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石化搏鬥的人(3):在田野尋找「天‧地‧人」



東北季風吹拂,又見群鳥往南遷徙。在台灣,每年都有民眾引頸企盼黑面琵鷺到台南七股渡冬。但從1994年到2009年,石化產業仍虎視耽耽黑面琵鷺的棲地。直到台江國家公園掛牌,七輕死案、七股有了永續發展可能;其中推手,是15年來崑山科技大學教授、濕盟理事長翁義聰。但趕跑七輕只是第一步,距環保人士留下七股的生態人文夢,還有一段距離要走。

七輕,又稱濱南案。坐落七股古台江內海。這裡有台灣碩果僅存的完整潟湖,百年來居民倚其而居,開闢了鹽田與養殖漁業等產業。在環保意識逐漸抬頭之際,環保人士希望七股可成為生態、產業與人文的世界級風景特定區,帶動地方繁榮;但東帝士與曄隆鋼鐵相中此地,宣稱開發地方後可增加工作機會,吸引75%居民贊同。

溪南春休閒渡假漁村老闆吳仲常,是七輕案中的開發派,七輕未死案時,就經營起休閒農業、如今是農村再造代言人;但問他「如今是否還支持石化開發?」吳仲常坦言「我無法回答。」推著經常滑落的眼鏡,環視漁塭,頗為無奈。


●「只是不想繼續窮」

早期七股養殖虱目魚,利潤很高,居民不曾想過開發;之後引進白蝦養殖,起先蓬勃發展,但白蝦卻忽然爆病,漁民債台高築。居民苦撐許久,但因顧慮家計,「明知石化業會有嚴重空、水污,但因七輕帶來承諾,我們還是自主性地選擇接受。」

吳仲常指出,七股人口在55年時還有近4萬人,到了80幾年時,只剩約一半,「七股很渴望改變!」他分析自己當初是「理性考慮」的結果,農漁業的投資與收入是賭,工業開發也是賭,「但當時我們都『輸到脫褲』、環評又很專業、開發又有政治力介入,只能相信環評會為我們把關環境跟健康。」

「當時全台環保人士都在七股反七輕。」吳仲常不解「居民只是想追求平衡(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希望有條件開發」,為何遭受阻撓?他組成「大七股開發促進會」,挨家挨戶拜訪,共上萬人簽下開發同意書、66次環評會議他都參與,「但環團都把麥克風、說明書搶走,很難對話。」


●七輕悄聲啟動攻勢

然而,居民企求的終究不會是「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的雙贏」。檢視至今環評「有條件開發」的石化開發案,都因缺乏整體評估而無限消耗自然資源。翁義聰直指,七輕開發,「是財團看到六輕賺錢!藉由國家補助資源獲利,哪個企業家不想?




翁義聰本是崑山科大的微積分教師,當時崑山還是二專,學校希望發展學術專題,但師資不足,商請翁義聰指導。長期在鳥會的翁義聰,和學生一起觀察、紀錄七股濕地的鳥類。他笑說:「學生幾乎只認得麻雀,所以就想找最大的鳥給他們看,於是紀錄起黑面琵鷺。」

陰錯陽差,翁義聰和學生成為台灣最先開始紀錄黑琵的人,當時黑琵是國際保育明星物種,全球只剩288隻,農委會也相當重視;國防部更曾為了黑琵更換防演基地,可見當時保育意識不是少數,已成主流。

但七輕案卻想悄悄避開保育趨勢闖關。翁義聰說,七輕這個大案的消息只在中華日報刊登「兩行字」說明七股工業區即將進行環評,當時他對環評一無所知,但心驚開發對黑琵的衝擊,於是就教成大教授林素貞;林素貞明白態勢嚴重、致電環保署綜計處,要求環署在環評會中讓環團說明當地生態狀況,七輕案才有公平的立足點。


●學術良知的力量

七股工業區之後因爭議過大而流產,但七輕沒有罷休,轉向七股北側的台鹽總廠七股鹽場,並在1994年12月5日遞送開發計畫,七輕戰爭正式啟動。但因黑琵有國際保育壓力,當時東帝士與瞱隆不敢找台灣的顧問公司做調查報告,委託香港的生態系統顧問公司製作。

翁義聰在七股巧遇其董事長戴名揚,自告奮勇帶戴巡走濕地,「結果戴名揚非常有意識,立刻寫信給前總統李登輝,環團也打鐵趁熱寫信給英國威廉王子,才使得政治力無法介入!」

政治力介入以協助財團開發,一直是台灣環評的大問題;加上環境影響調查報告書由業主委託,許多顧問公司即便發現案件對生態有重大影響,也會被業主要求粉飾或忽略。居民期盼的「環評把關」,必須在政治黑手退散下,才可能真正獲得討論。七輕案因戴名揚的發聲,讓環評可以更專業;翁義聰決心投入環評戰,離開鳥會、創立濕地保護聯盟,進行更深入的田野調查。


●不只是工業區

翁義聰78年第一次看鳥,黑琵是他最先接觸的鳥種。起初只是喜歡貝類和鳥,談不上環保人士,但七輕案讓他「走進不歸路」,一路從七輕戰到國光石化。翁義聰曾在國光石化環評會議上直言:「只有一個東西不能買,那就是生命!」那是因為他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理解了開發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嚴重性。

