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26

單向

圖片來源:這裡



信好過不信
疼痛不能預測與算計
人無法
阻止相遇
苦厄有自己的路
有時它放過
有時它糾纏
有時它提醒

病,或者沒有病
我看別人
沒有病,或者病
我看自己

胃痛的原型
馬桶上男女交媾
我模擬
舔舐母親下體
她嚶嚀但不擁抱
親暱是愛
也不是

愛塑造受害
有時
愛即厄離
所有潮濕都會乾涸
所有抒情都將語塞
但不幸在願望的當下
並不冷絕

樹下,單行道
南北分端的車站
悖離並不存在
終站即是起點

我在這裡
已在這裡

20141223

幽靈馬戲團




冬至前,寒流來。成天未食,渾不覺餓,在冷風裡走上頂坡角一四五號,目的地:納骨塔。從佛堂在幾無照明的路上走,直至曾是精神病院的怡園,才發現自己提早岔了彎,錯過2008年12月3日被暴警踐踏而過,寫著公義與家,直通容納樂生魂靈納骨塔的那條路。

那條路,在2008年後,就被圍籬密密包圍。便是那一天起,再也未曾在暗夜中於此行走。重新踏返,寒風颯颯,將2008年那晚守夜,許在蓬萊舍裡說的話搜刮而出:「各位朋友,明天可能算是樂生運動5年來針對強迫搬遷的最後一個行動。」許的聲音疲憊,進退維谷,預示12月3日後樂生保留運動的氣氛。我們確實再也未曾與院民大規模地以其殘破肉身,抵抗迫遷。但迫遷從未停止。只是轉換形式

在我前往納骨塔的前一天,樂生聲援者以苗栗苑里返鄉青年耕種的稻米搓成米圓,煮成甜鹹兩湯,為樂生院民提早暖冬。同樣的儀式,我的記憶,亦停駐在2008年暴警突襲時。2008年11月30日,我們提著紅豆湯逐戶扣敲仍住居在樂生舊院區的院民房舍,他們總得為了穿戴義肢在裡頭慌亂一陣,才赧然開門。

那天送暖的最後一戶,是2011年過世的樂生保留自救會副會長呂德昌。他搬離桂花飄香的七星舍,在台北市捷運局的要求下,住進怡園上頭用以關禁閉的反省室。搬離七星舍前他依依不捨,萬般糾結──這一搬,就將與抗爭到底的自救會決裂。但他灌了幾口高粱,頭也不回地住進反省室,為了要求捷運局,絕對要讓所有留在舊院區的院民,原地續住。

其實做出決定的呂德昌內心忐忑。他並無十成十的把握。畢竟呂德昌確實聽見,從總統 / 台北市長陳水扁到馬英九、從行政院長游錫堃謝長廷蘇貞昌到劉兆玄、從文建會翁金珠到王拓、從新北市長蘇貞昌到周錫瑋都一再忽略的,樂生山體的哀鳴。

2007年,時任行政院長的蘇貞昌,責陳工程會做出現今新莊捷運機廠的保留方案前,各方專業人員早已得知開挖樂生山體,有極大危險──

台大土木系名譽教授洪如江在工程會協調會裡說:「那個斷層泥一開挖就崩崩崩,因此我昨天跟技師工會你們談,就是說緊鄰邊坡的這幾棟房子,基本上是非常危險的。」成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陳太農也指出:「從土木技師公會的報告第2頁之剖面圖A、B、C可知為順向坡。」技師蕭仲光更直言:「不挖才是上策。挖下去樂生療養院的建築也會受到影響。因為這個是逆衝斷層,存在較多的應變能,一開挖很遠的距離,建築物會發生龜裂。開挖中邊坡的強度會弱化,且施工中的過程最危險。」

然在政治人物趕著通車以配合地方派系土地炒作利益的壓力下,捷運局應接了行政院最後拍板定案的「530方案」。這方案在洪如江眼裏,「已經用到土木工程極限。」土木工程到達極限,承接捷運機廠工程方案的世曦顧問公司亦知情:「新莊機廠位在新莊斷層的斷層泥帶上面,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打的這些地錨,很多都是打在斷層泥裡面。我們在這邊做過地錨的試拉,結果都接不好。所以在這個情況下,在我們感覺上是有相當的風險與不確定在。」

