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當店事件後我想說的話




昨天寫了一些字,許多人來訊問能不能轉貼,一概拒,為了話沒有清楚,有更多脈絡需要補足。我的思考,是從媒介的使用出發。它不複雜,始終還是那個新聞學最早的命題、一直存在我心裡的提醒:一棵樹倒下了,若沒有被報導,它是否倒下?

台灣漁工被殺了,五十多槍。多殘忍這樣的畫面,只要是血肉之軀,都會有情緒。我們的情緒來自疑惑,疑惑是什麼天大的仇恨與衝突,讓這樣的悲劇發生?更精確地說,對心有良善的人而言,就算有天大的仇恨與衝突,這樣的事情也絕對不該發生。於是台灣漁船是否超界?雙方究竟為何衝突?這起事件是否為單一事件?有沒有結構面的問題將讓事件重複等問題,我們都不想先問。我們要懲凶,因為心痛。我們要道歉,因為認知了這樣的事情天理不容。

這是情,是人所以珍貴的原因。
但用這樣的眼睛望出去的世界,並不見得趨近良善。
真、善、美。我相信這樣的順序。
我相信,善必須建立在真實之上。

那正是媒體應該體現的責任的一環。媒體被交付的責任,並不是「共感」。對我來說,它所肩負的,是透過不斷地框定與再現,去拼湊真實的可能。並且透過拼湊的過程,引領公眾一起思考、對話、尋求解答。

在這起爭議中,已經不只是有人被殺這樣單一的問題。想想張娟芬書寫的那些對大眾來說渾沌不清的案例吧,即便沒有證據顯示某人不是罪犯,我們依然會為了情緒的落定,以「常理來說」,團結起來要求一個人伏法。台灣漁工被殺的問題所引發的情緒遠比這些複雜,那牽涉台灣在政治外交的弱勢,牽涉台灣長期以來對自我定義的不完整,牽涉我們所認知的良善與美好的形象,都不是東南亞國家那些髒黑廉價的臉孔。這些牽涉讓國族主義壯大。

其情可憫。我們認為自己的憤怒其情可憫。而媒體低俗地、薄弱誤用了新聞學裡「爭議性」這個框定的工具,僅僅再現情感的部分,然後,界線出現了、同理消失了。

不必出兵,戰爭早就開打。

首先是批踢踢充斥歧視的文字。書帆整理了一部分,而那些並不比五十多發子彈更不可怕。

tim1112:一命還一命啊 反正台灣又不缺菲律賓人 05/09 18:28
mattiswe098:以後要追捕逃跑菲傭拒捕的話就直接開槍 05/09 18:29
evic1224:把每個菲傭都幹大肚子再送回去 05/09 18:29
Mahoutsukai:組一個中壢義和團,到街上打阿勞仔,這樣有搞頭嗎? 05/09 18:30
tchialen:摳比菲勞 05/09 18:30
tim1112:全台灣的菲勞都是我們的人質 05/09 18:31
guhong:去中壢打菲勞,見一個打一個 05/09 18:33
lave2002:餐廳:狗跟菲勞 禁止進入 05/09 18:34
cccfboy:周末趕快到中壢火車站附近教訓賓妹 05/09 18:34
Sutai:組團上賓妹 05/09 18:34
tim1112:菲勞要扣住啦 不交出兇手就一天殺一個 05/09 18:36
sakaizawa:台灣人的命可不像賤畜中國人那麼賤!!!!!!!!!!!!!!!!!!!! 05/09 17:22
grooving:幹你媽的菲律賓狗 426把菲狗殺光我就支持統一 幹 05/09 17:22
PHINEAR:可以開始發動狩獵菲勞嗎 05/09 17:20

這些文字,實質上可以引發肢體上的暴力(菲律賓移工被毆打),更糟糕的是,它們反過頭來侵蝕了憤怒的初心。柔軟不見了,就別談善良了。在這些文字出現之始,立報事件所引發的「抹黑台灣形象」的基礎早就被奠定。只是它們還不夠強大,還不夠被媒體框定,因為那樣的語言我們早就習以為常,並且一直以來,bbs或臉書等社群媒體是否為「媒體」的定義仍有模糊空間。

