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808



身上起了紅疹。起初是一小顆一小顆像蚊子叮咬那樣。其實原本也以為是蚊子,或跳蚤。夏天,窒悶,又豢養一頭毛茸茸的貓,但心裏知道不是。在貓的身上翻找過幾次,一顆跳蚤大便都沒有,何況身上的紅疹也不呈三角分佈。不以為意,抓了抓,想著過幾天便沒事,但隔天起床那些疹子逐漸擴散,蔓生一片。

手肘、膝蓋、頸骨,惱怒地發現,這些疹子在關節,通通在關節。一顆一顆,稍微突起、搔癢不已,搽了涼膏止癢藥膏通通沒用。非需指甲摳刻出紅痕否則不可,想當然爾,腫塊變成傷口,迆留成長長的血痕,怵目驚心。

耐著沒去就醫。不應該是過敏。沒有病史。吃食沒有改變。早晨起來漱洗後騎車去早午餐店點同樣的食物,紅茶換成拿鐵,蛋一定不吃。一天二餐,不吃零食,唯一改變就是晨起去游泳。健康的路,怎麼可能。但腫塊無有一日消止它愈擴愈大愈擴愈大,終於看了皮膚科。濕疹。醫生說。為什麼?太熱。搽藥吃藥。很乖很乖。可惜依舊睡不成眠,因為搔癢。

母親看著那些紅腫驚叫欸妳怎麼回事平常連青春痘都不冒的快快快去找周醫師(家庭醫生)。沒用的我看過皮膚科。妳去看看妳去。這一次變成蕁麻疹。為什麼?原因不一定啊妳別吃芒果魚蝦。沒吃呀不喜海鮮最近吃的是芭樂。搽藥吃藥。抗組織胺如符咒緊縛思考,拎走意識墮入幽暗。天光醒來,指甲依舊擺在那些疹子之上。抓啊抓。無用無用,繼續蔓生。


遭凌虐的疹子色素沈澱,形成暗色的斑紋如待還原的拼圖碎片。每當凝視便困頓加劇。紅疹原因成謎,一如被框架的寫作。我是被擺佈被選擇的只能等待角色願意說話等待癢痛自行消退。神秘是靈活的蛇而時間是一場戲謔。無可奈何。

20140709

所謂得了便宜還賣乖



寫字卡關所以逛了一下環保署網頁,發現友達公司在2012年9月跟廢管處開了個會,內容如下:

「去光阻劑一次液為液晶顯示器光阻剝離製程階段之產出物,因其未喪失原可使用之主要成分與功能,為避免造成產品良率降低之衝擊,經由廠內進行調整成分及濃度之程序後,再送回製程使用。 為使資源循環利用最大化,本公司擬規劃於同一法人四廠區包括中科台中基地(台中廠)、中科七星基地(后里廠)、竹科龍潭基地(龍科廠)及桃園分公司(龍潭廠)間運送上述之去光阻劑一次液,並於廠內進行調整成分及濃度後,送回原廠區原製程使用。 」

廢光阻剝離液是什麼?基本上就是光電與半導體產業使用的一種有機溶劑。根據環保署調查結果,單一半導體工廠所使用的有機溶劑(含光阻劑和其他有機物)總使用量約一年一千噸。雖然LCD製程與半導體製程相似,但所使用的原物料量並不相同,其有機廢溶劑使用量約「半導體業量的兩倍」,且所含的高沸點物質也比較多。

一般來說,去光阻劑的主成分包含:

DMSO(dimethyl sulfuroxide)二甲基亞碸,為一無色液體,並為重要的極性非質子溶劑,可與許多有機溶劑及水互溶。二甲基亞碸具有極易滲透皮膚的特殊性質,造成使用人員感覺類似牡蠣般的味道。