地錨要有作用,必須固定在穩定的岩體,樂生全是會滑動的斷層泥,國家仍執意開挖而專業人員完全噤聲。2008年12月3日,以暴力迫遷院區中最堅定抵抗的院民藍彩雲,將她趕至怡園居住。此後,機廠的雛形,在外界以為平安無事的情況下逐漸現身,但蕭仲光在2007年預測的龜裂情況,從開挖後持續發生至今,工程師王偉民直指樂生走山,捷運局卻強調一切安全無虞,直至台大地質權威陳文山在衛福部邀請出席會議後確認邊坡確實滑動,捷運局的強硬態度才削弱,但仍抵死否認危機四伏。

難為呂德昌。死前仍挂念著政府與他的承諾仍未實現,他不瞑目

不瞑目的魂靈徘徊。
我看見呂德昌。他領我走回通往納骨塔的路。
喚我去看幽魂的鬥爭,他說,還沒結束。

十年前,日籍舞蹈家秦Kanoko於台北創立台灣第一個舞踏團「黃蝶南天」,2006年,樂生開始積極抵抗捷運迫遷,黃蝶南天走入樂生,此後年年來此,透過舞踏、慰靈儀式、民俗花車鋼管歌舞秀等,召喚幽魂。今年,黃蝶南天創立第十年,演出舞碼是《幽靈馬戲團》。此舞碼延續先前演出過《祝告之器》,將被怪手開挖而殘敗的樂生院,以及核能政策下的受害者福島、蘭嶼相連。「她們都是在所謂國家安全、經濟發展考量下,被犧牲、歧視的少數。」秦Kanoko說:「舞踏團本身就如馬戲團,發現哪裡有目標就往哪裡去。」

舞者以色料塗身,肉體蒼白,她們是死者,卻與呂德昌這樣的亡靈不同。暖光下,被幽靈伏附的舞者記憶解凍。苦痛難當。雙唇緊閉。音聲緘默。表情扭曲。似哭非哭。無樂無笑。那表情,望一眼,便想流淚,但她們渾然未覺。

這些幽魂的形貌齊一,因其苦痛同源──音樂行進,海濤,三弦,訴說史地紋理;布景則是概念:報紙黏成琉球島上的鐘乳石洞穴,象徵侵略意識高漲卻死去的幽魂的不甘,她們操作媒體,將「強大的日本」、「光榮的國度」等口號,滲透至一般市民的意識之中,於是幽靈一個一個由舞台後方一對女性張開的雙腿間走出,無止無盡。

洞穴的意象複雜,除了錯誤的輪迴,洞穴亦是沖繩島暫時的避難所,以及傳統女巫進行祭儀之地。這地景鞏出戰爭形貌的千變萬化──核災、美軍軍事基地與捷運,無一不是冷戰後的發展結構,緊緊掐束台日兩地的頸脖。但意義可以翻轉,舞者把戰爭的幽靈帶來樂生,一來再來。

《幽靈馬戲團》有一獨舞〈阿嬤〉,舞者正是秦Kanoko。她踏著不穩定的步伐,拿著前端削尖的竹竿大喊「突擊」。在她身後的場景有兩竹架寫著「突擊一番」(意為現在就突擊吧)與故鄉,突擊既是軍人於戰場上的任務和目標,亦是慰安所門口寫上的字樣。秦Kanoko的舞姿讓人顫慄,尤其當火光焚燒,突擊一番與故鄉皆毀,鐘乳石洞穴的黑幕化成真正的午夜,我們恍然由迷霧回到現世:頂坡角一四五號,納骨塔上,遠方該炒的地皮已開發,大樓燈光熠熠。

那瞬間,想起《幽靈馬戲團》開場前,我與院民茆萬枝與周富子對話。

「昨昏台大劉可強老師頒獎予我汝知否?」茆說。
「我知影。」
「伊是學建築的,看有喔!我起遮,逐家攏呵咾!」

我說是,大家都很謝謝你把樂生蓋回來,真的好厲害。王字型大樓被拆你第一個畫圖,而今還用殘敗的木料蓋出房子來。正當茆繼續自誇:「遮(指他自己這樣的才華)毋是逐戶有耶!」時,另一院民富子問:「今天還有誰會來?」

「今仔日較少,主要是落雨,其他院民驚寒;若是樂青,像欣潔、宛蓉因為去擺攤,袂赴。伊去彎腰市集。有否?就昨昏呷米圓時汝唱的彼條歌。歌放在網路傳,逐家都有聽。」
「好聽無?逐家講啥?」
「當然是呵咾,講妳真古錐。」
「我咧?」茆伯插嘴。
「你嘛是,逐家攏講你真厲害。」

