵田間的水路。次郎為其擔罪,誓言再也不要歸返。

兩條支線,在次郎初始遇見的鄰居葬禮後交結。總一回到雙葉町,因次郎一句「是你不要這塊土地的」而痛揍了正在犁田的次郎。「你懂什麼?」總一痛哭。他要求次郎離開,但次郎不肯。「母親怎麼辦?她快要失智了。」即便兩人尚未真正和解,但因著母親,次郎暫離雙葉町,一家人終於團聚。

當晚,總一本要帶著次郎去東京,為死去的鄰居完成生前未完成的事。但次郎阻止了總一,並央求總一讓他帶著母親回到禁區耕種。總一應允了,並決定至他處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歸返途中,次郎與母親走至岔路:「該往哪裡走呢?」「這裡。我以前嫁過來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路。」「妳真的有失智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母親說話呢?」兩人都笑了。

母親不會遺忘。母親等待。等待和解,爾後才能重新孕育。

《家路》這部電影,象徵四伏。家是國的縮影,父親是國家統治者,母親是土地。總一是被宰制的町城或管理者,次郎則曾是政治的冷漠者。導演藉由描繪受災者的各種面貌,以及一無所有卻想重振的困頓,提點了困頓不僅源於國家的壓制,更來自疏離,乃至於不敢直面的遺忘。

「如果真的都沒有人了,一切才像真的沒有發生。」次郎在電影裡這樣說。現實裡的受災者遭歧視,遷居困難、生計莫可維持,但葬死迎生不能奠基於報復、憎恨與逃避。核電是政治裡的一顆毒瘤,無可迴避。至於受污的土地誠然難以在短期內復原,但所謂的重建,勢必要脫離人類既有的時間框架。若不以此為修復的視角,人類終將孤獨地死去。

《家路》的劇情說來平淡。但其高明之處,在於它不老掉牙地僅談人與自然,而更觸及複雜的社會運作機制與人的雙重性。在觀看時,不斷地想起那些在福島遇見的受訪者,他們不願捨棄與遠離土地,恐怕不僅因為現實或情感,而是責任。是曾有的沈默共犯的贖罪,更為了見證,毀滅性的災難後,人的可能。


20140808



身上起了紅疹。起初是一小顆一小顆像蚊子叮咬那樣。其實原本也以為是蚊子,或跳蚤。夏天,窒悶,又豢養一頭毛茸茸的貓,但心裏知道不是。在貓的身上翻找過幾次,一顆跳蚤大便都沒有,何況身上的紅疹也不呈三角分佈。不以為意,抓了抓,想著過幾天便沒事,但隔天起床那些疹子逐漸擴散,蔓生一片。

手肘、膝蓋、頸骨,惱怒地發現,這些疹子在關節,通通在關節。一顆一顆,稍微突起、搔癢不已,搽了涼膏止癢藥膏通通沒用。非需指甲摳刻出紅痕否則不可,想當然爾,腫塊變成傷口,迆留成長長的血痕,怵目驚心。

耐著沒去就醫。不應該是過敏。沒有病史。吃食沒有改變。早晨起來漱洗後騎車去早午餐店點同樣的食物,紅茶換成拿鐵,蛋一定不吃。一天二餐,不吃零食,唯一改變就是晨起去游泳。健康的路,怎麼可能。但腫塊無有一日消止它愈擴愈大愈擴愈大,終於看了皮膚科。濕疹。醫生說。為什麼?太熱。搽藥吃藥。很乖很乖。可惜依舊睡不成眠,因為搔癢。

母親看著那些紅腫驚叫欸妳怎麼回事平常連青春痘都不冒的快快快去找周醫師(家庭醫生)。沒用的我看過皮膚科。妳去看看妳去。這一次變成蕁麻疹。為什麼?原因不一定啊妳別吃芒果魚蝦。沒吃呀不喜海鮮最近吃的是芭樂。搽藥吃藥。抗組織胺如符咒緊縛思考,拎走意識墮入幽暗。天光醒來,指甲依舊擺在那些疹子之上。抓啊抓。無用無用,繼續蔓生。