那個模糊的空間,得靠原本在傳媒世界裡就有真實面孔的人才得以清晰。立報、四方報(張正、雲章)之於移工、新移民的形象便是。

當鄭姓記者以聽來的故事發了臉書文,然後被圍剿、人肉搜索時,張正、雲章會介入,是很正常並且可以理解的。畢竟移工被歧視的問題,對某些長期關注的人包括我,根本不需要「求證」。只要曾經凝視她們的身影,就知道移工被不平等對待的事情一直存在。別說移工,新移民也是。看看報章媒體經常有的標題,回想那些新聞(拒絕移工進電影院、泰勞殺狗...。)更別說制度上的,仲介剝削、不當勞動、無法放假。但也因為移工的處境被凝視得並不,對於只顧及一方權益的行為(姑且就認為鄭姓記者是出於關懷移工的立場罷),在憤怒的氛圍下,都很容易被視為挑釁。

儘管如此,人肉搜索不是正義的表徵,於我,那是颶風式的暴力。當集體搜索(其實我比較喜歡注視這個詞)的行為啓動,行動本身就成為一個媒體;透過傳統媒體的加乘,力量會更巨大那讓沒那麼良善的有了耶穌光,不那麼惡的也成了大魔王。然後,所有該被凝視的結構都被遺忘,比如陳樹菊。我們有她就好,是嗎?

夾處既是人、又是媒體人身份的張正與雲章,在當下選擇了「先是人,才是記者」的立場,但這正是歧義產生之處,因為他們踏入的是社群媒體這個模糊曖昧的空間。而不是回歸到公共媒體的角色。攻訐者不需要也不可能去定義社群媒體究竟是不是媒體、立報到底有沒有處理假新聞,他們的邏輯是:「你們是媒體人,就是媒體。」

張正在各篇文字裡皆不斷強調,立報沒有處理成新聞、只是臉書的訊息。揭示的正是「我們」都處於這樣模糊曖昧的空間。這個空間,在於媒體公共性的缺席與不當凝視,我們將社群媒體的集體言論當成「輿論」,問題是,如何真正量化?公共性能被量化?傳統媒體與社群媒體正在不斷地自我複製,在這樣互相複製的過程裡形塑建構了自以為的真實。

話如何可能說得清楚?

昨天沮喪的我寫下:

「當憤怒沒有被撫平,若有宣洩轉移的出現,也是非常能想像的,因為那很人性、很自然。台灣立報如果在這裡發揮功用就好了。我們如何制止憤怒、尋找和解的可能性?Lucie不是一再提醒:公共媒體必須提出解答?當名嘴、電視媒體不斷鼓吹戰爭、重複播放家屬的忿恨,立報如何提出化解仇恨的可能?退一步來說,漁工之死對家屬造成的影響,難道只有道歉這件事需要被重視?那難道不是張娟芬在死刑議題上的不斷叩問?」


我的沮喪,源自於立報一直以來的定位。源自於,我們可以有更多實質上能做的事與想像。

如果我們早就把界線得很清楚,如果我們不要只看見一方的憤怒。
如果,我們還記得媒體應該,也能夠做些什麼。

寫字的人





陽光正好的時候醒來。百無聊賴。貓還在打盹,絲毫未被驚擾。看著她,潛藏的疲憊湧上,再度和貓一起倦懶。一會後,起身漱洗,鏡中的黑眼圈趨淡。出門吃一頓慢條斯理的早午餐。涼風徐徐,決定越河到花市晃盪,帶回伴外婆上市場那天她提起的桑椹。迎光在窗台整了盆栽,迷迭香醒人的清芳飄散,貓攀上窗台,對香草冒險躍躍欲試。抹了地板,整頓書櫃,喝了拿鐵,貓在潔白的床又睡了。趨前圈住她,貓咪嗚一聲窩入左側胸懷,溫暖整淨的睡意像一床被,蓋向我們穿越黃昏。

第七天。

四月一日到公司跑完離職流程,七日正好滿七天。一週,循環。什麼正事也不做。吃吃睡睡、玩貓、陪家人上市場、讀小說。最常待的地方是廚房,熬高湯、炒義大利麵、燉飯、烘焙、沖咖啡。小非說:「果然離職才有生活!」笑著回答:「正確無誤。」