茆沉醉在他無師自通的木工手藝,而富子追問:

昨昏捷運局長有來,新聞敢有報?」
「有,公共電視有報。」
「有就好,伊講伊絕對袂推辭,袂予機廠施工繼續造成院民安全的疑慮。」
「妳信否?」

我刻意問。畢竟樂生走山危機證據確鑿,新任捷運局長周禮良卻說「目前樂生房舍的狀況應該很穩定。」同時,在周禮良來參加米圓送暖活動時,樂生院民向其提出機廠遷往樹林的替代方案,周禮良也未正面回覆

但2007年周禮良參與工程會的技術討論時,他以曾任台北市土木處長以及軌道學會理事長的身份表示,「民國88年初的時候,捷運局土木處曾經有一個委託案,就是針對新莊機廠所謂的替代方案的委託。我建議台北捷運局把那個報告拿出來再run一次。」周禮良會如此建議,正因為同意洪如江對樂生地質的看法。

「人是頭一个有來拜訪咱的捷運局長,」富子說:「所以先予伊面子。若是伊講話無準算,咱遮閣來抗議!」

冷風裡,富子的聲音中氣十足,和茆兩人呵呵笑。我彷彿看見呂德昌的身影坐鎮納骨塔,一如最初最初捷運欲剷除樂生時,他隻身坐在怪手底下。



幽靈馬戲團。
12/22~28,週一至週日晚間七點半
演出地點:樂生療養院納骨堂旁特設帳篷
本演出由『黃蝶南天舞踏團』獨立製作,請觀眾準備紅包贊助演出。
★現場贊助550元 (每場座位有限,請提早預訂)



延伸閱讀:黃蝶南天舞踏團《幽靈馬戲團》演出序文

20141217

只有工人被淘汰



十二月十二日早晨,我在屏東演講,對著台下的大學生,刻意提起當時正在臺北地院開庭的RCA案。既是為了說明自一九七〇年代起台灣發展電子業卻缺乏管制的弊端,亦是對於這宗訴訟能勝訴的機率感到渺茫。

審判前兩天,重新翻閱日前出版的《RCA工殤口述史》。在眾多故事裡,最觸動我的是RCA員工關懷協會裡最資深的抗爭者辛鴻茂。辛鴻茂原是山東的好人家,但共產黨以大地主為名進行清算,家人全亡,他的人生面臨崩解。

辛鴻茂被迫流離,被迫加入游擊軍,在戰爭的殘忍壓迫下,他的雙手染血。大半輩子過去,才留在台灣這座小島。反攻無望,人生的期盼只餘安定。他娶了張秀月。一九七〇年代,紡織業重新奮起,電子業也逐漸興起的的歲月。辛鴻茂一九七八年到南崁紡織廠工作,張秀月則在一九七六年進入RCA。

張秀月不識字,做的是沒人願意做的銲接工作,但這工作沒能加強焊錫兩人的緣分。儘管辛鴻茂與張秀月從不吵嘴,相敬如賓,銲接工作所接觸的揮發性有機化學物質污染,卻帶走了張秀月。張秀月在四十歲時因鼻咽癌過世。辛鴻茂曾想跟著她結束生命。但他沒有。因為太太告訴他,要把三個還在唸書的女孩好好帶大。

為了替張秀月爭口氣,辛鴻茂加入RCA看不見盡頭的抗爭。盡頭為何難以抵達?歸根究底,在於RCA案對台灣的審判系統與民事環保法令,乃至於律師執業生態都是挑戰。

十二月十二日,是RCA的最後詰辯。但爭點仍與初始開庭幾無差異,雙方各執一詞。這是因為,法律強調無罪推定,但在RCA這樣的跨國污染案中,卻有了本質上的障礙。

協助RCA案的法扶秘書長陳為祥指出,刑法上,在沒有被判有罪以前,被告應處無罪狀態。但在台灣實際的刑案處理上,現實操作幾乎都是有罪推定。被告要證明自己無罪相當困難, 這使得刑案的被告只要一起訴,八成都會入罪。然而,同樣的原則在民事責任卻又顛倒。理論上,原告當然要負舉證責任,但當台灣環境法令管制遠遠晚於工業污染發生的情況下,此原則的缺乏彈性,使公害污染案的審判往往困難。如新竹新埔鎮民曾以友達、華映排放毒水污染宵裡溪、造成居民健康損害為由,提出公共危險罪的訴訟,即遭敗訴。兩家島內公司的訴訟結果就已如此,何況牽涉轉手多次的跨國企業。