遭凌虐的疹子色素沈澱,形成暗色的斑紋如待還原的拼圖碎片。每當凝視便困頓加劇。紅疹原因成謎,一如被框架的寫作。我是被擺佈被選擇的只能等待角色願意說話等待癢痛自行消退。神秘是靈活的蛇而時間是一場戲謔。無可奈何。

20140709

所謂得了便宜還賣乖



寫字卡關所以逛了一下環保署網頁,發現友達公司在2012年9月跟廢管處開了個會,內容如下:

「去光阻劑一次液為液晶顯示器光阻剝離製程階段之產出物,因其未喪失原可使用之主要成分與功能,為避免造成產品良率降低之衝擊,經由廠內進行調整成分及濃度之程序後,再送回製程使用。 為使資源循環利用最大化,本公司擬規劃於同一法人四廠區包括中科台中基地(台中廠)、中科七星基地(后里廠)、竹科龍潭基地(龍科廠)及桃園分公司(龍潭廠)間運送上述之去光阻劑一次液,並於廠內進行調整成分及濃度後,送回原廠區原製程使用。 」

廢光阻剝離液是什麼?基本上就是光電與半導體產業使用的一種有機溶劑。根據環保署調查結果,單一半導體工廠所使用的有機溶劑(含光阻劑和其他有機物)總使用量約一年一千噸。雖然LCD製程與半導體製程相似,但所使用的原物料量並不相同,其有機廢溶劑使用量約「半導體業量的兩倍」,且所含的高沸點物質也比較多。

一般來說,去光阻劑的主成分包含:

DMSO(dimethyl sulfuroxide)二甲基亞碸,為一無色液體,並為重要的極性非質子溶劑,可與許多有機溶劑及水互溶。二甲基亞碸具有極易滲透皮膚的特殊性質,造成使用人員感覺類似牡蠣般的味道。

MEA(methyl ethyl amide)乙醇胺,是一種伯胺有機化合物。具有吸濕性、毒性、可燃性和腐蝕性。存在於磷脂,並與膽鹼共存,又稱為膽胺。

NEA(n,n-dimethylacetamide)二甲基乙醯胺,無色液體,與水混溶。及NMP(n-methyl pyrrolidone)N-甲基吡咯烷酮。

這些都是屬於硫類、胺類的高沸點(多高於170℃)有機物質,沸點高代表什麼?代表極具惡臭且不容易被生物分解。其中MEA含有有機氮,因此廢水中的總氮往往會飆高。總氮的高低影響什麼?影響灌溉水質

一般人以為,蝕刻液應該佔光電產業廢水大宗,但事實上,廢光阻剝離液才是第一名。因此,剛看到環保署這消息本來有點高興,想友達這家爛公司終於有在外部成本內部化。但只有一秒就覺得「幹怎麼可能它是一家從裡爛到外的公司耶!」

於是再順手查了一下發現,2007年經濟部就已經完成了這個廢光阻剝離液的事業廢棄物再利用種類及管理方式研擬。本想直接開罵但看到「研擬」二字忍下,為了不繼續接到友達公司來函,又再順手查了一下發現:經濟部這在2008年4月29日,就把廢光阻剝離液列為再利用廢棄物。

真的是不查還好,一查火大。(害我岔路沒回頭寫字火再加一把)2008那一年,正是霄裡溪灌溉水問題隱而未發的年份。當時政大公行系教授杜文苓,請好友許靜娟召集了一批人到新埔蹲田野,在新埔居民陳金進大哥、土壤專家(當時也是環評委員)郭鴻裕老師的協助下,進行居民的用水調查。

