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125

當「台南鐵路東移」風波遇上「獨立特派員」停播




日前,公視新聞部宣布,開播七年的「獨立特派員」專題節目,將在今年底停播。消息傳出後,引發輿論抗議。多數意見,將停播指向「高層介入操控打壓」。

觀眾的反應,其來有自。畢竟先有「有話好說」的時段縮減,後有「NGO觀點」的停播,董事姜雪影還曾一度思考修改製播準則管理員工在社群網路上發言。在未顧及公共電視新聞製播公約明訂「董事會、總經理、經理等主管,不得以任何有違新聞專業精神的理由干預新聞專業和自律空間」的情況下,董事會以「十點是公視重要時段,獨立特派員有14個人,一年花兩千萬,但收視率低於0.1」,以及「在網路發達、資訊爆炸的時代,所謂多元、弱勢的朋友,他們不僅在傳統電視,也可以在其他媒介發表他們的看法,也有許多發聲的管道,公視不一定要成為他們的管道」,此種自曝管理階層對社會現況無知的意見作為停播理由,被責難詰問,並不為過。

誠然,多元、弱勢的族群,得利於傳播媒介的進步,不需依靠傳統媒介也能發聲。然而,說出意見,卻不等同「被聽見」,精確地說,在台灣目前的政治環境下,儘管發聲,也難以企及透過溝通並達到改變的目標。

普遍來說,社會多數對於弱勢抗爭仍抱持相對保守的態度(見:愛與礙),在意見悖反於主流的情況下,即使有傳播管道,國家針對爭議議題,其實仍傾向打壓採訪權(見:再談1014協議)而使弱勢意見無法與政府進行理性論辯。這一鴻溝,就算憑藉被國家認定為「媒體機構」的從業者,都不見得能達成。(見:永遠的戰爭

近十年的線上採訪經驗,我所理解的是,因商業媒體或多或少有政治色彩(如自由、聯合與中時),使基層記者在許多爭議議題的處理上,不可避免受到某程度的壓制。這個處境,相信出身天下雜誌的董事姜雪影應不陌生:2008年,天下雜誌書寫「農村再生條例」系列專題時,即遭受農委會以撤廣告的方式施壓,所幸之後仍然刊出,但已突顯商業媒體可能受到的壓力。

此外,受訪的政府官員,也會因商業媒體的勢力,在商業媒體斷章取義時,無法順利申訴並糾正。長期以來,公共電視雖難免因政黨輪替而受外界質疑染上政治色彩,憑心而論,因著新聞部早期建立的反抗傳統,此一戰線並未淪陷。那正是公共電視迥異於其他媒體之處,也是公共電視必須堅守的所在。

儘管如此,這並不意味董事會或管理階層,完全不能對開播的節目進行停播或改變的裁量。至少單就「獨立特派員」這一節目而言,是否需要以原先的形態持續製作,從一個曾短暫身處公共電視身份的媒體從業者與閱聽眾的雙重身分來看,確實有著檢討空間。

比如選題。「獨立特派員」原先設定,是以政治、歷史、勞工、司法、人權、社福等範疇的重大社會議題進行調查,但近來「獨立特派員」的選題愈來愈偏離原先目標,調查報導幾乎付之闕如。轉而呈現的是「經驗分享」,如國外的移民教育;部分專題的剖析取材,也相對淺薄保守。

舉「獨立特派員」曾製作大專院校招不到學生的系列專題為例,其提出的解決方式,是教育部應更開放甚至吸引陸生來台作為解方。又如一所南部大專院校,把學生當軍隊管理,很受家長信任,「獨立特派員」的切入點認為,這所大專院校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招生爆滿、治學優良。

觀點並無高低優劣,只是這樣的剖析與商業媒體並無二異,甚至附和了國家的觀點。又如洪仲丘案,「獨立特派員」並沒有處理這個題目,卻播出國防部的特別報導(見:打造新國防軍─新兵日記),宣揚國軍的科學管理效率與進步。

