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須遺憾



(照片來源:錦桐大哥


到「我們的島」的第一集節目今晚十點要播映,處理的題目是中科四期後續的問題。本來製作人只給我十分鐘的時間,但是習於囉唆的我不改在平面以及PNN無限擴張的鴨霸性格,硬是把十分鐘的節目,做成近十八分鐘的內容。關於節目內容,還請大家晚上在電視前面收看(如果可以,並請給我意見)。這篇文章,想談的是再次回到相思寮的感受。


相思寮尾牙那天,一早和小豬姐、C以及攝影大哥寶哥一起南下,到了二林,藍底白字的中科四期二林園區的招牌隨處可見。小豬姐姐嚷著「每次看到這牌子就有一種『厚』的感覺」,笑著說我也是;但更精確地說,當一路看著中科四期如何審查,對中科四期的情緒其實不只是「厚」,而是憤怒到無以形容;並且,揉雜著再不復返的傷感,即便相思寮,已能獲得保留。


一直覺得環境議題最困難的,是引起共鳴這件事。如果不牽涉到人,而只是風土河海的污染,對許多人來說,環境相當遙遠。中科三期和中科四期其實是同樣的事,但若非中科四期必須迫遷相思寮,並爆發大埔暴力徵地事件,中科四期所能引發的迴響與關注,恐怕沒有那麼持久。


相思寮的保留對我而言,很難定義幸或不幸。因為未來這些居民即將和科學園區當鄰居,而到目前為止,科學園區的污染程度尚屬未知。但我們又何以忍心要生根的老農離開她們的家園?搬走,就像對強權投降、放棄了一切努力。這些相思寮的長輩終究撐過來了,但看似完整的相思寮,卻不若以往。


2009年抗爭至今,相思寮其實已經分崩離析。一場徵收,突顯台灣農村如何凋零破敗;這場徵收,也讓不少家庭上演爭執戲碼。訪問培慧那天,是蕭瑟寒冷的雨天,我們在社造學會有點陰暗的房間訪問,窗外卻是車水馬龍的忠孝東路。


那天培慧的右側身後有一把稻穗,談起相思寮她說:「如果妳們有下去,可以拍─從鄰長家的龍眼樹後往天空望,妳會看到兩根很大的高壓電塔位在那裡,把村莊都包圍住了。」頓了一下培慧補充:「對我來說,那就像是農村末日的象徵,我們保有農村的『情境』與農田,但開發其實就在家門後。」


她這番話,一直被我記在腦海裡。


原本中科四期要強制徵收的三十五戶居民(二十七戶為相思寮集中聚落、其中十一戶位於北側;八戶為萬合里與農場巷居民),其中北側十一戶因是公有地,保留後居民無法搬遷,但據中科管理局副局長郭坤明透露,不少居民想搬走;萬合里與農場巷只剩四戶要保留,完整的相思寮聚落,則只剩六戶…




長期關注相思寮的人,一定不會忘記反中科熱血青年聯盟做的酷卡,其中一位總是戴著帽子、駝背騎著腳踏車的居民楊玉洲,可說是出來反對迫遷的第一人。阿洲伯有點憨慢講話,但每次說出來的話都震撼人心,從營建署到環保署到秋鬥,這位老人家每役必與。但爭到相思寮保留,他卻必須搬家。


一月二十二日那天,阿洲伯滿臉鬍髭、不太有笑容。和前一個月到相思寮探望時,落差很大。在到相思寮前小豬姐姐透露:「阿洲伯要搬走了。」我訝異地問怎麼會?她說,上回我們一起到相思寮訪問時,她隨口問阿洲伯對於相思寮保留是不是很高興?卻得到文烽大哥的暗號─別對阿洲伯提,他的家,不能留。


不能留,是因為科學園區的習於圈地。一紙公文下來、要人搬遷,這些不識字的老農雖然奮戰,但處在隨時可能流離失所的情況下,不少人就算得負債再重頭來過,還是領錢搬走。阿洲伯就是這情況。只有他住在相思寮,他的兒子擔心他的情況,於是勸他算了吧,結果現在錢領了、房子買了、相思寮卻能保留了、阿洲伯卻也無法繼續在這個庄腳生活了。