找回生活感是步伐調整的方式之一。烘焙尤其是。每個步驟都得謹慎,麵粉該發要發,溼度必須剛好,太濕太乾都會導致失敗,就算是前置作業樣樣得當,置入烤箱,也還有變數,所謂完美的成品,取決於製作時的節奏拿捏。

知道離職消息的人都問「接下來要去哪裡?」
「沒去哪裡。」我說。

將近九年,離原先設定的十年還有一點距離。此時此刻,卻覺得沒有早一點,也沒有晚一點。原因之一,完成允諾。之二,現在的獨立媒體圈,多我、少我皆無所謂;第三,瓶頸的跨越需要歸納整合重新面對。是時候整理斑駁的累積,現在,正好。

箱姨某天打來問:「妳好嗎?」
「好啊怎麼不好?」
「沒有頭路,沒錢賺耶,妳很勇敢。」
「這跟勇敢沒有關係,跟我需要這樣做比較有關係,而且雖然不多,還有一點存款。」

一點游移或害怕都沒有。
我是,要寫字的人。

東京物語




今天的溫度,涼中帶暖,很適合看小津。

距離第一次看東京物語,將近十年。大二修廖玉蕙老師開的通識,第一部是舞動人生》,第二部,應該是周防正行的來跳舞吧》。印象中,那時候修課的人都還能進入狀況。之後彷彿在挑戰學生的忍受度,廖玉蕙老師紛紛選播了《編織的女孩》、《少年時代》、《芭比的盛宴》,終於輪到小津,她嘿嘿笑說:「黑白片,不要睡著啊!」多數修課的同學如她所料睡成一片,我卻喜歡上小津安二郎,瘋狂到出租店把找得到的小津的電影全看了。那時候的小津魅力還矇矓,多年後再看,或許和電視經驗以及年紀有關,愈發理解為什麼受小津吸引。對白看似日常,卻精確地和空景串接,此起彼落對著話。小津用俐落簡潔的方式述說巨大,歷史與變遷都精巧地鑲嵌在日常裡。鏡位帶有撫慰感,安排過的,卻不矯情。是一種不卑不亢,對理解抱著期盼的姿態,因而能把人世的微小褶皺,一一熨燙。

坐在黑暗裡,紀子的角色一出現,就熱淚盈眶。自己也嚇了一跳,十年吶,卻歷歷在目,想這和小津敘事的靜緩,應該有極大的關連。於是重溫《東京物語》時,更仔細地觀看小津賦予物件與人物順序的意義。

鏡頭一開始是孤船、急駛的火車、成長中的孩童、喪夫的鄰居,再來才是即將探望在東京生活的孩子們的主角老夫婦。收拾行李中主角的對話,顯現出舊時代性別與家庭關係的互動方式,老奶奶問:「空氣枕頭呢?」老爺爺說:「昨天給妳了。」來回幾次都找不著,最後發現在善忘的老爺爺的包袱裡。鄰居探頭,說真好要去找孩子呢。短短的幾幕,鋪陳了時間流變、親情與伴侶關係的命題。

接著空間從鄉間挪移到都城,畫面卻看不見過多的繁華,唯一的代表恐怕是東京塔,但發展與富裕的象徵在鏡頭遠處,那麼渺小。倒是排放巨大黑煙的煙囪,在夫婦拜訪不同子女時穿插出現,佐以一幀二媳擺放的戰死兒子的照片,歷史和孩子性格的轉變,就極其自然地被串連。小津透過這樣的安排,把人立體了。小奸小惡的緣由,都有了去處。不是鄉愿,而是人情。父母的。

夫婦倆因為兒女忙碌疏於招待流落街頭,倆人站在鐵路旁時,老奶奶忽然有感而發說:「東京這麼大,一不小心,就會走散了呢。」對白一出,哭得不能自己。這句對白,既是現下的寫照,也是時代的象徵。一開始來到東京,她那麼興高采烈,來了之後,方知道舊的都將被擱置;二媳婦紀子堅持的友善對待,益發讓她愧對起來。人性的拉扯,彰顯無遺。