MEA(methyl ethyl amide)乙醇胺,是一種伯胺有機化合物。具有吸濕性、毒性、可燃性和腐蝕性。存在於磷脂,並與膽鹼共存,又稱為膽胺。

NEA(n,n-dimethylacetamide)二甲基乙醯胺,無色液體,與水混溶。及NMP(n-methyl pyrrolidone)N-甲基吡咯烷酮。

這些都是屬於硫類、胺類的高沸點(多高於170℃)有機物質,沸點高代表什麼?代表極具惡臭且不容易被生物分解。其中MEA含有有機氮,因此廢水中的總氮往往會飆高。總氮的高低影響什麼?影響灌溉水質

一般人以為,蝕刻液應該佔光電產業廢水大宗,但事實上,廢光阻剝離液才是第一名。因此,剛看到環保署這消息本來有點高興,想友達這家爛公司終於有在外部成本內部化。但只有一秒就覺得「幹怎麼可能它是一家從裡爛到外的公司耶!」

於是再順手查了一下發現,2007年經濟部就已經完成了這個廢光阻剝離液的事業廢棄物再利用種類及管理方式研擬。本想直接開罵但看到「研擬」二字忍下,為了不繼續接到友達公司來函,又再順手查了一下發現:經濟部這在2008年4月29日,就把廢光阻剝離液列為再利用廢棄物。

真的是不查還好,一查火大。(害我岔路沒回頭寫字火再加一把)2008那一年,正是霄裡溪灌溉水問題隱而未發的年份。當時政大公行系教授杜文苓,請好友許靜娟召集了一批人到新埔蹲田野,在新埔居民陳金進大哥、土壤專家(當時也是環評委員)郭鴻裕老師的協助下,進行居民的用水調查。

用水調查成員除了我以外,還包括現在在花蓮吉安耕耘社運議題平台的日出公社勞闆黃瑋傑、 紀錄片工作者賴以博、當時是公衛系學生現在是記者的張傳佳、地球公民基金會專職人員呂翊齊、具人類學專業的呂嘉耘、兩位具公共行政專業的李翰林與周江杰。那一整個夏季的用水調查與訪談,讓我們確實掌握了霄裡溪這條灌溉新竹新埔稻田、並為新竹新埔當地居民飲用水主要來源的母親河,受到了友達公司的廢水污染,且廢水中含有PFOS與PFOA。當地一位茶行老闆娘相信,她就是因為喝了這些水而罹患不明病症。

新埔居民因此發動抗議,當時環保署長沈小毛剛上任不久,下新竹看了幾次。在環保署大規模開了幾次會(過程就不講了,可以找杜文苓老師與李翰林的論文來看,或找此部落格「霄裡溪」tag文章;另推群學的新書《挑戰晶片》),但廢水問題依舊沒有解決。一直到2009年,環保署開會又發現,友達廢水裡面含有銦鎵鉬等「稀有金屬」,儘管當時與會的健康風險專家並不同意,但環保署說,這三種金屬實在太太太太太稀有了,廠商回收都來不及不會隨便排掉啦!然後不管什麼東西,只要攝入低於某個量就沒事,所以,環保署就在飲用水標準中訂了個數字,讓光電廢水排除在「對人體健康有害」的範疇。

新埔居民當然不接受繼續吵。要求環保署依照當時的環評結論讓廢水不得繼續排入霄裡溪。在那些漫長的會議中,作出了一個結論,就是把廢水排到桃園的老街溪。但新竹人不要的桃園怎麼會要?而且吳志揚立志打造要讓臭到不行的老街溪重見天日變成清溪川。就這樣,友達廢水改排的事一路吵吵吵吵吵到2012年都沒有結果。

2012年3月,經濟部作出了一個人渣決定:廢除霄裡溪的自來水取水口公告(原環評結論即是,若此處為自來水取水口,廢水將不得繼續排入)。霄裡溪居民就繼續喝這水。直到2013年3月,同是國民黨的桃園縣與新竹縣終於喬好,要求友達在明年底達到廢水零排放的目標。