鄉下人,最怕閒言閒語。鄰長那天說「阿洲他就怕、他就怕,現在得搬走了…」不是帶有惡意的嘲弄或奚落,但聽在率先出來反迫遷的阿洲伯耳裡恐怕並不好受。尾牙那天他只默默地吃、默默地看著大家的笑,雙眼多半沒有焦距,顯得空空的,因為他就要離開他的家了。要離開那間並不豪華的竹篙厝,卻種著好吃菜豆的老房子。以後他不再能拿著好吃的蕃茄或花生請我們吃了,因為阿洲伯要搬走了。


而阿洲伯,不是特例。


目前無法保留的,一共有四戶散戶,這些散戶雖同為被徵收戶,但卻不被中科管理局視為相思寮的一員;雖然中科管理局沒有明說,但對於居民陳正宗、王錫溪等人必須要搬的唯一理由,就是他們的家都位於中科的「廠區內」,而非像相思寮一樣只位於「道路旁」。


但相思寮聚落內的保留,也有許多問題存在。除了晚上將播映的專題中會提及的蔡秋豹家外,另一位居民阿救阿嬤也面臨著切割與拉扯。阿救阿嬤和她的姪子分住三合院左右護龍,她家是相思寮三合院看起來維護得嶄新亮麗的一戶。徵收公告來時,她的姪子決定領補償金搬走,但阿救阿嬤不想搬。


阿救阿嬤的姪子一輩子在農村生活,無能為力為自己添購新屋,在舊時代的觀念,這叫「沒出脫(息)」,於是,她的姪子決定領錢並且自行拆遷多領補償金,就這樣貸款到和美買了房子,留著阿救阿嬤煩惱未來三合院將要被拆一半。聽文烽大哥說,阿救阿嬤每天哭,因為她的兒子也打算領錢算了。


這是因為被貧土驅趕而和農村感情不濃烈,又或被綁死在貧土上,所產生的離開的選擇。都不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過失或錯誤─而是開發就在家門後。政府支持財團的開發資源不會普及立於土地的弱者,而是不斷讓她們陷入更苦困的窘境。這不是胡扯,因為阿救阿嬤姪子搬遷的新地點和美,正是為了提供國光石化水源所需的大度攔河堰所在地。


從中科四期與相思寮迫遷案,我所看見的原來是有那麼多制度可以箝制著只想好好生活的人民,而掌權者卻無動於衷,並以著複雜的歷史與情感糾結,當成繼續開發的盾牌。


是這樣的情緒讓我始終難以平復,因為我們終究必須遺憾。

我不甘心,我要請假



雖然身體和精神都很疲累,但有些話一定要說。


算起來,從到了PNN之後,部落格文愈發愈少,而之後,文章也許會更少吧。如果過去習慣看我新聞的讀者,都有轉戰到PNN去看新聞,應該會發現,現在的新聞已經由另一位從莫拉克災區一直合作到現在的朋友鐘聖雄接手。因為從十七號開始,調到《我們的島》為期一年,也就表示,不但部落格文會變少,未來每日新聞的部分,恐怕也沒法再像過去那樣密集地生產;畢竟,做電視節目真的是一項很費工的事。


以前聽到「電視很費工」,總是不太能理解,但自從去年底左右做了東發條例,才知道電視新聞和平面報導完全不同。除了同樣的事前採訪準備工作之外,採訪後還要聽帶子、寫腳本、調整內容、過音,事事項項,都是細節。而下週一就要播出第一次做的節目,這週必得把所有事情完成,但追了好久的國光石化這週邁入決戰,不甘心的個性只好逼自己一定要把份內的事做完,才能參與。大概是因為這樣,一個月一次的天譴居然在這個月來了第二次且如水龍頭沒關那樣泉湧、嚴重貧血導致頭重腳輕─真有一種屋漏偏逢連夜雨的倒楣感。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去守夜。並且要去聽國光石化的環評審查
因為我不甘心




從國光石化還在雲林的時候開始追,歷經這個案子被批得體無完膚、進二階又耍孬抽回另外選址然後運用政治力創造了史無前例的「投降機制」快速進入二階環評審查又在範疇界定會議討價還價說給它(國光)一點方便比如調查該做一年的先做兩季之後一定再補結果環評報告爛得跟什麼一樣被環委說成十年最爛環保署並且開了幾百次喔不是近二十次我要精確不然會被告的專家會議做成許多建議與結論但國光石化鳥都不鳥然後環保署開了秘密的經濟會議之後就建議國光石化縮小規模然後說它要靜、待、環、評、過、關


國光石化埋怨它被環評阻撓開發的五年來內政部也阻撓全台民眾認購濕地也不公佈大城濕地的重要地位彰化縣教育局介入不讓學生表達反對國光石化意見總統府連小朋友的信都不敢看。我不知道,這個國家的執政者所謂傾聽民意是哪一個星球的外星話?