當然,一個節目是否要完全呼應所有的時事問題,涉及人力資源等客觀條件,但獨立特派員並非因這些客觀限制而無法呼應,反而是內部成員對於選題的偏好所致。製作人同意記者的選題,反映了「獨立特派員」並不認為呼應時事報導是它的必要責任,這顯然違背「獨立特派員」在停播爭議後,自稱其節目具備「社會改革、公部門監督政策」的核心關懷。

而日前「獨立特派員」播出的「台南停看聽」專題,更不僅未達節目初衷,甚至深深傷害了公共媒體所需服務的對象。

因應五都選舉,獨立特派員製作了系列專題,在台南這個選區,製作了「台南停看聽」,討論台南鐵路地下化必須東移的爭議專題。然專題播出後,專題在形式平衡與內容上的呈現,都引發長期關注土地徵收案件的閱聽眾質疑。

根據長期協助拒絕台南鐵路東移自救會的政大地政系教授徐世榮指出,此專題至少有以下不合理之處:

(一)雙方各訪問了多少人?而且是訪問誰? 

受訪問的政府官員:謝立德(交通部鐵工局工務組組長)、夏恆仁(段長)、林志麟(鐵工局官員)、吳欣修(台南市都發局局長),共有四位。 

受訪問的住戶:王欽昭先生、及另一位王先生,只有二位,而且他們並非自救會代表,並不完全熟悉自救會的主張,而後者(王先生)則是我從未見過面的人士,也就是說,在我協助自救會多年以來,從未見過這位王先生,而他的主張其實也與自救會的主張不同,那為什麼會訪問他呢?而協助自救會的王偉民工程師的部分,記者並沒有直接採訪,而是擷取二年前工程技術論壇的一小片段錄影,而且畫質很差,並不清晰,時間也很短。 

(二)時間的分配及畫面的呈現:絕大部分都是由這些官員在敘述工程及徵收的必要性,都只是單方面的陳述意見,並沒有給自救會代表相同陳述的機會,而且記者都是順著官方說法來質疑居民說法。另外,給予官員的畫面都是非常的正面,而且都還製作圖片說明,但是給予居民的,有許多都是抗爭衝突的畫面,這呈現極大的反差,非常的不公平。 

(三)陳述內容不實,甚且是欺騙。我就先指出六個部分: 

1)有關古蹟部分。自救會所提方案並沒有要在古蹟下方施工的計畫,也絕對不會危害古蹟,但是鐵工局官員竟然做欺騙的陳述。 

2)兩年前在工程技術論壇中,當王偉民工程師提出設計方案後,其實是鐵工局人員招架不住,無法回答,但是在今晚的節目中,鐵工局人員竟然說出「他們沒有辦法回答我」這種完全不符合事實的話,真是讓我非常的吃驚! 

3)謝立德組長都是說,「在98年定案後⋯⋯」、「從來沒有改變核定的方案」等,以此表示沒有東移。但是他為何不說,在98年定案前其實已經有完整的興辦事業計畫,而且都已經是完成了環評!如果把98年之前的計畫拿出來,難道現有的規劃案沒有東移嗎?另外,謝組長所說的現有方案其實根本也不是98年核定版本,不然軌距之間的距離怎麼會有改變?謝組長明顯說謊!
4)吳欣修局長說,把照顧住宅的房子賣掉,「可以賺取很大價差,而且還是綽綽有餘」,請問他是如何計算的? 

