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07

抵禦羊的意志



「羊對你要求什麼呢?」

「一切呀。一切的一切。我的身體、我的記憶、我的軟弱、我的矛盾⋯⋯羊最喜歡這些東西了。這傢伙有好多觸手,伸進我的耳洞啦、鼻孔啦,像用吸管吸一樣地把我榨乾。── 《尋羊冒險記》

從福島採訪回來已快將近一年的時間。這一年內,經常回想起自己在《尋羊冒險記》中相遇的物事,以及那些彷徨卻堅毅的人說的話語。前些日子,看了綠盟和木材費力策劃引進的核電影,其中《無人地帶》這一部讓我確信為什麼會在小津安二郎的墳前哭泣。又為了什麼,在溽暑持著地圖,堅持走完貫穿芦屋那條平凡無奇的河濱道路。

那時候,以「不慾求」理解小津墓碑上的「無」字,感到那是一謙卑哀傷的請求。但現在,我認為「無」字是一反諷,戳刺發明「時間」以求理解世界、衡度萬物與人類之關係或距離的我們,實際上一再誤用,以短暫肉身的年月,當成世界的基礎。

人類對物質崩壞存有莫大恐懼,尤其是經由我們加工過的那些。不僅因為物質之存在是為了輔助赤裸軟弱的我們不被自然吞噬,更因為修復崩壞,象徵重生與存既的可能。眼見為憑。眼見為憑使我們誤解時間,那誤解進一步集結成國家的權力,在現代化之後,在物質的耗用更加急切之後, 石化成「正確」而難以悖反的價值。

於是由人類創造的「新」始終必要,那是一種意志。但這意志所代表的「新」始終是舊的重複。它的原型,是人類的自卑。這自卑扭曲清晰觀看與行動的可能,甚至,讓我們永遠無法到達想望的彼方,那是村上春樹在書裡所寫:「失去了海的防波堤,變成一種奇妙的存在。」



核災所席捲過的空間,即是那樣奇妙的存在。在那裏,語言無法精確,不能扎根,文字是我們證明存在的憑藉,穿越生死的器皿。但在核災的國度裡,任何書寫都不可能。站在空無一人的浪江町,你會切實感到時間的毫無必要。萬物不需分秒日月的量度,兀自存滅。風是風,雨是雨,水鳥依舊在河邊滌洗,花朵的色調仍然豔麗。天地寬容地給予人類移住的空間,但人類以淺短時間為觀看底石的習癖,徹底驅逐了我們自己。



從無人地帶歸來,浪江町長辦公室的日曆上寫著災後幾日。悲傷的計算。但那註記沒有意義。當我們其實未曾真的在乎過日日夜夜的延續,未曾在乎那延續形構的產物叫歷史,是我們未來的指引。

《尋羊冒險記》裡,黑衣服秘書與主角有這樣一段對話:

「組織可以分為兩個部分,」黑衣秘書這樣說:「一個是為了向前進的部分,一個是為了推動別人向前進的部分。雖然除此之外還有發揮各種機能的部分,但大概區分的話,我們的組織是靠這兩部分成立的,其他的一切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向前進的部分就是『意志』部分、被推動向前進的部分是『收益部分』。一般人把先生當作問題提出來的,只有這『收益部分』。另外,先生死了之後,人們會羣起要求分割的,也只有這『收益部分』。沒有任何人想要『意志部分』。因為沒有人了解。」

黑衣秘書強調:「意志是不能被分割的。不是百分之百接受,就是百分之百毀滅。」

「所謂『意志』是指什麼?」

「統御空間、統御時間、統御可能性的觀念。」

黑衣服秘書銜著羊的指令而來。在戰爭過後,羊失去宿主,在白雪的荒漠快要死去。那曾經是轉捩點。但在日本的現實歷史裡,主戰派繼承了羊的意志,將美國「和平利用」的觀點植入日本社會。

於是村上春樹在小說裡設定羊想要建立一個強大的權力機構,那機構即是國家。國家不善不惡,但它無可避免是上述所說的錯誤意志的集結。由於意志無法被分割,國家為了本身的行進,讓羊透過各種手段去吸食我們的一切。以恐懼威嚇,以權力脅迫、以公關說服。代換成後福島時代我們要面臨的,即是不蓋電廠會缺電,即是用電不可能零成長,即是無論如何,我們十分安全── 羊說,意志不能被分割。於是可能性不能存在。