PNN在這一年要與有話好說合作十二集節目,取名叫「總統的十二件囧事」,其中一件大囧事就是國光石化,我去訪了環保署長沈世宏,問他對於社會強力反彈國光石化的看法,他卻說:「這不叫社會反彈,這只是民眾表達意見,是民主社會的表現。


原來對執政者來說,全台灣人的反對聲音,不叫社會反彈。
民主兩個字被用得那麼低賤那麼廉價?我不甘心。



沒有再多話了,就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這個國家喬裝成理性的樣子反噬我們,還嗆聲人民不夠力。


孰可忍孰不可忍,是政府逼著大家上街、再衝撞!
我們26日晚上,環保署見!

胃的修煉

(圖片來源:這裡






忌甜、忌辣
忌油、忌寒
忌刺激

忌奢侈、忌過儉
忌貪忌求、忌忍忌耐

忌動輒發怒、忌八面玲瓏
忌輾轉難眠、忌貪懶睡遲

忌壓抑忌催促、忌厭棄忌放縱
忌粗枝大葉、忌心細如針


記己心不忌
記喉苦膽寒

阿桃




阿桃從病床醒來的那一刻,她知道某部分的自己,已經不再僵硬凝固,而是徹底崩解。像嗑藥後的迷茫,麻藥還沒完全消退的阿桃在床上搖晃著頭,掙扎起身。一次、兩次、三次…身子卻只能抬高幾公分,又頹然落下。


隔著一張潔白的簾子,她聽見另一頭傳來老醫生和藹的聲音:「看,這就是孩子的頭…」一對夫妻滿懷感恩的聲音邊探問孕育的情況、一邊笑著。阿桃知道,那對夫婦一定抬著頭,專心地,看著X光為她們所透視出的,夢的形象。


阿桃在簾子的這頭嗤嗤笑。再度用左手死命用力攀扶床欄的鐵杆,嘗試起身。


良久,阿桃終於穿上褲子。把夢和陰道一起封閉。




阿桃出生在細雨絲絲的山城,總是獨來獨往,在遲到前的最後一刻進教室聽課,在下課後第一秒鐘離開學校。但阿桃的功課在班上屬一屬二,長得又清秀,和同學於是有了一種疏離感。


我的父親是中學的國文老師,他總稱讚阿桃有不可多得的天份,有時候會幫家境不好的阿桃補課,卻從不讓我觀摩阿桃的作文。父親愈阻止,我就愈好奇─或許好強,我不信,不信阿桃的文章能寫得比我好─阿桃的爸爸阿榮叔是礦坑工人,礦工的孩子,怎麼比得上教師?


礦坑的男人一周在家時間不多,鎮上的孩子不常見到他們。但孩子們只要見到阿榮叔遠遠從路的那頭走來,就會不自禁地降低音量、屏息、拔腿就跑。


每當我不小心望進阿榮叔的眼睛,都會感到一陣冰冷。在成為礦坑工人前,阿榮叔是屠夫。每天拿著大刀肢解豬的內臟、四肢,血淋淋的畫面光想就教人發抖。而且阿榮叔身材魁梧,頂著小平頭、說著日、台語混雜的嗓門大聲不已,他從礦坑下工的時候更喜歡拿著酒瓶一路飲回家,臉上烏黑一片、散發酒氣踉蹌走著…。我討厭他。




但和阿桃第一次交談,卻是因為阿榮叔喝醉的一個夜晚。那天月極亮,我在房裡複習白日上過的課程,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驚叫─那是阿桃的母親阿珠姨。這樣的驚叫在鎮上並不陌生,醉酒的男人返家,隔天便有一個摀著嘴角或腫著眼圈的女人。但這次的驚叫劃破了月。阿珠姨從石階斜巷上滾下來了,在那個晚上。


父親是第一個衝去看阿珠姨的人,我跟著向外奔,看見阿珠姨全身都有瘀青、左眼流著血;而阿桃站在碎裂的月光中,帶著和平時一樣漠然的表情,但臉上有淚。


那是第一次,我覺得阿桃像個少女,像我,對這世界的某些事,懷有驚恐。




那晚之後,阿桃整整一周沒有來上課。阿珠姨的事整座小鎮都知道了。學校老師託我放課後到阿桃家,把筆記帶給阿桃。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阿桃家。