5)謝立德組長說全案都很清楚,希望居民能充分了解再來表示支持或是反對。這隱含的意思是居民並不了解本案,但是事實真是如此嗎?自救會及大部分居民其實都是很清楚的,反而是官員不願意傾聽民意。 

6)自救會根本不主張潛遁開挖法,而是主張明挖覆蓋法,這部分是與政府的施工方法相同,但是記者卻是將其誤導至前者,這也是非常的不道德。

由於曾在公視服務,且長期關注台南鐵路東移案件,徐世榮老師向我詢問應如何解決爭議。在接獲徐老師訊息後,第一時間先去看「獨立特派員」製作的報導,發現確實存在徐老師所提的形式平衡或資訊錯誤的問題。

簡單說,台南鐵路地下化的爭議根源,來自於鐵工局變更了工程施作方案,導致必須徵收鐵路東側四百多戶居民的房舍。既然爭議點在於徵收,探討爭議時,就不能脫離土地徵收條例的宗旨核心。也就是,要動用徵收權,必須完全符合「合理性」、「必要性」、「公益性」、「最後手段」以及「完全補償」等五大原則。

2008年以來,台灣社會爆發許多徵收爭議,多數爭點皆圍繞在「公益性」、「必要性」與「是否為最後手段」三點。在目前土地仍為私有財產的前提下,諸多地政學者(包括行政院延聘代為草擬土地徵收條例修正草案的學者)都同意,輕易動用徵收權,已抵觸憲法保障私有財產的底線。

然若觀看「台南停看聽」這專題,不難發現,記者顯然踩定了相信臺南市政府與鐵工局的立場,進而駁斥居民抗爭無理。記者說明,這樣的做法,是因為「看過各媒體呈現的南鐵報導後,發現自救會朋友的處境與訴求已非常充裕,既然如此,何不找負責相關業務的鐵工局與台南市都發局,就自救會的疑問與訴求,聽聽他們的說法以及態度,也許對雙方的理解與溝通以及事件樣貌的釐清會有所幫助?被指責的總是需要多些時間說清楚。」

此一說法,顯然誤解了公共媒體應扮演的角色,也忽略人民與政府在媒體進用權,乃至於宣傳管道的資源差異。退一步來說,這樣的呈現,若已確實分辨資訊的正確度,也不至於讓人難以接受。問題就在於,以我曾採訪的內容來看,至少在臺南市政府自己舉辦的工程技術論壇中,臺南市政府自己邀聘的與會專家,並未否定自救會提出的工程方案「完全不可行」,甚且,就以「台南停看聽」專題內的訪問內容而言,目前鐵工局的方案,也可能不符合「最後手段」的原則。

在此專題中的959秒至1019秒,旁白與訪問鐵工局的內容是:


「民眾希望挖深不要搬家,但捷運與鐵路不同,因為鐵路它的坡度,有固定的一個坡度,它不能超過這個坡度,如果說你把它降得愈深,你要爬上來的斜坡就會愈長,這個計劃的長度就會愈長,你這樣子就會增加整個計劃的經費。」

這一段訪問顯示的是,鐵工局並非真正「窮盡工程技術」,而使鐵路東移的施作方案成為最後手段。很顯然,記者對土地徵收的爭議核心不夠清楚,導致了專題充滿預設立場的鋪陳與提問,致使記者呈現「眼看其他幾個都會,因為地下化起飛,房地產漲價,台南只能繼續等下去,直到大家更滿意的方案出爐,一切都還是未知數」這種讓人難以置信的結論。

當時,我向徐老師建議循公視新聞部的申訴管道進行釐清。但在公視新聞部依循正式管道回應之前,「獨立特派員」製作人已先電洽徐老師,並允諾「將針對台南鐵路東移土地徵收案再製作一集,讓雙方都能夠公平且誠實的表達自己的設計方案與理念,而不要再有任何的錯誤訊息。」

然而,無論作為一個記者,或是一般觀眾,我都不能接受製作人如此處理。第一,鐵路東移的題目,公視並非沒有處理過,相關素材或論述都可輕易找到。若記者夠用功, 「台南停看聽」的內容不可能若此偏差,而據徐老師轉述,獨立特派員製作人聲稱「此專題花了兩個月的方式製作。」但反對台南鐵路東移的自救會居民卻表示:從未接到獨立特派員記者的約訪。