尋羊冒險記真正要尋找的並不是羊。主角在小說裡真正要遇見的是曾被羊作為宿主的老鼠。老鼠因為自身的軟弱一度接受了羊,但在被羊支配的「美得讓人發暈」的過程裡,老鼠也同樣感到自己「邪惡得令人討厭」。在老鼠即將被羊榨乾得一點不剩之前,老鼠把羊吞進體內,上吊自殺。

因為老鼠「喜歡我的軟弱。也喜歡痛苦和難過噢。我喜歡夏天的光、風的氣息和蟬的聲音,我喜歡這些東西。毫無辦法的喜歡。和你一起喝的啤酒啦⋯⋯」這些事對被時間驅逐的人來說,成為奢望。老鼠被支配以後明白了,於是他自殺之前,時鐘上了發條。

福島核災的災民,在三年多前,為全世界即將被時間驅逐的人上緊發條。那道發條,是讓我們得以克服自身軟弱、修正錯誤意志的發條。「一旦否認現在就是現在的事實,歷史也就不成其為歷史。」時間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在迎來三十一歲的前夕,許下這滴答之聲能持續的願望。

明天,風雨無阻,我們街頭見。




延伸閱讀

20140302

郊遊



非常遜。在李康生於草堆解放那長長一泡尿,接著鏡頭切換成long景就哭了。對我來說,所有重複與蔡明亮的強迫凝視,都濃縮在這個畫面裡頭——這個畫面預示了最後一幕李康生和陳湘琪情緒糾結那幅壁畫成為結局的必然。

蔡明亮哪裡虛幻。畫面的超現實感是發展主義的最佳映襯。我不相信選擇遠雄是意外,而是算計。蔡明亮的地景總有意義,即便地景那樣破碎。蔡明亮用各種角度告訴你「這裡」是哪裡:李康生舉牌的地方是新莊副都心,李家繭居之所是台中一塊開發不成而後被自然重新接管的台糖地。

是這樣所以舉牌的李康生哭。當理解地景就不覺得滿江紅有任何突兀:

流浪狗叫李登輝。法國家樂福的管理階層陸弈靜來餵食。

「李登輝,你不吃飯嗎?」「有人來餵過你們了是嗎?」

李登輝和一九八〇年代末台灣政治最明確的墮落分水嶺緊緊扣連。蔣介石掛在牆上,蔣經國睡在地上。唯有李登輝們得以存活。且為了存活,誰的餵食都沒有所謂。三民主義只是象徵,一種過期貢品。在失敗蒙灰的五六〇年代之後,終究是「我們」共同迎來打破中央和地方權力界線的土地炒作年代。成人角色的沒有名字是必然。我不認為蔡明亮要描寫社會底層的心酸,不,他壓根想要諷刺的是那張密覆底層人物其上的網。


那張網太細太密,就快把孩子都變成流浪狗的夥伴。

「老師要我們寫郊遊。」「我要去買玩具的地方。」
孩子這麼定義郊遊,聽得人心驚。但蔡明亮僅刻畫絕望?我不認為。畢竟,陳湘琪和李康生的絕望凝視結局中,沒有孩子。

孩子是電影裡唯一具有想像力和笑聲的角色。當李康生殘酷地為了欲望的無法滿足而摧毀孩子的想像,且抑鬱地想帶著她們於大雨中漂流,孩子逃離。確實,在雨中的孩子被陸弈靜擁抱。但當初她們的逃離是主動的。孩子是電影裡唯一有名字的角色,一如我們,也有名字。

20140126

天公飼







昨天下午接到林進郎大哥的電話,說是寄了剛收成的文蛤給我,今天中午左右送到。電話裡爽朗的聲音交代「先吐沙,吐清氣以後囥冰箱兩禮拜攏袂歹。大小粒家己揀,小粒煮湯上好,足鮮甜,千萬毋通添味素。」笑著應允掛了電話。隔幾分鐘電話又響起:「噯,中晝會到喔!」

和林大哥結識於台塑大煉鋼廠開發案,彼時剛從教育線轉社會運動路線,第一宗環境大案的受訪者,就是林大哥。那時候和郭安家、傳佳、小紀一起開車下去採訪,採訪前打電話給林大哥問方不方便呢?電話裡頭他頓了一下才說「好」,聽出猶疑我說「不方便可以改天」,他連忙說:「不要緊,只是早起時仔毋方便,阮太太百日。」幾乎是這一句話,讓我立刻對這位長輩充滿尊敬,即便有時候聊天或訪問時,林大哥總會忽然冒出太多地方上的細節讓人一時跟不上(笑)。