那天是難得的好天。但或許阿桃家門前那株鹿仔樹太高大茂密,又或是已近傍晚,她家看起來仍是陰陰暗暗的。一直聽說阿桃家養了條啞巴狗、從來不吠、也很怕人。雖然和阿桃住得不遠,但是從沒見過那條狗。


不過到阿桃家的那天終於看見啞巴狗,非常乾巴瘦弱,和阿珠姨好像。牠緊盯我,我也看著牠,直到一陣風起,吹動阿桃家沒有關緊的木門,咿呀咿呀,狗爬起身走進門,我才跟著狗一起進入阿桃的世界。


但腳才踏進去,我就逃了出來。阿桃看我慌亂跌撞地奔出她家,沒有生氣,但表情帶著「好─學─生」的嘲弄。我幾乎快哭出來,怕那些蟲子飛撲到我的臉上。怎麼會有人讓自己家的牆上爬滿那麼多蟑螂?阿桃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裡!那一瞬間忽然懂得為什麼阿桃總是那樣鎮定。


阿桃走向表情扭曲的我,冷冷地問:「幹嘛?」

「老師要我把筆記拿給妳。」

她頓了一下說:「不必了。」

然後我們就沉默了。

「妳家都一直那麼多蟲嗎?」禁不住好奇,我還是開了口。

「妳怕?」

「有一點,很髒啊,也可怕;阿珠姨不去醫院住在家裡這樣行嗎?」

阿桃看了我一眼,嘲弄冷淡地聲音沒那樣明顯了:「是嗎?很多時候,人比蟲可怕。」


這時屋裡傳來阿榮叔的叫聲:「死阿桃!叫妳去拿酒妳是死去哪裡!」阿桃扯了嘴角說「我要回去了」。然後瘦弱的身子便走回、隱入陰暗的門裡。




那天起,忽然覺得阿桃沒有那麼不討人喜歡,反而有點讓人同情。她回到學校以後,我便開始主動跟她說話。阿桃好像有點驚訝,但也沒有拒絕我。一陣子以後她才說:「我還以為妳這種好學生會瞧不起我們這種人呢。」


「一開始的確不喜歡妳啊。」我這樣對她承認,「但不是瞧不起妳…好啦,可能有一點,像嫉妒還是什麼的,爸爸說妳文章寫得很好,有點吃味。」

阿桃聽完咯咯笑了起來,而後卻又恬淡地說:「要謝謝老師呢。他,借我很多書、幫我很多。」
「那妳作文借我看。」

「可以啊。不過,要去別的地方看。」

「去哪?現在上課耶?」

「走就是了!」




阿桃拉起我的手,小跑步到學校後門,指著牆,要我翻過去。我睜大眼看她,「怎麼?妳又不敢了嗎?」語畢手腳俐落地先我一步。我還在猶疑,阿桃便大聲地喊:「李欣!快一點!」怕引起老師的注意,只好心一橫也爬了,人生第一次翻牆。


越牆後迎面又是阿桃那張嘲弄的臉。


「妳怎麼老是這種表情?很討人厭耶!」


她沒有回我話。拎著書包往前走。
走了幾步以後她回頭問:「妳真的想要看我的作文?」我點頭。


阿桃沒有再說話。走到市場旁的巴士站牌等車。
「我們,去海邊。」




上了車,阿桃把作文簿丟給我。自己靜靜地望向窗外。
作文簿除了父親規定的文章以外,還有阿桃和阿榮叔的事。


阿桃曾經被阿榮叔欺負。


我盯著作文簿,吶吶地問:「我爸…老師沒有說什麼嗎?」
阿桃偏頭看我,只說:「我不會離開家的。我媽會被打死。」


阿桃就一直被欺負著。


那天以後我才知道,每當阿桃發生「那件事」,就會逃課坐上巴士。她說她喜歡透過不潔淨的窗凝視方格之外的世界。「這些年代久遠的車廂欠缺刷洗,座椅的綠色塑膠皮上,浸染往來乘客的汗漬與街市的空氣。」阿桃說,巴士的味道不甚好聞,卻能逼迫她記憶時間以及躁動的尖銳。


我似懂非懂。


每當阿桃對我重覆這段話的時候,她纖細的手指總會輕撫過座椅露出黑黃棉墊的裂隙,忽然輕佻地媚笑補充:「我想一定有人曾在這裡自慰呢。」看我不知如何回應,阿桃總大笑:「好學生啊,妳。」