未約訪自救會成員的問題在於:台灣各地被徵收戶,除承受著政府的行政緊逼外,更因房地產炒作利益,受到贊成開發者的精神壓迫。當記者從未約訪自救會居民,卻在專題裡出現非自救會的居民作為意見陳述代表,並將其與政府單位的錯誤資訊扣連,已間接導致居民遭受二次壓迫。同時,這也意味著真實論辯的不可能,以及社會價值推進的無望。

在「台南停看聽」這一專題中呈現的錯誤資訊到新聞記者需堅守的意理缺陷,反映出管理階層的失當。無論過去在平面或電視的經驗來說,新聞完成後,一定會與編輯或製作人討論,此一程序,並非要做價值監督或介入,而是透過他者的觀看對寫作邏輯或議題爭議做出提問,使新聞至少呈現完整資訊供閱聽眾分辨。

然在「台南停看聽」中,記者連自救會提出的工程版本都沒有講清楚,就能導引出自救會訴求無理的結論,很顯然,製作人與記者連最基本的新聞資訊提供都沒有做好。而這失職,並非「再做一集」就可彌補。因為錯誤資訊會被掛在網路上流通。實際上,此專題的傳播效應已發揮,在獨立特派員的臉書上,自救會居民便被贊成徵收者以單元內容攻擊,這正是為何自救會與徐世榮會提請公視新聞部先行將此專題下架。而就管理層面來說,製作人更不應單就「抗議」行為提議再做一集,否則,當贊成徵收者也提出抗議,獨立特派員是否就要因為抗議而不斷製作新的節目?

在徐世榮提出抗議後,獨立特派員的臉書專頁上,旋即出現以下發言:「這篇因為強勢社運團體看了不舒服,施壓要求下架,可能會看不到了⋯⋯公共政策居然只有明星教授與強勢社運團體能出聲詮釋,還能伸手干預新聞自主,而且能干預成功,真是民主台灣的奇蹟。」

此發言露出後引發抨擊。閱聽眾反應:「其實好多次都覺得獨立特派員的切入點很怪,所以後來就不看了。」儘管如此,閱聽眾並未因此而不重視「獨立特派員」的停播爭議,顯示閱聽眾希望以納稅人稅金支撐的公共電視,可以有錯就改,並持續維持一能深入調查與報導的平台。

但不論就「台南停看聽」的內容爭議,乃至於停播風波,截至目前為止,公共電視並未對此有一完整的說法與應對方式,反倒在受訪時表示「不方便回應」。此一做法,不免讓外界質疑,公視的管理階層,針對節目的開設、監督與關閉,其實缺乏恰當的評估標的與準則。

節目開關其實是常態,重點在於,管理階層必須清楚:公視法明定,公視存在目的是為彌補商業台不足、是為提高文化教育水準、促進民主社會,增進公共福祉、為公眾服務。由近年爆發的各式社會重大爭議來看,公視確實缺乏一深入追蹤與持續報導的空間。因此,公視應出面說清楚開關節目的機制,同時,也應就獨立特派員節目掀起的風波,思考如何整備新聞專題節目,提供現階段台灣社會真正需要的新聞內涵。







20141118

別讓土地正義成為口號



自二〇〇八年起,台灣農村開始爆發一連串毀農滅地事件,促使台灣農村陣線提出《土地徵收條例》修法建議。律師詹順貴負責草擬民間版草案,條文內容特別針對徵收需符合公益性、必要性等條件,強調這些條件都必須透過聽證會程序進行釐清與確認。此外,當人口成長未超過八成,不得新訂或擴大都市計劃。而若徵收非不得以必須進行,也需透過專業估價師評估的市價徵收,並且得完全補償與安置。

這些訴求,都是為了制止浮濫徵收、保障人權的制度設計,希望透過嚴謹的土地徵收條例程序,扳回失序的土地正義。然而,行政院並未採納民間團體意見,二〇一一年十一月十一日,立法院國民黨團決議,將政院版、民間版的《土地徵收條例修正草案》,在不經內政委員會逐條審查前提下,直接逕付二讀,並於十二月十二日啟動朝野協商,趕在十四日休會前表決通過。