最後的安排,老奶奶過世。鏡頭重新呈現:奔喪的子女、急駛的火車以及孤船。不同的是,老爺爺贈與紀子亡妻的懷錶。紀子在火車上拿出懷錶,打開,雙手懷握著錶於胸前,滴答滴答聲中,畫面置換成孤船。老爺爺獨坐,鄰居出現:「一個人生活真孤單呢。」老爺爺自嘲,笑著,說應該對老奶奶更好的。畫面便停在這裡。全劇終了。

該變,或是不變,小津終究沒有給出答案,但他具備現實感地委婉戳刺,時間流動,不會回頭。這是小津獨具的溫潤與睿智,使得他的作品,在數十年後,依然發光。

椅子



一、

匿身在窳陋的一座漁村。同行的有H,以及昨日在巴士上遇見、熟識十多年的T。起初所有一切都靜悄悄的,只知道有他們但H及T都不在視線內。仰躺在木製工寮裡,由木窗望向天空,近中午,日頭熾熱,肚子餓了起來。

窗外傳來許多村民吆喝走動的聲音。他們都去吃食。「H和T去了哪裡呢?」邊這樣想著,邊起身移動。走出工寮的時候,唰唰的海濤聲傳入耳裡,舉目所及卻望不見海。在巷道間移動,方才那些喧騰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整座漁村只剩下我的存在。

蹲進雜草叢生之處。留一雙眼盯視。H和T忽然出現,將我從草叢拉起:「走吧,去吃飯。」H駕駛吉普車,問著「到妳家附近去好嗎?」我沒吭聲。車子繼續開著,忽然間,場景變成了人行地下道,沙丁魚般的人潮走動,而車竟還開著。

T推我下車。「走,快走!」疑惑地想問什麼喉嚨卻像被哽住一樣無法出聲。T在身後、在跟前,拉著我的手急速行走。H的吉普車在身後追趕。「不等他嗎?」我問。T只是更焦急地拉我奔馳。 人牆出現。和H的距離愈來愈遠,幾秒鐘之後,整座地下道忽然變成空城。T手心的溫度還留著,但,再度,剩下自己,一個人。

二、

回家。

這樣想著,往前邁步。場景轉換成漆黑漫長的騎樓。看見一張附有滾輪的椅子,一屁股坐上,用腳滑動著前行,然後遇見一對母女。

母親是原住民,輪廓很深,化著精緻的妝,剪有一頭時髦俏麗的短髮。她在對小女孩哀求什麼而小女孩在哭。小女孩和母親長得很像,汪汪的大眼,哭起來很動人。她的淚水太多,女孩的臉開始模糊,流淌到地上,椅子順著,順著,順著女孩的眼淚滑過。

但騎樓好多阻礙。販賣快炒的店家霸據了三分之二的空間。椅子卡住。看起來像老闆娘的女人睨了我一眼:「不是應該站起來把椅子推過去嗎?」她說。我沒有回應。她便把攤位挪移,推了我一把,椅子滑過長長的、大理石的騎樓,家就在前方。

三、

家就在前方。起身。椅子的存在變得突兀。「這樣不是偷竊嗎?」忽然間許多特寫的閉路攝影機壓向眼前,驚慌地推著椅子越過馬路,想要回頭歸還這把椅子。而場景再次轉換。

木造的,封閉的室內空間,一樣是長廊。整座屋子沒有燈,僅有微微的光。拉著椅子,往前走。遠處有一小小身影。是個女孩。長頭髮、低著頭。左肩倚著牆,靜默得不可思議。慢慢推著椅子走向她,女孩抬頭。她的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空茫的臉,直覺她和我應不隸屬同一世界,但不確定。充滿疑惑、繼續靠近,我要實驗。

四、

我經過她,椅子也穿越過她。粗暴的。

女孩轉頭看我。面目扭曲。表情帶著指控,我的胸臆充滿尖叫。
應該道歉、走開,但我沒有。
我回頭,再度讓椅子穿越過她。
爾後,一次一次重複著。


女孩的瞳孔充滿哀傷。
我們被黑暗籠罩。

五、

睜眼,窗外有光。我在家。時間是中午而大雨落著。
想起女孩的注視,忍不住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