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須遺憾



(照片來源:錦桐大哥


到「我們的島」的第一集節目今晚十點要播映,處理的題目是中科四期後續的問題。本來製作人只給我十分鐘的時間,但是習於囉唆的我不改在平面以及PNN無限擴張的鴨霸性格,硬是把十分鐘的節目,做成近十八分鐘的內容。關於節目內容,還請大家晚上在電視前面收看(如果可以,並請給我意見)。這篇文章,想談的是再次回到相思寮的感受。


相思寮尾牙那天,一早和小豬姐、C以及攝影大哥寶哥一起南下,到了二林,藍底白字的中科四期二林園區的招牌隨處可見。小豬姐姐嚷著「每次看到這牌子就有一種『厚』的感覺」,笑著說我也是;但更精確地說,當一路看著中科四期如何審查,對中科四期的情緒其實不只是「厚」,而是憤怒到無以形容;並且,揉雜著再不復返的傷感,即便相思寮,已能獲得保留。


一直覺得環境議題最困難的,是引起共鳴這件事。如果不牽涉到人,而只是風土河海的污染,對許多人來說,環境相當遙遠。中科三期和中科四期其實是同樣的事,但若非中科四期必須迫遷相思寮,並爆發大埔暴力徵地事件,中科四期所能引發的迴響與關注,恐怕沒有那麼持久。


相思寮的保留對我而言,很難定義幸或不幸。因為未來這些居民即將和科學園區當鄰居,而到目前為止,科學園區的污染程度尚屬未知。但我們又何以忍心要生根的老農離開她們的家園?搬走,就像對強權投降、放棄了一切努力。這些相思寮的長輩終究撐過來了,但看似完整的相思寮,卻不若以往。


2009年抗爭至今,相思寮其實已經分崩離析。一場徵收,突顯台灣農村如何凋零破敗;這場徵收,也讓不少家庭上演爭執戲碼。訪問培慧那天,是蕭瑟寒冷的雨天,我們在社造學會有點陰暗的房間訪問,窗外卻是車水馬龍的忠孝東路。


那天培慧的右側身後有一把稻穗,談起相思寮她說:「如果妳們有下去,可以拍─從鄰長家的龍眼樹後往天空望,妳會看到兩根很大的高壓電塔位在那裡,把村莊都包圍住了。」頓了一下培慧補充:「對我來說,那就像是農村末日的象徵,我們保有農村的『情境』與農田,但開發其實就在家門後。」


她這番話,一直被我記在腦海裡。


原本中科四期要強制徵收的三十五戶居民(二十七戶為相思寮集中聚落、其中十一戶位於北側;八戶為萬合里與農場巷居民),其中北側十一戶因是公有地,保留後居民無法搬遷,但據中科管理局副局長郭坤明透露,不少居民想搬走;萬合里與農場巷只剩四戶要保留,完整的相思寮聚落,則只剩六戶…




長期關注相思寮的人,一定不會忘記反中科熱血青年聯盟做的酷卡,其中一位總是戴著帽子、駝背騎著腳踏車的居民楊玉洲,可說是出來反對迫遷的第一人。阿洲伯有點憨慢講話,但每次說出來的話都震撼人心,從營建署到環保署到秋鬥,這位老人家每役必與。但爭到相思寮保留,他卻必須搬家。


一月二十二日那天,阿洲伯滿臉鬍髭、不太有笑容。和前一個月到相思寮探望時,落差很大。在到相思寮前小豬姐姐透露:「阿洲伯要搬走了。」我訝異地問怎麼會?她說,上回我們一起到相思寮訪問時,她隨口問阿洲伯對於相思寮保留是不是很高興?卻得到文烽大哥的暗號─別對阿洲伯提,他的家,不能留。


不能留,是因為科學園區的習於圈地。一紙公文下來、要人搬遷,這些不識字的老農雖然奮戰,但處在隨時可能流離失所的情況下,不少人就算得負債再重頭來過,還是領錢搬走。阿洲伯就是這情況。只有他住在相思寮,他的兒子擔心他的情況,於是勸他算了吧,結果現在錢領了、房子買了、相思寮卻能保留了、阿洲伯卻也無法繼續在這個庄腳生活了。


鄉下人,最怕閒言閒語。鄰長那天說「阿洲他就怕、他就怕,現在得搬走了…」不是帶有惡意的嘲弄或奚落,但聽在率先出來反迫遷的阿洲伯耳裡恐怕並不好受。尾牙那天他只默默地吃、默默地看著大家的笑,雙眼多半沒有焦距,顯得空空的,因為他就要離開他的家了。要離開那間並不豪華的竹篙厝,卻種著好吃菜豆的老房子。以後他不再能拿著好吃的蕃茄或花生請我們吃了,因為阿洲伯要搬走了。


而阿洲伯,不是特例。


目前無法保留的,一共有四戶散戶,這些散戶雖同為被徵收戶,但卻不被中科管理局視為相思寮的一員;雖然中科管理局沒有明說,但對於居民陳正宗、王錫溪等人必須要搬的唯一理由,就是他們的家都位於中科的「廠區內」,而非像相思寮一樣只位於「道路旁」。


但相思寮聚落內的保留,也有許多問題存在。除了晚上將播映的專題中會提及的蔡秋豹家外,另一位居民阿救阿嬤也面臨著切割與拉扯。阿救阿嬤和她的姪子分住三合院左右護龍,她家是相思寮三合院看起來維護得嶄新亮麗的一戶。徵收公告來時,她的姪子決定領補償金搬走,但阿救阿嬤不想搬。


阿救阿嬤的姪子一輩子在農村生活,無能為力為自己添購新屋,在舊時代的觀念,這叫「沒出脫(息)」,於是,她的姪子決定領錢並且自行拆遷多領補償金,就這樣貸款到和美買了房子,留著阿救阿嬤煩惱未來三合院將要被拆一半。聽文烽大哥說,阿救阿嬤每天哭,因為她的兒子也打算領錢算了。


這是因為被貧土驅趕而和農村感情不濃烈,又或被綁死在貧土上,所產生的離開的選擇。都不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過失或錯誤─而是開發就在家門後。政府支持財團的開發資源不會普及立於土地的弱者,而是不斷讓她們陷入更苦困的窘境。這不是胡扯,因為阿救阿嬤姪子搬遷的新地點和美,正是為了提供國光石化水源所需的大度攔河堰所在地。


從中科四期與相思寮迫遷案,我所看見的原來是有那麼多制度可以箝制著只想好好生活的人民,而掌權者卻無動於衷,並以著複雜的歷史與情感糾結,當成繼續開發的盾牌。


是這樣的情緒讓我始終難以平復,因為我們終究必須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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