當時,行政院提出的版本內容為:凡行政院核定的重大建設就可逕行徵收、雖承諾評估公益性,卻沒有評估準則、只願意舉辦徵收說明會和公聽會而非聽證會。整部行政院修法草案唯一與民間團體較接近的,是市價徵收,而該年底,行政院也只在這個環節退讓,並就此宣稱「達成土地正義」的目的與內涵。

三年後的十一月十三日,台灣農村陣線公佈了新的徵收地圖。根據台灣農村陣線統計,比起三年前土地徵收條例未修正通過前的狀況,目前全各地徵收案不減反增且個案面日益大,由三年前的 5,709,暴增11,490,顯見當時的修法有諸多缺漏。

在目前地徵收案例裏,進行得最如火如荼的,非桃園航空城與竹北璞玉計劃莫屬。這兩個計劃中被徵收的土地,絕大部分都是經竣辦重畫的特定農業區,在大埔剷田事件與糧食危機的影響下,特定農業區不應浮濫開發,既是全民共識,也是政治承諾。但因修正過後的土徵條例未對特定農業區有嚴格保護,使這兩個案件依然得以暢行無阻;也正是因為這樣缺角的土地正義,迫逼許多被徵收戶以死明志。

儘管許多靈魂因徵收不斷消逝,贊成徵收者的貪婪卻未因此罷休。一直到現在,贊成璞玉與桃園航空城的炒地蟑螂,仍不斷在網路上四處攻擊聲援竹北璞玉與航空城農民的學者。檢視其說辭,幾乎不脫「農地被非法利用」、「無人願意耕種」等理由。然農地非法利用有制度可循,農業難以振興則是政策消極的結果,無論如何,都難以也不可成為炒作土地的基礎與緣由。

放任此種價值蔓延,受創的並非僅是土地,而是清明的政治與生活的可能性。以竹北璞玉計劃為例,在工業局確認其是否為「重大建設」的討論會時,新竹縣前後任四任縣長竟都出席表態支持,追根究底,政治人物早已習於以農民的身家性命來選舉綁樁,以及牟取自身利益。

比如前任新竹縣長林光華,當竹東二重埔於一九八九年反對竹科三期徵收時,時任民進黨新竹縣議員的林光華出面表示反對,實際上,在政府辦理公告徵收前,他早以於第三期徵收計劃範圍,以極低的價格購入大批土地。等到竹科與地主溝通協調時,林光華一定會出現在現場,主張提高徵收價格。當時協調徵收爭議縣長范振宗,提出中央遠遠超過負擔的徵收價格,時任新竹科學園區管理局長薛香川指示放棄,但林光華依然帶領願意配合政府徵收的地主到議會及園區管理局陳請表達訴求。

又如竹科初始開發、促成徵收的前新竹縣長林保仁,非但未替農民爭取合理的補償價格,甚至趁著竹科開發的交通需求,推動國道中山高速公路新竹交流道工程。但趁職務之便,將光復路上的北上及南下匝道出入口,都設在自家親戚位於光復路南方同一邊的土地上,使自家的房價得以上漲。

透過炒地得來的政治獻金,這些政治人物得以不斷掌握政治權力。無論當初被圈定的農地開發計劃是否不復存在,都市計劃從未因此修訂,致使當地民眾在農業收入低、生活環境又禁限建長達數十年的情況下,對保有農地可發揮的想像完全幻滅。是這樣的侷限與結構,使得土地正義難以實現,也使得公平社會,從無可能到來。

再過一周,就是選舉投票日,除了用票抵制炒地滅農的候人,更重要的,恐怕是必須持續關注這些淪喪中的個案,推翻江宜樺三年前的「跛腳正義」,並支持台灣農村陣線持續推動修法的行動,唯有如此,我們才有可能讓土地使用回歸正軌,讓死去的魂靈,得以安息。


