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水擂台


(今晚10點,公視13頻道,我們的島)




拒喝毒廢水的黑色旗幟,伴隨上千名新竹縣新埔鎮民的怒吼,來到了環保署。


霄裡溪,是新竹縣新埔鎮民賴以維生的飲用水,十年前,政府卻讓華映、友達兩家光電業者,把廢水,排入霄裡溪。2009年,環保署要求業者把廢水改排到桃園老街溪。


兩年過去了,至今,沒有改排。居民北上,要政府實現承諾,保障10萬名居民飲用水安全;然而老街溪,灌溉1200公頃的農田。光電廢水換了一條溪排放,是否等於解決問題?


錯誤環評 霄裡溪遭殃

霄裡溪, 是新埔鎮居民暱稱的「母親河」。新埔鎮地下水接管率不普及,居民民生與農業灌溉用水都倚賴霄裡溪。此溪由三處河川匯集而成,當地人稱「三洽水」,也是桃園龍潭與新竹新埔的交界。傳說三洽水丘陵綿延、蓊蓊蒼鬱,原野平疇綠草如茵,是三洽水人心中永遠的淨土。


這條河,是台灣少見的甲級水體,幾乎沒有污染。與同樣貫穿新竹與桃園兩縣的鳳山溪匯流後,被自來水公司取用,作為新竹居民的自來水飲用水;考慮未來大新竹民生用水需求,1984年,在霄裡溪也規劃了自來水取水口。



依照法令,自來水取水口一千公尺內不得有污染行為。1999年,華映、友達公司,卻在霄裡溪上游設廠,排入廢水,新竹縣民及自來水公司,卻毫不知情。翻開環評書,更可發現,華映公司當年白紙黑字否認工廠「並未經自來水水源水質水量保護區」、「並未經飲用水水源水質保護區或飲用水取水口一定距離」,原始環評結論只載明:「若排放口下方有自來水取水口,則排放口應移至取水口下方」。


不久後,自來水公司,發現水出了問題!


自來水公司第三區管理處竹北營運所主任陳慶龍表示,員工發現,過濾後要送出去的水,在煮沸以後,水居然像文蛤湯一樣混濁。「我們趕快把這個水質送到水質檢驗室去化驗,但水質檢驗室說,化驗不出所以然來。」也在當時,自來水公司才發現,霄裡溪,竟然有工業廢水排入。



缺乏水質變化受到工業廢水污染的證據,自來水公司,先築起臨時土堤,分隔霄裡溪和鳳山溪,繼續供水;但這樣無法避免多數新埔鎮民喝到霄裡溪水,因為多數居民沒有接自來水,都是打井,直接引霄裡溪水來喝。經營茶行的新埔居民林沂臻,就是,其中之一。


不明疾病上身

林沂臻表示,她在2007、2008年前,就不斷跑醫院,「就是一直會呼吸困難,有一點喉嚨會不舒服;那也從那時候一直到現在,喉嚨就是一直喉嚨長期發炎,而且也變得有皮膚的過敏。」


醫師診斷不出所以然來,只好對林沂臻說「妳是過敏」。給了林沂臻一大堆藥和藥膏,但都不見效。林沂臻甚至跑到台大看診,還是無法解決病痛,「這過敏很癢,癢到睡不著,而且愈癢愈抓愈流血,愈癢愈要抓!」


林沂臻的腳,有著重複傷口,那都是她不斷抓破皮膚又癒合的印記。起初,林沂臻以為是自己身體不好,直到2007年媒體披露,光電業者把廢水排入霄裡溪,她才懷疑,身體出狀況,和她每天長時間飲用霄裡溪水泡的茶有關。


「我霄裡溪水沒有,我的井水就沒水,那我懷疑呀,就是我們長期飲用華映的水,導致我皮膚過敏,或我的咽喉炎。我這喉嚨痛,其實從97年到現在,喉嚨痛到現在,等於沒有一天有好過!」


當時霄裡溪居民群起抗議,環保署發文要求居民不要飲用未經處理的霄裡溪水,同時派水車送水給民眾喝、一邊檢驗居民井水。這才發現霄裡溪,含有光電業特有,但不受法令管制的重金屬銦、鉬、鎵。


不久後,環保署訂出銦、鉬、鎵的飲用水標準,停止送水,環保署毒管處簡任技正劉瑞祥表示,華映、友達兩家廠商的廢水裡雖然含有銦跟鉬,但都符合環保署後續訂定的「安全飲用水標準」,民眾「應該可以安心飲用。」但是林沂臻難以相信,亡羊補牢的管制標準,可以保障居民安全。