這目標可不可以達到實在很難說。畢竟這個決定可是去年三月做成而今年底要選舉。縱然新上任的署長魏國彥跑去看了一下進度,但那也不能保證什麼,到時候廠商一句辦不到,廢水排放的証再展延就好反正也不是沒延過。

從2008年到一開始貼環保署那段文字的2012年,整整五年。在這裡先說明,友達並不是完全沒有回收廢光阻剝離液。至少在我所找到的有限資料裡,友達在2009年就可達到百分之百的廢光阻剝離液回收。但重點是,依照工研院2007年做的報告指出,去光阻液是可以一直回收一直回收只要「再生的去光阻液如同原生光阻」。

也就是說,友達在2012年才要回收廢光阻剝離一次液這件事,早就可以做。那為什麼這麼慢?手賤又去查了一份在2007年做出的「特殊有機廢溶劑純化再利用之研究」論文,內文指出:

一、回收的廢光阻,其濃度及成份變化很大、有效使用期限短、受熱和見光都容易變質或分解。
二、面板業者要求所開發的再生製程,其產能至少要能處理一條量產之生產線每日所產生的廢光阻。
三、所開發的再生製程,其再生成品的品質一定要穩定,否則使用再生光阻的廠商將面臨到鉅額金錢、商譽的損失以及客戶的流失。

合理推測,當時不做,就是企業自己的成本考量。為了這個,可以便宜行事,就算稻伏、就算溪流生態驟變就算有居民還、在、喝、這、個、水,也不關友達的事。偏偏這樣只做一半的外部成本內部化,還可以經常搏得綠色企業的獎項。世上有比這噁心的事嗎?

20140512

不僅是秀仔歸來



「從小聽大人我們美濃出博士,但我們這些不會念書的呢?就被當廢物一樣……」這是樓一安新作《廢物》的發想,揉和了自身成長經驗,及外人對台灣經典農村美濃的印象。他笑說這片名只是為了聳動好吸引閱聽眾,我卻認為,這片名如實涵納現今我們對農村(精確來說,是「被拋棄的物事」)的認知與錯辨,於是片名不僅是嘲諷,更貼近提醒。

徐華謙飾演的男主角「秀仔」的舞台劇演出是電影的初始畫面:「廢物?有人願意給我機會嗎?妳沒看到他們是怎麼斷了我的退路,把我逼到牆角的?」樓一安並未處理城市掙活如何不易,而以劇場這個充滿夢想象徵的劇中劇影射我們對發展想像的虛實。秀仔在那場演出徹底忘詞,同台的女演員欣妮提詞「土地…土地…」而秀仔恍若未聞,當下便覺樓一安這部電影的格局開闊:在農村與城市急遽拉扯的此刻,由被背棄之所出發檢視實有必要,但這是否是唯一出路?好的創作者提供可能性而不提供解答,畢竟「如何活得好」永遠不是地域等實限之框架,而是人的精神。

於是層次清楚:鄉村之窳陋破敗為基底,血肉則是各個角色的扭曲面貌。扭曲來自性格,同時來自結構,性格與結構之對話釀成故事的衝突與張力。但樓一安不浮誇。儘管衝突環繞在家庭這個最易被理解與放大的命題,且以一個角色疊上另一個角色的挫敗方式行進,樓一安仍像謹守新聞分寸的記者,讓攝影機下的衝突平實靜淡。那正是這部作品深厚的底藴所在:將現實處理成為有觀看距離的參照,且提點了是困境而非絕境,使人躊躇不前。

我喜歡樓一安讓每個角色都呈現廢廢淡淡的樣貌。並非指社會框架下一事無成的廢。以秀仔為例,樓一安安排秀仔與有夫之婦美霞(高慧君飾)發生關係被抓姦在床,美霞丈夫添進以此要脅秀仔賣地,秀仔曾想偷拍添進勾結不良業者傾倒有毒事業廢棄物卻未果。秀仔怯懦。但所有形容詞都可有一個以上的詮釋,他的怯懦溫吞,也是他的溫柔,若此設定不僅讓角色立體,更提點了困境突破的可能出口,正在於觀看與理解的視角必須不同。