20141111

恥度無限的航空城

圖:宋小海



上周六(八日),航空城反迫遷聯盟舉辦的「航空城地景藝術節」正式開跑。這個活動與桃園縣政府不久前舉辦的「地景藝術節」位於同樣地點,然而兩者的活動天差地別。桃園縣政府的地景藝術節是一純然的觀光活動,是將此地開發後可能的繁榮景象具象化的先期引介。然而這個具象化的內涵充滿移植與虛空:儘管邀請國際級藝術家前來打造藝術品,藝術品終究燒燬而無法留存。

航空城反迫遷聯盟的活動內容,也有大型公共造景,稱為迷失小熊。此造景自是為了與桃園縣政府做一抗衡,但真正的內容精華不在觀看造景,而是造景所在的地點的環境生態與人:透過賞鳥導覽、單車巡禮埤塘、古厝、寺廟與老樹,串聯起此空間所在的原有面貌:鄉村。

鄉村有田。但田地在桃園縣政府舉辦地景藝術節後即將消失。侵吞田地的,是名為航空城都市計劃的土地徵收案。此開發案是總統馬英九競選政見中的十二項重大建設之一,原計劃面積約一千多公頃。但在桃園縣長吳志揚上任後,即刻擴大此案開發面積至4600公頃,以占地615公頃的第三跑道為由,預計區段徵收週邊3,126公頃的土地。

為了打造航空城,需耗費5,710億元的公帑、迫遷水尾地區、宏竹村、三塊厝的居民。然而,這個數字只是表面。受害者也不僅這三處民眾。觀看桃園縣政府的航空城願景圖,可以看到吳志揚上任後的擴大地區,延伸至老街溪流域週邊。老街溪週邊範圍在未來幾乎全被規劃為住宅用地,白話點說,即是炒地皮。地皮炒作立基:去蓋淨化的老街溪。而這正是吳志揚一再反對環保署要求華映、友達兩家公司的廢水,由新竹霄裡溪改排至此的原因

努力淨化一條河流並沒有錯,但河流的原生並非如此侷限、狹隘,其使命也不是為了毀滅人的生存。

當初吳志揚反對改排的說辭,是老街溪下游尚有1200公頃灌溉農田,為此,桃園縣政府抵制廠商,要求廠商將廢水淨化到一定標準後才能改排,而政府受制於廠商勢力,即便廠商廢水排放許可證已經到期,卻允許廠商申請展延,並聯合各部會的行政力量,使霄裡溪不再具備飲用水體的資格,換言之,廠商可以繼續排放。這使得新竹新埔鎮民從廠商設廠至今十多年來,被迫不斷飲下光電廢水。

吳志揚利用了老街溪,摧毀了霄裡溪,殘害在這兩條河流生存的夾岸居民。而這竟被行政部門認可為「重大且符合公共利益」的建設。

行政部門集體崩壞,迫使司法制度焦頭爛額。為了阻止航空城開發案浮濫徵地,日前台灣人權促進會與居民向環保署提出「公民告知」,指出當初航空城開發時,明明將桃園機場第3航廈及第3跑道一起提送政策環評,實質環評時卻將兩案切割,規避審查全面的環境與社會衝擊,要求環保署重新辦理個案環評。環保署回應,「桃園航空城第三跑道的確需要個案環評,徵收土地屬開發行為也應完成環評才辦理。公民告知書中提到開發單位未環評先開發之行為若屬實,環保署也會依法處理。」

環保署的回覆,讓人聯想中科三期、中科四期乃至於美麗灣案的開發。在這些案例中,司法幾乎一路勝訴。勝訴關鍵並非律師所向披靡,而是為護航而過的審查過程必定漏洞百出。司法勝訴,將使行政機關必須重新作業,耗費全面社會資源。此種土地炒作的悲哀輪迴,每到選前必定現身,吳志揚在競選廣告公開請土地公代言炒作,彰顯其恥度毫無下限,也警示著台灣社會:倘若放任史上最為荒謬的徵收案如此輕率通過,我們迎來的,終將只剩自我毀滅。