林沂臻拿出她收集的一堆水壺和熱水器加熱棒,「這幾隻是我留下來想說,跟教授那邊討論,為什麼會有這種狀況,所以我有拿到環保署去,它是因為裡面含有鉬的原因!」林沂臻氣憤地指著熱水器加熱棒說:「這白鐵,它都可以腐蝕掉,那你說我們身體會比這個鐵還厲害嗎?」


目前政府幫霄裡溪沿岸居民接自來水,希望降低居民直接喝霄裡溪水的比例;新埔愛鄉協會理事長陳金進,自力檢測新埔鎮上自來水的導電度,卻發現,竟然比一般自來水淨水廠的標準還高。


「390、380,所以這種水,叫人家怎麼放心呢?怎麼喝?」陳金進指出,導電度是水質有沒有受到工業廢水污染的指標之一,以寶二水庫為例,導電度大概都在120左右,「所以這是超標的,新埔的自來水,是有問題的!」



為了挽救當初環評出錯的後果,2008年,環保署以「霄裡溪被規劃為自來水取水口」的理由,要求廠商按照環評結論「若有取水口要將排放口移到取水口下游」的規定,辦理環境差異分析,廠商提出將放流口移到鳳山溪下游,以及移到桃園老街溪美都麗橋等方案,經分析評估,通過了把廢水改排到「美都麗橋」的方案,但這樣的決定,也引發了桃園縣居民的不滿!


桃園縣政府不肯接受,環保署召開多次研商會議介入協調,因為自來水公司迄今為止,還是會取到霄裡溪的水來供應民眾。


嗚咽老街溪

老街溪,是桃園縣境內河川,本來也乾淨無比,有烏魚、毛蟹出沒;但是人口增長,生活廢水開始排入老街溪,老街溪就開始成為一條排水溝;幾十年前,中壢工業區、大園工業區,又紛紛在老街溪畔設立,早期未經嚴格管制的廢水,通通注入老街溪,長期下來,老街溪,已經成為一條中、重度污染的河川。


儘管如此,老街溪依然是桃園縣農民的重要灌溉水源,目前至少還有1200公頃的農田,必須倚賴老街溪來灌溉。此外,整治老街溪,也是桃園縣長吳志揚的政見,種種原因,讓桃園縣民集結起來,抗議「新竹不要的廢水,也不要來桃園!」



由於友達、華映兩家業者要改排到老街溪,必須獲得地方縣府,也就是桃園縣的同意;目前環差分析通過將近三年,霄裡溪改排案,還是停滯不前。


桃園縣的行政抵制

時間一天一天過,眼看廠商的廢水排放許可,分別在今年11月和103年到期,環保署再度召開研商會議,要求桃園縣政府,不得再用行政體制杯葛,必須接受廢水改排的方案。


但是桃園縣環保局科長張根穆指出,友達、華映兩家廠商,是在99年4月才開始送改排案件給環保局審查,環保局為此也開過三次專家小組會議,「雖然我們做了三次的駁回,但不是行政杯葛;駁回廠商的申請,是因為廠商提出內容,不符合環保局的要求,又沒有在期限內補正。」


桃園縣認為,廠商要把光電廢水排入老街溪,至少要做到「不影響水質」的要求,但就廠商自己提出的評估資料來看,未來光電廢水排入老街溪,因為水量大,可以稀釋老街溪原本生物需氧量不足的情況;但就化學需氧量甚至懸浮微粒、導電度等一般水質評估項目,「全部都是變差的,叫我們怎麼接受!」


張根穆表示,老街溪目前的水質,已經大幅超過涵容能力,未來竹科跟平鎮工業區都還要擴廠,桃園縣政府打算進行總量管制,現在要求友達、華映兩家業者提高水質標準到桃園縣政府可接受的程度,並不為過。「如果廠商做不到,就應該另提環境差異分析!」


但是環保署水保處五科科長邱仁杰表示,華映、友達兩家廠商既然依照環評辦理改排,就必須遵守決議事項,把廢水排到美都麗橋,「桃園縣府要基於環評去審查許可,因為一旦現在許可證(廢水排放許可證)到期,(廠商)就不得續排霄裡溪,這個講得很清楚。」


邱仁杰進一步指出,行政程序法第六條指示「行政手段不得有差別待遇」。如果桃園縣政府要求華映、友達提高放流水標準,其他把廢水排入老街溪的工廠,也必須受到同等對待的要求。


舉例來說,桃園縣政府要求友達、華映把廢水中的導電度降低到符合灌溉水標準750μs/cm,以現實來看,必須耗費高成本,一般工業,難以做到。邱仁杰補充,當初環差分析時,環保署就老街溪的水質已經做過評估,也用比較嚴格的標準來要求廠商,「已經保護了老街溪」,希望桃園縣府接受,否則不排除介入要求改排。


但是這些標準,真的保護了老街溪嗎?