其次,台灣的民事賠償制度並沒有懲罰概念,只能要求補償損害。儘管如此,法院也很保守。保守的原因在於,民事求償的法律是十九世紀所訂定,當時假定民事賠償僅限於人與人互動的損害,當時的制度設計,並沒想到日後的民事糾紛會涉及財團,且其知識(背後的訴訟團隊)將遠超過個人。

陳為祥直指:「法律永遠走在公共衛生需求的很後面,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法律至少落後一百年。」陳為祥說,RCA要勝訴,必須能轉換責任,也就是加害人去證明自己沒有加害。但這在台灣特別困難,「我們審判制度很落伍,你很難改變職業法官或法院系統幾百年來的思考邏輯。」當法學思想仍停留在十九世紀,加以制度的未曾翻轉,使法官在證明有過失故意瑕疵,導致與損害之因果關係更顯困難。

RCA從開始訴訟爭取賠償一路走來將近十年。光第一審法院就換了四組法官,十二月十二日最後詰辯,目前確定要到二〇一五年四月才會宣判。然而,宣判後還可能有二、三審,陳為祥預估,屆時若爭點依舊,「再十年也打不完。」RCA案如此糾結,無良跨國企業當然有責任,但另一不能不追究的,是政府。

一九七〇年代後期,美國發現製造電腦晶片需要一千種以上的化學原料,而這些原料因勞動安全法令與環境法令落後缺乏管制,導致工廠的女工受到極大危害,一九八二年後,美國的勞工權益倡議者要求高科技產業必須將外部成本內部化,大大提升了高科技產業的成本。

約莫一九八六年前後,日本半導體產業崛起,瓜分美國原佔據了將近六成的半導體市場,甚至有超越之姿,促使美國半導體產業轉向生產工藝的研發,拋棄製造部門的利潤,將製造業外包給新興工業化國家,台灣,就在這樣的背景下承接了電子產業的代工。這所顯示的是,當時台灣政府的管理制度相當鬆散,職業場所規範正如一九七〇年代的美國一樣不夠完整,才使其願意跨國投資,導致訴訟遲遲無法突破。

從RCA案發生後,政府就在避責。但讓人難以接受的是,RCA案後,政府並未悔改。到今天為止,目前全球已知化學物質高達上千萬種,流通使用的有六萬多種,經常使用的超過兩萬種,毒性比較明確的有六千多種,每年還會新增上百種化學物質。台灣目前只管制二九八種,以霄裡溪為例,其中友達、華映兩家廠商受管制的物質,分別只有三種與十三種。而從霄裡溪爭議爆發迄今,光電業仍不斷擴產,我們可以想見,RCA將不會是最後一批受害者。

在RCA口述史內,記錄者這樣描述辛鴻茂:「會議總是沒完沒了,而貧困如影隨行,為了省錢,辛鴻茂常常從火車站走到法院,再從法院走回車站,轉幾段車,回到中壢龍岡的家為外孫做飯。」儘管辛鴻茂逐漸不良於行,而路依舊難走。家人的羈絆使他選擇讓人生再次面對顛沛。踽踽獨行,辛鴻茂已八十五歲。記錄者問他怎麼自處?「這應是對我當年殺死太多共產黨的報應。」

每當讀到辛鴻茂對這麼多年辛苦抗爭的詮釋,總是泛淚。觀看訴訟,知其限制,RCA工人的果報與平反可能真的永遠無法企及,但她們的犧牲該有效應:當被淘汰的只有工人,而非陳舊的制度,我們終將永遠重複RCA工人的困境,見不到正義平反的到來。

20141209

白是最危險的顏色



台北市長選舉結果出爐,候選人連勝文落敗、「白色力量」柯文哲當選,加上藍綠版圖大翻轉,許多選民喜極而泣,稱其為台灣真正的光復、民主的實踐。此時此刻,唯有平時緊盯各項政策的朋友們不敢大意,甚至大膽不諱表示:「大選過後,妖魔鬼怪都將出爐。」果不其然,白色榮光一日消退。精確來說,白本來就難以長久存在。白是危險的顏色:看似純潔,實際上,什麼顏色都可恣意沾染。