用水調查成員除了我以外,還包括現在在花蓮吉安耕耘社運議題平台的日出公社勞闆黃瑋傑、 紀錄片工作者賴以博、當時是公衛系學生現在是記者的張傳佳、地球公民基金會專職人員呂翊齊、具人類學專業的呂嘉耘、兩位具公共行政專業的李翰林與周江杰。那一整個夏季的用水調查與訪談,讓我們確實掌握了霄裡溪這條灌溉新竹新埔稻田、並為新竹新埔當地居民飲用水主要來源的母親河,受到了友達公司的廢水污染,且廢水中含有PFOS與PFOA。當地一位茶行老闆娘相信,她就是因為喝了這些水而罹患不明病症。

新埔居民因此發動抗議,當時環保署長沈小毛剛上任不久,下新竹看了幾次。在環保署大規模開了幾次會(過程就不講了,可以找杜文苓老師與李翰林的論文來看,或找此部落格「霄裡溪」tag文章;另推群學的新書《挑戰晶片》),但廢水問題依舊沒有解決。一直到2009年,環保署開會又發現,友達廢水裡面含有銦鎵鉬等「稀有金屬」,儘管當時與會的健康風險專家並不同意,但環保署說,這三種金屬實在太太太太太稀有了,廠商回收都來不及不會隨便排掉啦!然後不管什麼東西,只要攝入低於某個量就沒事,所以,環保署就在飲用水標準中訂了個數字,讓光電廢水排除在「對人體健康有害」的範疇。

新埔居民當然不接受繼續吵。要求環保署依照當時的環評結論讓廢水不得繼續排入霄裡溪。在那些漫長的會議中,作出了一個結論,就是把廢水排到桃園的老街溪。但新竹人不要的桃園怎麼會要?而且吳志揚立志打造要讓臭到不行的老街溪重見天日變成清溪川。就這樣,友達廢水改排的事一路吵吵吵吵吵到2012年都沒有結果。

2012年3月,經濟部作出了一個人渣決定:廢除霄裡溪的自來水取水口公告(原環評結論即是,若此處為自來水取水口,廢水將不得繼續排入)。霄裡溪居民就繼續喝這水。直到2013年3月,同是國民黨的桃園縣與新竹縣終於喬好,要求友達在明年底達到廢水零排放的目標。

這目標可不可以達到實在很難說。畢竟這個決定可是去年三月做成而今年底要選舉。縱然新上任的署長魏國彥跑去看了一下進度,但那也不能保證什麼,到時候廠商一句辦不到,廢水排放的証再展延就好反正也不是沒延過。

從2008年到一開始貼環保署那段文字的2012年,整整五年。在這裡先說明,友達並不是完全沒有回收廢光阻剝離液。至少在我所找到的有限資料裡,友達在2009年就可達到百分之百的廢光阻剝離液回收。但重點是,依照工研院2007年做的報告指出,去光阻液是可以一直回收一直回收只要「再生的去光阻液如同原生光阻」。

也就是說,友達在2012年才要回收廢光阻剝離一次液這件事,早就可以做。那為什麼這麼慢?手賤又去查了一份在2007年做出的「特殊有機廢溶劑純化再利用之研究」論文,內文指出:

一、回收的廢光阻,其濃度及成份變化很大、有效使用期限短、受熱和見光都容易變質或分解。
二、面板業者要求所開發的再生製程,其產能至少要能處理一條量產之生產線每日所產生的廢光阻。
三、所開發的再生製程,其再生成品的品質一定要穩定,否則使用再生光阻的廠商將面臨到鉅額金錢、商譽的損失以及客戶的流失。

合理推測,當時不做,就是企業自己的成本考量。為了這個,可以便宜行事,就算稻伏、就算溪流生態驟變就算有居民還、在、喝、這、個、水,也不關友達的事。偏偏這樣只做一半的外部成本內部化,還可以經常搏得綠色企業的獎項。世上有比這噁心的事嗎?