除了人物處理的主線,樓一安長期關注社會議題的敏銳度,也讓他將農村近年面臨的各種環境問題之處境,巧妙地與人物敘事相互嵌合:農舍、農地販賣、吸毒、農業技術傳承不易、農地污染乃至於文化(母語)流失,每個角色都擔負一點傾訴的責任,不搶戲,卻恰如其分地讓人看見。

唯一讓我出戲的是電影裡由潘親御飾演的國中生阿泮仔在吸安時聽著一首客語饒舌歌。源於那首歌太不像這年紀的孩子會接觸的音樂,實在突兀。但轉念想,那首歌是樓一安唯一現身的場景,於是忍俊不住笑了出來。那突兀是電影裡最直接的指控,卻又以音樂包裝,想那該是國片市場復甦的此刻,一個有企圖、有社會關懷的導演的摸索。

片末,電影放起生祥的音樂,一個慢慢拉long的鏡頭,畫面是美霞與阿泮仔在對話。我對樓一安說:「嘿,我覺得片名應該要叫『秀仔歸來』。」他抬眉說:「是欸,片名本來是那個!」啊,是吧,歸來。

秀仔歸來》,交工樂隊《我等就來唱山歌》裡的一首曲子。描述遊子歸鄉,回到破敗農村遭遇的各式詰問。歌詞的最後一段是:「謄佢歸來介問題(跟著他回來的問題)莊頭嚌啊到莊尾(從莊頭蔓延到莊尾)但係秀仔歸來(但是秀仔回來)就係答案(就是答案)」人與意念,啟動與對話。不僅僅是鄉村和城市的拉扯,或也是創作者在商業與社會關懷間的如何平衡。真心推薦《廢物》,並期待樓一安的下一部片。







20140510

讓我們可以成為說謊的人


出發走那十七公里路程的前一天未能成眠,天都亮了才好不容易闔上眼睛。C十點半喚我起床,沒有多做掙扎就起身。收拾好東西,漱洗換衣,囫圇吞了一片吐司就往樂生去。

出門換衣前曾開窗望一眼天空。藍的,有光,但上面仍蒙有一層灰厚。考慮了一下,將短袖T恤換成長袖襯衫,還塞了一件GORE-TEX在背包。氣象預報說,有雨,機率近一半。想是這原因讓我輾轉難眠:由迴龍徒步十七公里至台北市政府已屬不易,雨落更顯艱辛,儘管報名者有八十人,但他們會來嗎?會嗎?

忐忑走上樂生院的山坡,行經佛堂,來到蓬萊舍。迴廊前的椅子已經坐滿了人,盡是我未曾見過的生面孔,拿著書或筆電,啃著三明治。彼此看來是不認識的,像是幾年前踏進樂生的那群聲援者,多數也是孤身來此。再一會兒,蓬萊舍已經沒有什麼多餘的空間,樂青們領著聲援者,走上貞德舍拆遷那天被噴上「公義」、「家」的道路,往頂坡的納骨塔。

我奔上怡園外的階梯,拍著樂青何小吹一臉肅穆走路的樣子。正當她走近我,忽然抬頭說:「噯我烙賽!」這段拍攝於是就毀了。但我們心情都輕鬆了一點。「我是真的拉肚子啊重感冒。」何小吹說。不止何小吹,還有前陣子常去聲援苑里反瘋車的林秀芃,前一天她去掛急診,醫生診斷腸阻塞。樂青一個個看起來都要掛了,在往後的七小時徒步行動中,卻一個也沒有中途離開。