20141104

美麗灣十年墮落紀事



今年,是美麗灣渡假村與台東縣政府簽訂BOT滿十年,杉原海岸居民與美麗灣渡假村的爭議糾結,也長達十年。十年,佔美麗灣渡假村預計營運的時間(五十年)五分之一。上個月底,美麗灣渡假村的「二次環評結論」遭高雄高等行政法院再次判決撤銷。這是環評史上頭一遭,堪稱環評恥辱。招惹腥臭的原因無他,正是美麗灣渡假村與台東縣政府無視行政體制與律法。

2003年,美麗灣渡假村和台東縣政府簽訂長達50年的BOT契約,預計開發6公頃大的國際渡假村,2004年美麗灣卻以免做環評的0.9997公頃進行飯店主體開發。在取得建照、飯店主體即將興建完工後,於2006年提出擴大開發的要求,被環保團體質疑規避環評。環保團體針對一公頃和六公頃的開發分別提出停工和撤銷環評的訴訟,一路勝訴,但美麗灣渡假村從未反省,反在2012年底,以「續審」的方式舉行第二次環評,當天環評,委員組成不符環評法規定,律師許嘉容已對台東縣政府提出警告「此次環評完全不合法」,台東縣政府置若罔聞,甚至妨礙新聞自由、對陳抗民眾動粗,以此做出「有條件通過」的結論。而台東縣政府的墮落不僅於此,這個有條件通過的環評結論,竟然沒有任何結論條件。

從程序到實質都是違法的開發審查,被撤銷是預料之事。讓人訝異的是,縣府與廠商至今對腥臭無感,不僅自認一切合法,廠商與部分地方民代更揚言支持縣府上訴到底。台東縣政府秘書長陳金虎甚至睜眼說瞎話表示:「環保團體提出的所有意見,都已回覆或是解決;再者,環團要求縣長、副縣長、秘書長不能擔任環評委員,縣府也做到了,甚至外聘的環評委員也比縣府內多,不解環團還有什麼意見。」

縣府氣焰高昂,是挟著「就業機會」與「發展」大旗之故。但地球公民基金執行長會李根政所言甚是:「為什麼幾任縣長都沒有辦法創造出足夠的就業機會?我們要靠一個違法的、搞違建的美麗灣來創造一百多個就業機會?這個政府,簡直無能到底!」

台東縣政府的無能,不只是拖延台東真正的發展可能,執意上訴,並讓醜陋的違章建築繼續矗立沙灘,更可能帶來嚴重環境影響。公共電視上周播映紀錄片「沙土保衛戰」,驚悚地指出,有越來越多的科學家和非政府環保組織預測「到了21世紀末,海灘將是過去的事情了。」

平凡無奇的沙,實際上是僅次於水的重要存在,它提供我們住居所需,也維持海與陸的邊界,但隨著全球建築業蓬勃發展,商人的採沙工程由河到田,由田入海,加以填海造島與全球暖化,沙灘的流失情況更加嚴峻。

美麗灣渡假村在開發後,原本雪白的細沙,逐漸轉變成礫石,面積也逐漸變小,且颱風過後,總可看見大型建築廢棄物裸露。根據這篇報導指出,日本和歌山縣白浜町,原先也和杉原灣一樣得天獨厚,但因鐵路開發帶來大量觀光客,飯店接二連三地在沙灘上興建,最後導致海灘流失,最後縣政府必須每年從澳洲進口白沙填補。

一座美麗灣渡假村,或許還不至於導致完全崩壞的影響,但美麗灣渡假村之所以引起輿論關注,除其藐視行政、司法體制,更關鍵的是,一旦容許業者以這種方式開發,東海岸將會全面淪陷。台東縣政府該做的,不是上訴,而是拆除。若台東縣政府執迷不悔,請放心,全台灣民眾也將依舊強力防堵、反擊,直到美麗灣消失在東海岸的沙灘。