當選後的柯文哲,對北宜直鐵、捷運由南港延伸至基隆、雙北生活圈(淡北快速道路)的打造,乃至於桃園航空城的再推進都有所盤算。這些政策,早在柯文哲當選前即多有爭議。選前,不少選民對其寬容,認為應給柯文哲多點時間了解政策,如樂生療養院,如文萌樓。但這些涉及市政發展、城市文化形象,甚至交通公共工程安全的議題,我們並不見柯文哲在當選後對其深入研究並做出理想反應;相反的,柯文哲所碰觸且強力推促的,全是與土地炒作前置基礎相關的重大開發。

這週以來柯文哲的發言再一次給我們啟示:無論藍綠,統治階級對社會發展的想像都極其薄弱。而這樣的薄弱想像,一旦缺乏監督與遏止,將不只是成就部分地皮炒作者的金錢利益,而是將進一步剝奪我們賴以維生的環境資源,留下一攤爛帳。

大選過後,經濟部水利署召開水情會議,會中指出,台灣西部地區水情將持續吃緊,十二月一日起,新竹縣市、苗栗縣、台中市(含北彰化)及台南市實施第一階段夜間減壓限水措施;新北市板新地區及高雄市也會在八日加入實施一階段限水。在此之前,桃園縣、新北市林口區則早在十一月就實施第一階段夜間減壓供水措施。根據水利署統計,當時石門水庫三個月的累積降雨僅為歷年同期平均33%,降雨情況不佳。

在2009年莫拉克颱風過後,研究氣候變遷的學者都一再提醒,全球已進入旱澇分明的年代,缺水問題會愈發嚴重。尤其台灣的地形特殊,水庫又多有淤積,即便大雨降下,儲水量也不見得理想,就算水源豐沛,也會因濁度過高而無水可用,上述情況,桃園地區居民長期以來應體悟甚深。

水,是所有開發計劃最重要的評估基礎。無論工業區設置或都市計劃擬定,都必須通過經濟部的用水計劃評估。在桃園航空城這個案例裡,經濟部水利署雖然同意了用水計劃,並通過營建署區委會的審查,但此用水計劃的評估準則卻幾乎不存在:水從哪理來?有沒有水源?若無可新增的水源,未來如何移撥、會損及哪些人等,這些問題都未被在區委會清楚釐清。

根據水利署在「石門水庫供水區整體水源利用」報告書中,以及桃園航空城計劃在環保署進行的政策環評報告書分別指出,大桃園在航空城完成開發的2031年用水需求是 150.1 萬立方公尺,然石門水庫的供水量,只有135.4萬立方公尺。若要滿足桃園地區未來的用水量,必須借用取新店溪水的板二計畫、中庄調整池和海水淡化廠每日各提供 3 萬立方公尺水源才能達成。

然而板二計劃的開發,是因板橋新莊人口不斷增加所進行的取水計劃,其開發目標,是為了供給台北縣,而非桃園縣的用水需求。水源的乾坤大挪用,顯示了整體調度與對資源認識不清、掌握不足的嚴重缺失。值得注意的是,水利署也清楚指出,儘管上述供水來源都可滿足,石門水庫本身將來也會因持續淤積而降低供水能力,未來可能得持續開發新水源。

新水源哪裡找?方法之一是調撥農業用水。然根據水利法規定,「民生用水優於農業用水、農業用水優於工業用水」,且調撥應出於緊急而非常態。讓人詫異的是,無論中央或地方政府對此調撥手法並無異義,甚且認為「航空城特定區開發後徵收農地後空出的水即可利用」,這樣的想法,似乎忘記農委會正努力降低休耕比例、以達總統馬英九希望提高糧食自給率的政策目標。

除調撥農水,便是新築水庫或回水再利用。數年前台灣面臨嚴重缺水問題時,曾訪問具水利專業的前內政部長李鴻源,他明白指出,台灣適合興建水庫的壩址早已用完,剩下規劃中還未興建的,其實都潛藏使用年限不久的問題。

為了應付石門水庫的淤積,水利署規劃在大漢溪上游開發高台、比麟水庫,這兩座水庫一旦開發,不只侵吞新竹山區生態,也將嚴重影響泰雅族人的生存,形成族群的剝削與不正義。至於回水利用需要高成本,一般企業幾乎不願投資。