南下那天採訪很順利。該年是第一次抗暖化大遊行。採訪完的那天我們到路口的海產店吃飯,林大哥跑去車廂後拿了一罐金門58高粱,勸著喝。「你毋飲?」我問。「身體毋好袂凍飲。」林大哥邊笑邊添酒,對面坐的是酒鬼郭安家,一直喊著喝啦喝啦,瞬間兩人喝完整瓶高粱。吃完飯後,還能順順利利走出海產店、坐上林大哥的車回林大哥家,恰巧遇見林家安導演來訪,說了幾句話,但不久後我就遺失了所有記憶。

「呵呵,妳醉了。妳說要幫家安導演拍照,拍完以後就開始嘰哩咕嚕說話,可是我們都聽不懂,才知道妳醉了。」半夜在林大哥家醒來時,傳佳在旁解釋,邊說著小紀如何辛苦地扛著一個白癡醉女上床的事。但在讓我躺平之前,他們非常非常沒有良心地看著我嘰哩咕嚕的樣子。「因為妳一直講一直講啊,很想知道妳到底講什麼!」後來總算聽出來了。他們說,我一直在罵王永慶。

後來起身去洗澡,秋天的海口很凍,但用冷水清潔全身。洗身的時候邊想,前一晚林大哥說他們冬季在海裡工作的溫度,是不是和這差不多?拭乾穿衣後,在台西散步,那天的景色後來全部寫在專題裡。那天起,就和這個地方扣連了。和西海岸,和海口人,和石化業。林大哥偶爾會笑我醉的樣子,但依然在環評會上拿給我一罐高粱或土龍酒,然後一邊勸我「妳少喝!」稱呼著大哥但實際上在許多面向像父親照顧女兒,有一次和一群朋友下去探望林大哥才知道為什麼,「妳的個性有點像大嫂!」

再幾年以後,國光石化開發,在立報、在PNN,專題都寫呀寫,彼時公視新聞部(動梅)和我們的島都卯足了勁窮追猛打,該說的重點都說過了,還能寫什麼呢?想了一下,決定寫人物。五輕寫李玉坤黃石龍,七輕寫吳仲常翁義聰,八輕是嘉陽大哥和水哥,至於六輕毫無疑問,是林大哥,還有他死去的妻。那是我少數滿意的人物專訪。每一個字都是信任的交換和託付,很重很重。


宅急便配送人員遞來這箱文蛤的時候說「小心,很重,用兩手捧。」捧過來將箱子暫放桌上,看見爆出來的文蛤笑了出來。當下覺得自己幸運到幾乎毫無道理。標準的天公飼。後來想,不,不是,該是我們都是天公飼。我們知道,所以相遇。

20140113

對年



102年1月18日,村叔過世。轉瞬對年。今天結爐。於是昨天來到灣寶。下午先和大夥一起邊講垃圾話邊掘地瓜,之後分品級。初始沒戴手套,洗手時發現褐墨的土壤卡在指頭關節與指甲隙縫,並且頑強地為手紋上色。土裏挾帶眼不可見的碎礫劃破少有勞動的手。掘挖和挑揀都是腰彎的動作,勞務結束後才發現背腰有多僵直。

吃完飯後洗澡,和箱姨窩在大被子裡談話。我問她還想嗎?「夜深人靜還是會想。」聊起勞務時箱姨說:「村仔真正很愛做(田)。」那樣重複且維持同一姿勢的農事。她說,村叔真正很愛做。

接著說起社區營造協會改選。

「會長現在是理事長,我是總幹事。」
「蛤?啊這樣不是你們兩個交換而已嗎?」
「無法度,無人欲做啊。」
「真正找無人噢?」
「很多人毋捌字。而且逐家認為要予當初打仗的人來擔,畢竟這個協會當初時就是為著欲打土地徵收才創立。逐家認為講,過去幾年下性命保留土地,抑是較內圍的人來當幹部。若無日後勾結不就去了了。」

前一晚沒什麼睡並且染上感冒,但昨晚依舊淺眠,四點就醒。早前的談話清晰地在腦裡徘徊。睜著眼刷手機看新聞,聽著箱姨的呼吸聲。五點,箱姨翻身醒來無需鬧鈴。她下樓入廚房備菜,我漱洗後也加入。