20141028

全球核廢難題




三一一事件發生後,東京電力公司原計劃要在三年內由核廢料貯存池中取出核廢料,要取出核廢料,首先必須先拆除圍阻體的外罩。這項工作,需要借用重機具才能完成,但爆炸後的圍阻體相當脆弱,重機具難以施力,去年東電在撤除三號機的廢棄物時,便不慎讓輻射物飛散到附近水田,這起意外,使得一號機廠房的廢棄物拆卸延後至今。

日前日媒報導,東京電力公司近期將著手清除一號機的廠房外罩,除撒下防止輻射物質飛散的藥劑,同時也會將監視輻射物質飛散的數據情況公佈在官網上。拆卸後的廢棄物,需要尋覓地點放置,但這樣的地點,難以找尋。

2012年前往福島縣伊達市採訪,因為當地有一座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輻射廢棄物貯存場。這座貯存場原是一座小山,被福島縣政府剷平,用以放置除染後的各式廢棄物。儘管輻射塵飄散至東京,但當時日本政府的除污範圍只鎖定福島縣境內52個町市。福島縣政府在災後將除污範圍分為住宅、公共道路、水田、畑地(旱田)、樹源地、牧草地以及森林。其中住宅共有189379戶、公共設施有5429棟、道路有4500.7公里、水田為12863.4公頃、旱田為2975.2公頃、樹園5022.4公頃、牧草地2686.7公頃,森林則有4728.4公頃。由於除污範圍過大,日本政府進一步將除污範圍鎖定在輻射劑量每年累計超過一毫西弗的地區。儘管如此,除污後的廢棄物數量還是相當龐大,多數廢棄物祇得遺留在災民家後院或農田。

為了尋覓貯存場,福島縣政府提高補償爭取設置地點,但幾乎所有被列為候選地點的居民都反對。光是低階核廢都無處可去,可以想見,未來用過的燃料棒即便得以取出,恐怕也仍面臨無處可去的問題。而為研究如何拆除反應堆和處理高放射性廢物,如熔化的核燃料棒,日本政府已經付出了高達七千多萬美元的預算。

從日本的經驗回望,可以得知核災一旦發生,後果不堪設想。即便幸運地沒有遭到全數毀滅,以台灣地狹人稠的地理環境,未來要處理核廢及其污染物,也將是難解之題。因此討論核能問題,永遠不能繞過核廢何去何從的困境。

核四因政治情勢「暫時封存」,在產業結構未轉型的情況下,台電提出核一廠的延役計劃。由於核一廠內用過燃料棒地貯存已爆滿,加上機組老舊,延役受到當地居民激烈反彈。針對老舊問題台電暫且不談,畢竟只要依照核四安檢流程,死馬也能復生。針對核廢,經濟部及台電表示,依據今年6月22日生效的新版「台美核能和平利用合作協定」,台灣可將用過核子燃料送至國外再處理。經濟部指出,用過核子燃料經再處理後,可將約占97%鈽及鈾等可再利用的核物料與其餘3%放射性廢棄物分離,其中鈽及鈾等核物料將不再運回,由再處理廠代為轉售。

經濟部推動核一、二用過核子燃料小規模國外再處理計畫作為最終處置選項,明顯是為了化解核一燃料池將滿恐面臨停機的危機。但現實是,全球的核電廠都必須面對未有確定的核廢最終貯存場的限制,未來送出去境外處理的核廢,終歸還是得送回台灣。

冷戰之後,美國一手賣核電,一手又以防止核武擴散為由,要求向其購買核電的國家,從興建、貸款、運作到核廢料處理都必須受其監督,監督的規範,就是「核能和平利用合作協定」。舊版「台美核能和平利用合作協定」的期限是四十年,但今年六月上路的新版「台美核能和平利用合作協定」,轉為「永無期限」。 這除了意味美國將來對台灣將有更強的指導性作為或更緊密的依附性關係,在核四並未確定死案、現有電廠又往延役傾斜情況下,十月開跑、明年正式舉辦大會的「全國能源會議」結果,恐怕也已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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