這些問題若在「正常」的行政程序裡,航空城特定區老早就應該被否決。但為了選舉支票,政治力強行介入,航空城終歸以興建第三跑道的名義,圈住4600公頃的土地。新科市長鄭文燦勝選後,雖先表達對航空城「審慎評估」的意見,但在與柯文哲私下會談後,已直接表態:「航空城計畫是國家重大建設,須繼續推動,但要公正、透明,保障民眾參與和地主權益,讓炒地皮的疑慮降到最小。」

鄭文燦「讓炒地皮疑慮降到最小」根本空話。

其發言轉譯成白話套入現行土地徵收制度,叫做透過區段徵收與市價補償「保障參與地主(地皮投資客)權益」;然這完全違背統治者進行開發應審慎考量必要性、公益性等原則,簡單說,仍是持著「模糊不清的『重大建設』」之名遂行私利。

長久以來,重大建設幾乎等同「高投資」的建設與選舉支票,至於建設本身是否真能帶來社會的進步、推動其所預估的目標,從未有清楚的評估標的。航空城特定區的開發引擎,是希望借由第三跑道的擴建帶動航空服務,進一步擴展飛機維修等相關產業,但在立法院公報103卷第二期的記錄裡可以明顯得知,擴建跑道根本無法達成交通的空口白話目標。

在這份記錄裡,前台灣農村陣線研究院許博任質疑,根據監察院發佈的調查報告指出,香港機場的面積和台灣差不多大,且跑道數同樣是兩條,但香港的客貨運量卻是台灣現行客貨運量的兩至三倍。按此規模,台灣的客運貨量照理應有至少50%以上成長空間,興建第三跑道及貨運站並無必要。民航局長沈啟也在回覆中明確表示,「基本上台灣的跑道只是飛機在地面上起降而已,真正比較大的困難在它升空,台灣的空域因為軍方還有本身狹窄的地域,一起飛之後,我們的空域就受到限制……」換言之,客貨運量不能提升,並非設施不足,也論證了航空城特定區的開發宗旨自始至終無存在必要。

「方向不對的話,再怎麼快都不會走到目的地,價值、願景要先確立下來,剩下的是細節的處理。」、「政治有那麼困難嗎,找回良心而已。」、「文明國家就是落實社會基本價值。」上述這些,是柯文哲投入參選後受訪所說的話。許多選民深受感動,至今仍深陷華麗辭藻的餘波裡。

但赫爾曼.梅爾維爾曾在《白鯨記》裡這樣寫:「正因白色難以捉摸的特質,其概念一旦脫離和善的聯想,而與恐怖的事物結合,就會把恐怖推向至極。」打倒權貴連勝文,正因我們想借由選舉逃離某些恐怖的物事,但如今挾著白色榮光崛起的柯文哲,走的路實與權貴無異。若選民依舊耽溺,不願正視純善語言背後正偷渡惡念,那麼我們將永遠難以脫離選擇爛蘋果的遊戲,也將難以掙脫不斷箝制我們邁向美好、平等生活的看不見的大手。


20141202

蔡英文迎向2016前必須解決的事



新科台北市長柯文哲說得沒錯:「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開始工作。」當然,柯文哲此言是欲彰顯自己將要打拚市政的態勢,但此處請允許我挪用贈予給自詡為「打倒權貴」的選民們。是,若你真覺得自己創造了公民社會、自己的選票發揮了力量,且認為這次選戰打破濁水溪魔咒,就得先從緊盯民進黨開始。

台北市選戰之所以受到矚目,無非因為它是二〇一六大選的關鍵指標。柯文哲雖以無黨籍身份勝出,實際上,其選戰處處存有民進黨的斧鑿痕跡,柯本人也對墨「綠」形象坦誠不諱。民進黨主席蔡英文棄民調略低的姚文智、全力輔選柯文哲,是一步高明的棋—儘管我們愛談公民社會、闊論社會正義,但從三一八佔領運動裏可以觀察到,普遍民眾重視的是程序正義與形式民主,對於自由貿易的危害並不多談、認識也不深。這樣的背景因素,顯示台灣民眾對於社會正義或不正義的成因認知不足:社會正義必得落實公平分配,而公平正義,無法藉由國、民兩黨皆擁護的自由貿易達成。