拜完逝世院民回到蓬萊舍時,富子阿姨先開口。神情有點緊張,但隱藏得很好。她和李添培都說,其實一度想放棄抗爭,「要不是你們這些學生、社會人士為了正義公理在支持,我們也走不下去。」富子阿姨又唱歌了(行程因此delay)。她的聲音這幾年其實變得沒以往好聽,但仍然自信。那和她未曾對大眾歌詠時不同。我總想,那就是尊嚴的樣貌吧。從無到有,儘管那被看見的不完美,但擁握的人如此自在。是吧?那就是尊嚴的樣貌。

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行經丹鳳、輔大,車水馬龍。沒有申請集會遊行,沒有警方開道。這將近一百人的長龍,幾幾走在汽機車的旁側。儘管如此,沒有任何爭執或叫罵,樂青的人有時為了紅綠燈得擋住行人,一個欠身鞠躬、連連道歉,尋常的一般人順然接受。「反迫遷、要家園」、「機廠遷移、原屋續住」,這口號從未變更,變的是這漫長的路途不再有咒罵,只剩加油,然後每經過一處停候休息的地方,便有人加入,默默地,加入,彷彿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自然而然,是用許多院民的命換來的。是用樂青的青春,用許多聲援者的一股願力掙來的。於是看見便衣混伺其中,看見每個捷運站都有捷運警察和工作人員蒐證彷彿不相信這些人的目的就是要走一段不便捷但非要抵達的長路,便哧哧笑。笑那些指使他們蒐證的人,永遠不可能獲得真正稱得上珍貴的物事。



大河泱泱。車水馬龍。路與橋。連接與運送。很久以前我們以為那就是獲得的途徑,一旦徒步,便知道那不完全是事實。重新橋頭的老眷村拆除,重新橋尾與中興橋頭的房舍也剷除。荒荒的黃地上即將蓋出大樓,高中上學的地景湮滅,一如國中籃球場後的菅芒花之死。三重幫在我童稚時即圈地,以中學為圓心畫出的半圓即是副都心所在,要價一坪七、八十萬。號稱捷運來將帶動發展的結果,是原住民的無能購屋。啊,那是為什麼看李康生在《郊遊》裡排泄就哭。蔡明亮讓黃澄澄的菅芒花直立整豎,鏡頭zoom out,高樓林立,黃濁的尿液噴灑,好長,好久。尿完了,李康生面無表情,背對上千萬的水泥華廈,啃一個雞腿便當。

從樂生走至重新橋的這段路叫中正路。這條路可以通往台北以南的城鄉。新莊廟街附近原有渡頭,在大河泱泱的時代,新莊曾是繁華代稱。直至淤積,直至交通方式轉變,直至發展狂飆的年代,中低階層的人開始被限制在橋的這端,城鎮的交界以痲瘋鎮守,此後烙下貧賤標印。那是未曾獲得富子阿姨尊嚴的渴望者過橋的動力。我理解的。不僅僅是政客的操弄,慾望總是盤根錯節,真正的傷永遠來自集體。

行經西門、善導寺,來到忠孝復興太平洋崇光百貨前。一九八九年,無殼蝸牛運動起點所在,不僅僅是樂生,也是都更社會住宅各地方政府圈地的縮影。


一九六〇年代,政府推出「以農業培養工業、以工業發展農業」政策,讓台灣拋棄農業,躍升成為新興發展國家典範。一九八五年前出生的台灣人,在社會課本上必然讀過,台灣與新加坡、南韓與香港,被並稱為「亞洲四小龍」的驕傲歷史。一九七七年,全球遭遇金融風暴,台灣絲毫不受影響,但這顆經濟發展典範之星,在一九八〇年代末,卻面臨了嚴酷的考驗。