20140512

不僅是秀仔歸來



「從小聽大人我們美濃出博士,但我們這些不會念書的呢?就被當廢物一樣……」這是樓一安新作《廢物》的發想,揉和了自身成長經驗,及外人對台灣經典農村美濃的印象。他笑說這片名只是為了聳動好吸引閱聽眾,我卻認為,這片名如實涵納現今我們對農村(精確來說,是「被拋棄的物事」)的認知與錯辨,於是片名不僅是嘲諷,更貼近提醒。

徐華謙飾演的男主角「秀仔」的舞台劇演出是電影的初始畫面:「廢物?有人願意給我機會嗎?妳沒看到他們是怎麼斷了我的退路,把我逼到牆角的?」樓一安並未處理城市掙活如何不易,而以劇場這個充滿夢想象徵的劇中劇影射我們對發展想像的虛實。秀仔在那場演出徹底忘詞,同台的女演員欣妮提詞「土地…土地…」而秀仔恍若未聞,當下便覺樓一安這部電影的格局開闊:在農村與城市急遽拉扯的此刻,由被背棄之所出發檢視實有必要,但這是否是唯一出路?好的創作者提供可能性而不提供解答,畢竟「如何活得好」永遠不是地域等實限之框架,而是人的精神。

於是層次清楚:鄉村之窳陋破敗為基底,血肉則是各個角色的扭曲面貌。扭曲來自性格,同時來自結構,性格與結構之對話釀成故事的衝突與張力。但樓一安不浮誇。儘管衝突環繞在家庭這個最易被理解與放大的命題,且以一個角色疊上另一個角色的挫敗方式行進,樓一安仍像謹守新聞分寸的記者,讓攝影機下的衝突平實靜淡。那正是這部作品深厚的底藴所在:將現實處理成為有觀看距離的參照,且提點了是困境而非絕境,使人躊躇不前。

我喜歡樓一安讓每個角色都呈現廢廢淡淡的樣貌。並非指社會框架下一事無成的廢。以秀仔為例,樓一安安排秀仔與有夫之婦美霞(高慧君飾)發生關係被抓姦在床,美霞丈夫添進以此要脅秀仔賣地,秀仔曾想偷拍添進勾結不良業者傾倒有毒事業廢棄物卻未果。秀仔怯懦。但所有形容詞都可有一個以上的詮釋,他的怯懦溫吞,也是他的溫柔,若此設定不僅讓角色立體,更提點了困境突破的可能出口,正在於觀看與理解的視角必須不同。

除了人物處理的主線,樓一安長期關注社會議題的敏銳度,也讓他將農村近年面臨的各種環境問題之處境,巧妙地與人物敘事相互嵌合:農舍、農地販賣、吸毒、農業技術傳承不易、農地污染乃至於文化(母語)流失,每個角色都擔負一點傾訴的責任,不搶戲,卻恰如其分地讓人看見。

唯一讓我出戲的是電影裡由潘親御飾演的國中生阿泮仔在吸安時聽著一首客語饒舌歌。源於那首歌太不像這年紀的孩子會接觸的音樂,實在突兀。但轉念想,那首歌是樓一安唯一現身的場景,於是忍俊不住笑了出來。那突兀是電影裡最直接的指控,卻又以音樂包裝,想那該是國片市場復甦的此刻,一個有企圖、有社會關懷的導演的摸索。

片末,電影放起生祥的音樂,一個慢慢拉long的鏡頭,畫面是美霞與阿泮仔在對話。我對樓一安說:「嘿,我覺得片名應該要叫『秀仔歸來』。」他抬眉說:「是欸,片名本來是那個!」啊,是吧,歸來。

秀仔歸來》,交工樂隊《我等就來唱山歌》裡的一首曲子。描述遊子歸鄉,回到破敗農村遭遇的各式詰問。歌詞的最後一段是:「謄佢歸來介問題(跟著他回來的問題)莊頭嚌啊到莊尾(從莊頭蔓延到莊尾)但係秀仔歸來(但是秀仔回來)就係答案(就是答案)」人與意念,啟動與對話。不僅僅是鄉村和城市的拉扯,或也是創作者在商業與社會關懷間的如何平衡。真心推薦《廢物》,並期待樓一安的下一部片。







© 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 2012 | Blogger Template by Enny Law - Ngetik Dot Com - Nul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