後來、很後來,翻讀阿桃留給我的日記簿才知道,我的無所適從、我的未經人事,以及我是我,才能提醒原來她還是十六歲的少女。




有一天,父親終於發現我和阿桃一起逃課,氣得痛揍我一頓。雖然向父親解釋阿桃需要人陪,父親卻聽不進去。忽然間,對什麼事也沒有為阿桃做的父親覺得憤怒起來,和父親大吵一架,我去找阿桃。


阿桃沒有說什麼。只說:「走吧,去海邊。」阿桃說她喜歡和好學生一起搭車,但不是放課或上學,而是逃課的時間。我問她為什麼?她笑而不答。


那天傍晚我們回到鎮上,阿桃說「回家記得跟老師道歉」。我撇了撇嘴,她忽然有別以往地露出溫柔的笑說:「記得呦,再見。」


隔天早上,阿桃就沒有再來學校了。
後天也沒有、大後天也沒有。
阿桃再也不來學校了。




從中學畢業後的某一天,我收到包裹,是阿桃寄來的!裡頭是她的日記簿。

「如果有了孩子怎麼辦?」一天晚上的激情,他在我的身體裡面發洩。

他有點懊惱,說覺得這樣是傷害我。「下次,下次不要這樣。」

他抱著我,對我,但其實更是對自己說。

我輕笑一聲,追問:「我說:『如果有孩子怎麼辦?』」

他沉默一下,望進我盛滿期盼的雙眼說:「那就娶妳回家。」

我一愣,卻故意嘲弄、試探:「是嗎?那李欣和你太太怎麼辦?」

他很快地回我:「所以下次,就不要在裡面了吧。」


「他說的對,這有傷害。」

阿桃的日記,最後停在她去醫院的那一天。




恍惚著,帶著阿桃的日記,我一個人跳上那路往海濱的巴士。巴士搖搖晃晃、搖搖晃晃。


我好像睡著了,並且夢見阿桃像隻鷹隼在海面上空盤旋,無處降落。
驚醒後,才發現我和阿桃所在的這座城始終在發潮。夢,成往壞空。


天邊滾著悶雷,雨出一片荒涼。

叨絮



厭惡右手永遠比左手冰冷,溫度提醒著無法融入晦暗不明的雨夜,而落差永遠存在,沒有什麼足以溫熱。滂沱的雨如此沒有止盡,彷彿一切都多餘了。

二○一一,你好




二○一○年的最後一天,一早和C開車到后里去拜訪中科三期的農民們。陽光很好但風很強,廖明田會長卻穿著一件薄杉、一件外套就了事。問他冷嗎?他說哪會。笑著沏茶,在一方斗室聊著,新環評過關後,當初承諾農民的事做到了嗎?沒有,一件也沒有。而聽說前些天一位國科會到廖會長家裡拜訪他,卻帶著一位女性來推銷直銷產品,廖會長搖頭笑了起來,我們也都笑了,在整個島嶼熱鬧慶祝,所謂建國一百年的這天。


離開前到牛稠坑溝看廢水排放的狀況,白色泡沫大量地從排水口湧出,風那麼大卻還清楚聞到持續不斷的酸刺味道。廖會長和一旁的老農交代我別太靠近,以防受不了跌下溝圳就麻煩了。老農不認識廖會長,知道我們來看水,說:「真是很過份,早上五點就在排!大量排!雨天排更多!」而牛稠坑溝的水那樣少,稀釋得了嗎?


或許也算是有始有終。二○一○年環境問題以中科爭議打先鋒,歷經高潮迭起的勝利與失敗,在最後一天,結於預料中的荒謬(而又在二○一一年的第一天,看見監察院讓人啞然失笑的調查報告)。不過我們都笑著,笑著,一年也可以過去。




回到台北已傍晚。吃過飯後步行到國際會議廳,不為煙火,為了陳昇。前後兩排座位坐著和去年一樣的朋友聽著熟悉的歌,附近有其他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的昇迷,卻為了同樣的旋律激動或微笑。十七年了。今年陳昇永遠的嘉賓、母親過世。他卻在舞台上敬業地演出。又或許,不該說敬業,而是像他今年演唱會的主題「我們曾愛過,就不怕歲月能怎樣」。


很晚才聽陳昇。儘管高中好友和陳昇很熟、大學室友是NEON的鼓手,也和陳昇合作過,但卻是因為C才開始大量地聽。有時候我總笑說被迫認真、大量地聽,因為老林家樂團個個是昇迷,自己寫的歌唱完了,就是陳昇十連發。