靠著出口導向工業化模式(EOI模式)崛起的台灣。在政府主導下,短期之間快速累積鉅額外匯存底,其中最大的貿易順差國,是超級強權美國。但這超級強權其實靠著虛幻的經濟泡沫賴活。一九四八月至一九四九十月美國發生戰後第一次經濟危機。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美國高速生,但戰後重建,國際國市場需求萎縮,生過剩,造成了經濟衰退。一九七三月,中東爆發第四次戰爭,阿拉伯石油生國削減石油輸出量,油價飛漲,引發西方國家的經濟危機。由於美國在一九七一年後對國際的貿易持續生逆差,迫使美元貶,造成日後嚴重的通貨膨脹。財政赤字以及貿易逆差在一九八四年急遽變化,該年美國貿易赤字達到一千億美元;一九八五年,美元大幅貶;一九八七年,美國已經由全球最大的債權國,淪落為最大的債務國家。

面對貿易赤字,美國一改其堅持自由市場競爭的態度,堅持「不是我們的品不好,而是匯率太低」所導致。美國國會,更要求政府「在一定期限,排除所有貿易障礙」。一九八八年月,美國修訂《美國綜合貿易競爭力法》,三〇一至三一〇條款,授權行政部門可以針對「美方認定的不公平貿易」,實施貿易報復。美國政府藉此條款,得以提高關、設定進口配額、撤回貿易協定利益,史上稱其「超級三〇一」

超級三〇一條款將原先的貿易報復權,由總統轉到貿易代表署手中,讓貿易談判者與報復執法者合而為一這種做法,可對貿易談判對手施加壓力,也減少政府其他部門,對貿易代表署採取報復措施的干擾。三〇一條款強行規定,每年三十一日至三十日,貿易代表署需提出美國認為市場最封閉」、「最不公平的貿易伙伴和領域。在接下來的十八個月,美國政府會與這些貿易對手進行談判,一旦談判破裂,美國可以對貿易對手實施「單方面貿易制裁」,針對某些進口品實行高關,關最高可達百分之百。 

受到三〇一法案影響,台幣被迫升近百分之三十七,不利台灣出口。加上一九八〇年代起,台灣快速工業化、勞工成本升漲,以及解嚴後,勞工運動及環保運動蓬勃發展,工業用地取得困難,傳統業,開始外移。為了解決隨之而來的經濟衝擊,台灣政府開始提出各式對業的利多政策,包括鼓勵南進(東南亞)、默許西進(中國)、引進移工、以及推行六年國家建設,試圖改變台灣的經濟結構。

六年國建延續一九七〇年代的發展精神:以國家財力進行公共建設,加速台灣業結構發展。但因一九八〇年代以來,政府為了吸引外資,強力介入維持低率的投資環境,使得政府財政結構長期惡化。一九六五年至一九九四年間,政府的收入與支出根本無法平衡、甚至存在巨大落差。六年國建預計需要支出8兆2千億,以當時政府的財務狀況根本無法負荷。儘管這項計畫的經費最後被大幅縮減成2兆9千億,並在一九九二年,被「振興經濟方案」取代而喊停,但振興經濟方案容,延承了偏厚資本家以吸引業者「根留台灣」的精神,並且將耗資鉅大的六大國建建設容,幾乎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

這項決定,顯示政府並未正視台灣環境不適合EOI發展模式的問題。台灣土地與農業難以翻身的序幕,就此揭開。

其中,交通以及產業高值化兩項重點發展項目,影響深遠。交通建設的重點建設項目,包括高鐵、台鐵捷運化、都會區捷運(板橋土城線、新莊蘆洲線、中正國際機場聯外捷運線、高雄都會捷運紅橘線、各都會區輕軌捷運規畫)、東部鐵路快速化(東部鐵路改善計畫、加購新型傾斜式列車、規畫東部直線鐵路規畫)、補助地方公共交通網、高快速路網延伸及擴建(蘇花高速公路、規畫南橫高速公路、活化道路網)。

業高化,則預計在全台新設八個科技園區:新竹生物醫學園區、新竹IC設計園區、中部科學園區、花卉生物科技園區、南部科學園區(新增路竹科學園區、擴大台南科學園區)、農業生物科技園區、再生科技園區、南港生物科技園區