這次選戰由三一八佔領運動汲取象徵性,然而三一八的前身是八一八佔領內政部,而土地利益糾葛又是選舉中最難打破的地方派系利益核心,藍綠皆然,若順著過去政黨界線打仗,民進黨不一定會有今天的勝利局面。因此,若民進黨在派系利益相對薄弱的首都,能拱出一個喊出價值而不需實質實踐的候選人,其所造成的媒體效應與關注度,幾可掩蓋地方派系在社會正義實踐的實質不足。而從這次選戰結果,很明顯可以看到這種藉由媒體關注的抉擇發揮效應。

如果選民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其實民進黨派出的候選人,仍以土地炒作作為治理地方的籌碼:新竹市林智堅政見之一是「新創產業」,其手段,是開發閒置國有土地,配合園區科技大廠的技術奧援,發展科技產業。新竹縣長參選人鄭永金則是強力推動璞玉計劃的幕後操盤手之一。至於桃園縣長候選人鄭文燦,則對爭議不斷的航空城開發信心滿滿。彰化魏明谷,以「高科技農業」的含混名詞閃躲彰南園區開發爭議,並強調還要在南彰化繼續開發工業區,「因為員林人喜歡工業」,喜歡,而非需要。至於台南賴清德除了台南鐵路東移以打造新市鎮,還承諾當選後四年將進行十大土地通盤檢討的開發案,包含中國城運河星鑽跨區區段徵收、九份子重劃、永康砲校遷移及關廟校區興建等,這些開發案,將直接為台南市政府創造兩百億收益。

容我在此稍作提醒,根據統計,台灣的閒置產業空地已經高達三千六百多公頃。在工業區土地高度閒置、都市計劃區供應土地早已遠遠超過台灣總人口數的情況下,這些政見顯然都將導致社會不正義的結果。這些明確的統計結果,並沒有讓蔡英文出面制止,相反的,她勤跑選舉場讚聲加持。

十一月二十五日,蔡英文出席「從苗栗開始贏回台灣」的勝選晚會,聲稱要透過區域治理, 終止政府沒效率的土地開發、政府帶頭炒作的行為。「我們要在這裡落實土地正義,讓土地開發是真正符合區域發展,並帶給大家好生活,而不是只讓少數人獲利。」但她心中的區域治理藍圖,卻是土地炒作的根源,科學園區。在這場晚會裡,蔡英文說:「苗栗這幾年人口唯一有成長的地方,是竹南和頭份,這裡的人口會變多,是因為民進黨執政時規劃了竹南科學園區……我們所謂的區域治理,就像是竹南科學園區一樣,把苗栗的發展規劃,跟新竹、桃園在一起。」

由此可見,蔡英文所稱「終結沒效率的開發」與「終結政府帶頭炒作」,終歸矛盾。其「區域治理」更證明「不炒作土地」的詞彙只是修辭學與矯飾。長期以來,藍綠之所以能夠惡鬥、無需理會人民需求,就在於選民未曾真正洞視這些空泛語彙,讓淺薄的、未要求候選人改制結構以達分配正義的偏見,而是喜於只做一天主人,放任自己淹沒於選舉的狂熱中,而無形鞏固兩黨藉由剝削土地、圖利自己的政商力量。

眾人因連勝文權貴而厭惡他。厭惡他因權貴而不知人間疾苦、而有缺乏階級意識的白目言行。但他之所以為權貴,其實來自於土地炒作,來自於公平稅制的缺乏、來自於其所屬的家族與政黨,堅持永不回頭的自由市場發展主義。而這樣的統治邏輯,在民進黨過去執政八年內,並無遏止,反倒精進。

一九九六年,前總統李登輝修正國有土地「只租不售」的原則,二〇〇〇年民進黨執政後,成立「國家資產經營管理委員會」,這個委員會掌握了大部分國有土地,成立意旨是「彌補國家財政缺口」,變本加厲地拋售國有土地,強化土地炒作的邏輯。

民進黨失去政權,國民黨回鍋執政,在台灣幾無思考產業轉型,以及中國崛起的背景下,土地炒作風氣愈發劇烈。這次九合一大選結果出爐後,蔡英文表示:「要以國民黨失敗為警惕」,若蔡英文此話當真,首要之務,該是先行檢討並制止目前勝選縣市首長的浮濫炒作政見,否則,不必等到二〇二〇,南鐵案、航空城乃至於璞玉計劃,必是選民在二〇一六年教訓民進黨的最佳原因。






© 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 2012 | Blogger Template by Enny Law - Ngetik Dot Com - Nul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