不同於多數人喜歡他的情歌,自己比較喜歡「一百萬」、「阿春仔伊阿嬤」、「船長要抓狂」這些曲子。說是有些社會意識吧,但漸漸聽久了,其實只是一個「愛」字。又或是,眼光所(願)及之處。那和「世界是我語言的盡頭」相同,陳昇用說故事的方式寫歌,為樂迷開拓盡頭的可能。而對我來說,陳昇的作品有著另一魅力,那介於通俗卻又帶著台灣語言特殊韻律的歌詞,是喜歡寫字的人的特別享受。


今年演唱會的嘉賓人數眾多,有國寶文夏,潘越雲、左小祖咒和屏東牡丹國中的排灣族小朋友。無法決定哪一個是最大驚喜,但左小祖咒絕對是印象最深刻的來賓。去年左小祖咒唱歌時一大群人奔走逃難,我卻聽得好樂。


左小祖咒唱歌的方式的確讓人難以入耳,有種聲音突然被扭曲的突兀感,使得儘管字幕上打出歌詞,卻仍會讓刻意走調的「噪音」分神,那不是一般人對歌曲的想像。


但若細聽他的音樂,會發現編曲完整又精采,層次豐富也耐聽,音樂與歌詞更是互能突顯張力的。比如《錢歌》寫財,寫借錢給朋友,朋友不還裝傻這樣的事;左小祖咒在曲中大量用了喇叭的聲音,有點威逼的味道,卻又不將它奏演得太激進,就有了借錢尷尬情況的拉扯感。


曾有一段陳昇和左小祖咒的訪問


陳昇:「你是有了錢之後才寫《錢歌》吧?」
左小祖咒:「不,《錢歌》是勵志歌啊,寫了它我就變得有錢。我印證了好多事情,唱了《錢歌》就變有錢,這個事特别邪乎。我以前寫了好多苦歌,生活就過得也很苦。中國人是不是很怪?」

「《錢歌》有個作用,如果有人跟你借錢的話,你就放《錢歌》給他聽,他就不好意思跟你借錢了。你要是還錢的話,你也把這歌放給他聽。是這麼一個概念:『錢你是必須花掉的,錢不流通的話就沒有價值了,摳門的人都是幹不了大事的。』我這歌除了勵志,還在講經濟學嘛。」



讀到這段時不禁大笑。如同他的自嘲,他的歌詞也總精準地諷刺著。去年聽他唱《大話噴子》,歌詞裡「主席在陝西、吃的麥當勞」簡直讓我拍案叫絕,前頭瑣碎堆疊許多雜亂的現象,讓人摸不著頭緒,然後這麼一句歌詞,就畫龍點睛了中國現在的矛盾─偉大的紅色基地,終究抵擋不了麥當勞啊。


此外,左小祖咒其實很擅長以小喻大,雖然部分歌詞總有些過於直白地讓人訝異或冒出「什麼東西啊」的想法,比如《小莉》一開頭這樣唱:


「如果我吻你你就微笑我就吻你」
「小莉啊誰人能像我這樣對你」
「我多想吻上你個把鐘頭」
「到了南方就離你太遠」


民謠般的曲風、「小莉」這樣的歌名(很難不想起小薇吧),乍聽下它就該是首情歌,但這年頭誰還這樣唱情歌?歌詞裡更有「小莉啊,我願做你的小傻瓜」,台灣的女孩聽了誰這樣對自己唱情歌只會覺得「天啊,你真的好怪咖!」但左小祖咒只用了一句話告訴聽者這不是首情歌啊─「小莉啊謝謝你借給我錢花」。誰聽了能不會心一笑?


所以我總將他的作品分為音樂、唱法、歌詞三部分去理解。他曾說「必須把歌唱得難聽是我的美學」,我認真地相信這件事,每次唱,他的走調其實都很準,而他是散盡家財投入這些創作的。於是,若視生命為旋律,詞是遭遇,歌者行走有曲有直有拉扯,也不過恰好是完整的面貌的必須吧。




於是,近年年末回顧,都還是不免有拉扯的存在。不論工作、關係,或是回憶。一次次地知道並不夠不夠好不夠篤定不夠雲淡風輕不夠巨大不夠誠懇不夠真實不夠謙遜不夠…,但七月那場在異鄉死裡逃生的車禍,把在高原上在宛如置身另一世界哭泣的自己送回與這個世界連結的端點。


「要將自己討厭的一面變成最大的生產力」。


每年都往前走一點點,一釐米也是前進。
二○一○哭過也笑了。二○一一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