我們現今所面對的是那麼久遠以前就埋下的種因。是那樣所以好多人說「樂生是照妖鏡」。於是有時不免揣測,是不是因為如此,官僚才對樂生如此忌憚?畢竟這是一個十年來未曾屈服的運動。這是一個藍綠皆唾棄,走了十年卻有上百名民眾願意走十七公里長路的運動。一旦樂生運動成功,既得利益者的詮釋權將不復以往。





終於走到市政府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飢腸轆轆的眾人,仍耐心等待大地工程師王偉民解釋完目前樂生院面臨的地質危機。曾經,對王偉民半信半疑,因著記者身份必須保持的警戒,王偉民一直和善,一直跟在樂生身邊,週週來這蚊蠅肆虐之處測量工程造成的院舍裂縫。但說服我的不是他的勤奮,而是他和樂青測量後應對的事實結果。

捷運局從辯稱裂縫只是因施工振動必然的鄰損,到停工到加強工程。二〇〇七年王偉民第一次說出樂生有地質危機時,捷運局總說「他騙子,只有他一人」,但不是的,一直不是,只是在技術官僚以大地技師工會之名箝制技師接案的壓力,迫使部分技師不敢發聲。王偉民無所謂,一直說,一直說,重複地說,說至地質專家陳文山也認為樂生地質堪慮可比廬山。

於是我的憤怒再也不會轉移。不只因為樂生院民的人權、樂生一案濃縮的發展問題,更因為捷運局一再說謊與漠視,將這十年來許多人守護的價值,當成垃圾。那正是掌權者的心態。樂青將安全承諾書從樂生帶來台北市政府,要求台北市長郝龍斌簽署而他不簽,眾人推擠,僅僅推擠,郝龍斌卻將眾人行腳當成阻礙,動用有備而來的警力,「有蒐證到的全部上銬!」將聲援者移送保大並限制住居。




聲援者甚至連市府前騎樓都站不滿。僅有數十人。卻有八人被逮捕。
暴力的程度,代表掌權者的懼怕。我總是這樣想的。但今天早晨捷運局的回應,讓我懷疑,國家是否真的曾經理解「害怕」。




採訪完衝突,瞥見捷運局北工處副處長謝宇珩及工地主任施勇伸。隨口問「你們要回應嗎?」

施勇伸答:「他們有打算讓我們回應嗎?」

「想回應幹嘛不簽署承諾書?」

「他們說謊!當天漢生人權小組要我們簽的根本不是這一張,他們要求我們保證工程都不會出問題,哪個工程不會出問題?我們怎麼可能簽!但我們一定可以保證院民安全。」



施勇伸接著批評王偉民說謊,樂青說謊,說這次樂青抗爭訴求地主恩舍根本不是因為走山引起的(所以之前的是?)

「我知道啊,是因為你們打排樁,但打排樁不就是因為有滑動嗎?」

「沒有走,根本沒有走!」施勇伸勃然大怒,對我吼:「包括妳的報導也說謊!」

「你憑什麼說我的報導說謊?你說樂生說謊我接受因為你們對立,但憑什麼說我的報導說謊!而且哪裡沒有走,陳文山都說有走!」

「陳文山不懂!」

「陳文山是地質專家你說他不懂,你好不好笑!那你怎麼不說陳文山說謊?去登報啊,去寄存證信函啊,當初不是這樣對我?」

「妳的報導就是說謊,天下那一篇專欄寫湯祥明的(讓我像勿忘草一樣在這裡生長)被樂生療養院方更正。」但有嗎?我未曾收到任何更正,獨立評論也未曾通知。而那篇專欄討論的甚且與走山無關。