翁義聰習於下基本功,田野調查外也擅於文獻考據。他會反對七輕與國光興建,是看到明朝至曾文水庫興建前,曾文溪口每年都有20至30公尺的河沙堆積,但水庫興建後,海岸直接往內侵蝕高達公尺。

工業區填海造陸後,政府就必須找水而蓋水庫,間接造成海岸退縮,而因七輕需填海造陸,更直接造成海砂流失。翁義聰指出,美濃水庫就是為了七輕而興建,因而引發美濃人起而抗爭,「老天爺給的用水量是固定的,為這個地方剝奪其他地方的資源,這樣對嗎?」


●天‧地‧人的奏鳴曲

對翁義聰來說,環保不是完全反開發,「而是求天地人的和諧」。

這個觀念,讓他有別於主流環工系教授認為環保是後端防治手段的想法,而能長期蹲點進行田調,以獲得第一手資訊進行分析比對,去達成開發與環境保護和諧的可能性。

翁義聰堅持田調,是因喜歡廣讀不同領域書籍與資料,一次得知台南某地有戴奧辛與汞污染情況,之後卻發現此地要蓋國宅,「我就去遊說政治人物,後來國宅沒蓋;這就是好事。所以對我來說,基礎資料掌握很重要。」

但在七輕案中,燁隆總經理郭炎土批評翁義聰「只是數學老師、只會數黑琵的隻數」,打擊他的田野調查;翁義聰不服輸,進修生物學位,「而且我就研究黑琵,讓他們無話可說!」

翁義聰不是蛋頭學者,他的田調不只在濕地、在生物,也走進七股居民的家,

「我田調一定要做居民訪問,不僅可以更了解生態,更能知道居民與自然資源的互動。」「當時我就是打定主意要拖!」翁義聰直指,石化業使用過的土地「完全死掉」,七股幾百年來可以和當地居民共存,沒道理奉獻給財團。

因此環團成立「黑面琵鷺保育中心」,向居民分析:七輕來,給4百萬,拿去定存,那些補償的錢比起原本養殖的收成更少;居民細想:「確實4百萬沒幾年就會花完」,透過互動,建立彼此學習與互信關係,最後七股居民也開始反對七輕案;而因東帝士財務危機,居民更警覺「財團不見得可靠」,紛紛自尋出路、進一步奠定七股海岸保育與永續發展的可能性。


●毫不鬆懈

東帝士垮台,不代表七股危機解除。台南縣長蘇煥智因著反七輕當選連任,曾利用不釋放公有土地,而讓七輕案在內政部區域委員會土地變更吃癟;但翁義聰認為要保護七股必須有實質作為。

翁義聰做的,就是儘速完成西南平原的濕地調查。他用更大量且準確關鍵的數據,在營建署愈來愈重視濕地的情況下,說服政治人物劃設保護區與國家公園以保護濕地,一如當初他推翻的國宅政策。但對於法令保護,蘇煥智似乎顯得躊躇不前。

「他一直對於要不要把潟湖納入台江國家公園很有疑慮。」翁義聰說,蘇煥智曾想把潟湖的蚵架拆除變成類似大鵬灣風景區的形態,但他強烈反對:「要知道,沒有這些漁民,哪有台江?保留濕地卻趕走住民,叫她們情何以堪?」最後蘇煥智同意,台江國家公園成立,七輕才完全死案。


●保留濕地,只是開始

歷來反石化戰爭,七輕一直是經濟發展與環保兼顧的正面例證,但這個說法對居民來說只對了一半。吳仲常表示,環團與七輕的對抗,確實讓居民重新思考如何與自然共存;台灣加入WTO、改為發展休閒農業後,農漁村似乎有了新出路,「但至今居民都還是自力打拚。」

吳仲常是七股最早鼓勵居民發展休閒農業的人,「每個人都說我肖仔!但我很喜歡家鄉,所以我就自己先撩下去做。」但即便他的渡假漁村假日經常人滿為患,許多政商名流也都來過,但他的損益依然打平,「只是比以前養殖好,但賺大錢?沒有。」

「留下濕地只是曙光。」吳仲常直言,七輕不來,台南西南沿海保留完整生態旅遊路線,當地牡蠣、虱目魚成為台灣少有無污染的產品,「但缺乏政策支持與輔導規劃,年輕人回來依然會餓死。」他舉例:「一個人開海產店賺錢,結果整條街開滿海產店,最後只能削價競爭都倒光。」

吳仲常的話裡,有對環團的淡淡埋怨,但更多是對政府的不滿。翁義聰認為,社區從窮困翻身是浩大工程,環團通常人單力薄,光要打贏一場戰爭,已很吃力;「不客氣地說,環團的人也不是社造專業。」

「沒有公權力介入,就很難往前走。」翁義聰直言,七輕走了、民眾有了曙光,卻難以窺見未來,是政府長期對農漁村忽略、怠惰下的結果,也是環保與經濟對立的真正根源;缺乏反省,反石化戰爭,就會繼續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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