麵龜、發糕、炒蛋、三層肉、豆干、白斬雞、魷魚、蒼蠅頭、花椰菜、芹菜花枝、魚鬆、桂圓湯圓、麵包和鳳梨酥。牲品拿上三樓擺妥時天還未光,先燃金紙丟進水盆淨手,燃香祭拜門神,接著取下寫有村叔生辰卒日名姓的魂帛,入火化去。天微亮,骨灰入先祖爐位,我被囑咐書寫神主牌,款落寧定。

天全亮的時候圍桌吃食。走了一人但添了一人。箱姨的媳婦名喚竹幼,秀氣乖巧。

預計離開灣寶時箱姨不在客廳。「你阿母呢?」大兒子張書銘沒回話,腳步往田裡的方向。穿入圍籬,張太太荷著鋤頭,已在作穡。

20140105

繼續




「離開這裡,那就是我的目標。」

起飛前在Hello Kitty的候機區,下飛機才發現搭乘的飛機也是Hello Kitty,眾姊妹
鬼叫簡陰魂不散,讓人嗤之以鼻的庸俗物事為何緊緊跟隨。但等待領行李巧遇機上鄰座那名男子而他開口搭訕,確認簡以及疑惑已被留置在過去。並非搭訕掀起任何激情而是面對搭訕並無「當對人負責」的緊窒感。由負責二字延伸而出的是自由。終於可以無有罣礙無有負欠,心中一道清晰無比的聲音閃過:「自由。且妳將比過去更加自由。」

一年之中眾人疑惑的經歷其實讓自己更加肯定過去不是消耗而是積累。這次不需藉由摧折軀體亦即肉身毀敗之死才得以抽離。愛的深切與耽溺不需成正比。背轉的姿態可以愈來愈瀟灑並趨近美。

如此確認是因在這陰冷節季裡淋雨走路總是笑著。縱然出了機場穿出地鐵在清晨和W走在冷風颯颯的巴黎仍有不真切的感覺。探望在倫敦唸書的S是最初始的原因,但無須耗費如此漫長的時間。確定一個月旅程的時候和簡的關係依舊纏繞,但那已是形式而非實質,秋日的歸返於心中早有清晰定義即使他們質疑:我要分辨那無限底延長物事的羈絆是否唯一。必須找到專注寫字的基石。

先是標定。才有起步。

任何人都有怯懦。為了承諾決定在暮春時季辭職,但能毅然決然是因簡當時作為親密者的心理支持。縱然心裡清楚沒有人能代替自己寫下任何一個字,字的生滅全然操之在己。其次是寫字者對人的詮釋是否可以武斷,我還沒有自信。簡錯綜複雜的自欺摧折某程度來說是迷人的練習。

人間行走過於艱難。處處轉角,抉擇不斷,希望往往背叛而悲傷未曾?這個疑問在過去一年貫穿小我大我。對於堅定在無可挽回境地之中直視輪迴且出入自得,尚且無法爐火純青。所以把自己推到那裡去。那裡。無法對他人言說的境地,被恥笑為愚蠢的善的極端因為信仰馮內果:做個虐待狂。不管故事中的主角有多甜美純真,讓悲劇降臨在他們身上,讀者才得以明瞭他們的本質。」

字的本質。我的本質。

秋末的時候落淚道別。並非基於無法擁握,而是被詮釋的角色甘於墮落。誠實的限度在哪?善美是否粹?觀望的每個眼神、寫下的每一個字,是否有任何作用?留在原地沒有答案。直到離開。

在不斷死而復生的古城走路以後明白卡夫卡。起飛、降落,地域與時區轉換。不同世界四個字跳地理的疆界成為抽象。界線不是隔離而是蛻變的瞬間,若學不會跨越死生的技藝,若無法注視、投入而後抽離,並賦予祝福與想像,寫字就將棲身在缺乏誠實且軟弱偽善虛妄之處,就無法洞察,遑論修復。

理解這件事之後輕盈非常。

來到巴黎前,到淡水有河Book一趟,書店主人686贈我一本相當厚的精裝書皮空白筆記本:「我想送這個給妳,現在愈來愈少人用筆寫字。」

離開巴黎,在2013的倒數兩天來到倫敦,S送了她在西班牙走路時買的鉛筆輔助器: 「當鉛筆削得太短,接上這個,就可以繼續書寫。」

在無邊的空白繼續。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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