「妳記者證拿出來!妳根本不是記者!」施勇伸繼續暴走。

「什麼記者證?為什麼需要記者證,憑什麼說我不是記者,你懂不懂採訪、懂不懂新聞?國家核發的記者證才是記者嗎?記者就是要監督國家的,有那種證嗎!」

謝宇珩打圓場:「好了胡小姐,我們要回應樂生的事,別吵,施主任壓力很大。」

「我知道他壓力很大。他要面對院民、院方還要面對捷運局,但我們不該是對立的,我追蹤這個議題這麼久,知道我們不該是對立的。」我直視施勇伸而他以側臉對我不敢眼神交接,雙唇緊抿,沈默蔓延,直至北工處長陳鴻濤遞來名片。

坐上捷運,從市政府坐至忠孝新生站轉捷運新莊線返家。約四十分鐘左右車程。好快,比起徒步,真的太快,太快。速度逼出我的眼淚。想起施勇伸的側臉與突如其來的暴怒,知道他成了畸人。

傍晚,謝宇珩來電,說陳鴻濤早上看見我和施勇伸爭執,覺得不能這樣對媒體,所以打電話來道歉。說看到PNN的報導,也看了天下的專欄,「您確實也是有所本。」然後說陳鴻濤在議會備詢,請他打電話來說明施勇伸壓力真的很大請我見諒。然後「處長下週三有空,看要不要找時間跟您說明我們的立場,或是吃個飯。」

「不需要。」我說:「我知道施勇伸壓力大,沒有人壓力比他更大,因為他又要面對院民、面對院方同時還要面對捷運局。(我沒說出口的是,本來對施勇伸的耐性曾經在滑動大發生時到極限,但一想到他有親人是院民我便忍住)我想請捷運局相信一件事:我比你們更不想看見走山發生。那對誰都沒有好處。今天你們要應對的不是我,而是樂生。我只要看見事實證據。今天樂生提出來的確實比較讓我相信,因為裂縫一直在發生,以前你們說『只有王偉民講』,但現在陳文山也講。陳文山還不是樂生自己找來的而是衛福部的漢生人權小組。對捷運局我想看到的是,你們能不能回應樂生的訴求和疑問。可以看到,我就寫,沒有問題。樂青早上有一訴求很清楚,停下來安檢,你們若能針對他們提的內容和疑問作說明,這我很願意去。」


謝宇珩說那他了解了。但說「您一直說王偉民、王偉民、陳文山,他們確實都是權威,但您也可以聽聽我們這邊的人的專業意見,就像核四一樣,你只聽一方的說法當然會覺得...。」我打斷他:「你若去看我過去在我們的島的節目,你們邀請的專家的意見,我絕對都放。問題是狀況還是在發生不是嗎?無論捷運局承不承認有沒有滑動,連過去支持你們的民代(李鴻鈞)也都說滑了,你要我怎麼辦呢?」 謝宇珩說好那他很清楚我的立場了,會回報給陳鴻濤,看是否要就專業上的部分做進一步的溝通。然後強調「發生問題捷運局是要負刑責的,所以請您也相信我們比任何人關心這件事。」

沒有再多說什麼掛了電話。打圓場,不需多談。拿不出證據來說服我,吃飯也是沒用的。中科管理局也玩過這招,繼續胡搞,然後楊文科就被彈劾了。 從五三〇方案做成以後,捷運局就拋去專業當炒地皮白癡政客的工具,或許我錯了,捷運局的自甘墮落要回推到二〇〇七年施勇伸第一次告我時,施勇伸當時對台北市議員李文英說「樂生這塊地地質很爛」,在報導中引了這句話,施勇伸就發了存證信函來說「我沒說過這句話而且我不是工地主任。」應該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最了解地錨工程的技術官僚在事情還有轉圜時就急急拋棄了他的身份,我早該知道那是隱喻。此後,捷運局便不斷用納稅人的錢做一個像核四一樣的工程至今。

阿忠主任說:「我們只希望時間就此能停留在這一刻,讓我們可以成為說謊的人,這我們是誠實願意的。」

 是的。我未曾如此想要成為一個說謊的人。但樂生的山,樂生的山,不願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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