化學教授的疑慮

「大家都擔心啊,沒有一個人不擔心啊。那來了以後,那穀子賣了都沒有人要啊!」桃園縣龍潭鄉烏樹林村居民鍾延寬,擔憂指出,未來光電廢水排入老街溪,生計即將受到衝擊。


他的擔憂不是憑空而來。因為新竹新埔鎮的農田,多數靠廣源記圳取霄裡溪水灌溉,2009年,新埔鎮就發生過灌溉水導電度過高,導致稻米歉收事件。目前為止,友達、華映的導電度,都還超過1000μs/cm。


除了導電度問題還沒解決,清大化學系教授凌永健,從2006年起開始調查霄裡溪沿岸水質、底泥、土壤與稻米,找到了有害健康的物質。


凌永健表示,他在水中、底泥和土壤、稻米,都找到光電業的特殊金屬,「不過重金屬這一塊,差別並不是那麼大,若國家有標準的,大概都是遠低於國家標準」;但凌永健不認為,低於國家標準等於安全,「當然這有可能(遠低於國家標準)跟這兩個廠運轉時間不是那麼久有關」。


除了重金屬問題,凌永健也發現了氟離子跟磷酸根離子,磷酸根離子一般肥料都會有,但氟離子,則確定是高科技產業的特有物。凌永健表示,氟離子進入到身體裡,會去競爭鈣離子,輕微就造成骨質疏鬆;比較嚴重就會影響到發育。


由於目前沒有光電廢水的管制標準,許多化學物質對農作或健康的影響,都有待釐清;凌永健建議,要進一步調查。政大公行系教授杜文苓,更建議,直接停工。


學者的建議,沒有受到環保署採納。眼看廠商廢水排放許可即將期,桃園縣居民再度北上環保署抗議。環保署長沈世宏表示「可以再商量」,不久後,換來了新埔鎮民的抗議。至今廢水要排去哪裡?還沒有結論。


治標不治本的放流水管制

霄裡溪改排案,牽一髮動全身。霄裡溪污染事件爆發後,接連影響了當時還在審查中的中科四期,這是因為,中科四期即將入駐的最大廠商,就是讓霄裡溪爆發污染疑慮的友達公司。截至目前為止,中科四期的廢水要排去哪裡,還是沒有定論、遭受居民抗爭。


為了撫平疑慮,環保署從霄裡溪案之後,不但在放流水中訂出了特殊重金屬銦、鎵、鉬的標準,也在環評結論提高廠商的廢水排放標準;但是基於政府扶植高科技業的態度,長期關注高科技污染的地球公民基金會訴求:廢水要做到無毒排放。


在民間團體的訴求下,環保署著手修訂光電放流水標準。廠商卻說,要做到,有困難。科學園區同業公會表示,「廠商很願意遵守新標準」,卻遇到經費跟工程困難。「台灣面臨到的問題就是其實空間都不太夠,這是要請大家抱歉,像美國,地很大,它們都是蓋別墅,一層一層。那台灣的工廠在面臨新法規的改變的時候,我們都要用蓋高樓的方式,在空間跟技術上來講,都面臨一些挑戰。」


新增廢水處理設備,對新建廠來說,難度較小,既有廠商,則是大困擾。而更大的問題是,廠商不肯全面揭露製程使用物質,管制,永遠有漏洞。


(圖片來源:苦勞網)


桃園縣環保局長陳世偉指出,放流水標準對環保主管機關的意義,就是稽查。「但是有時候到工廠做稽查,要求他們提供原料的原始數據,那這個比較先進跟知名度的企業,常用一句話把你擋回去:這叫做unknown,這個製程是unknown的、原料是unknown的,所以你就要不到它的資料。」


毒物源頭管

目前,全球已知化學物質高達上千萬種,流通使用的有6萬多種、經常使用的超過2萬種,毒性比較明確的有6千多種,每年還會新增上百種化學物質。台灣目前,只管制298種


其中友達、華映兩家廠商受管制的物質,分別只有3種與13種。台大公衛系教授詹長權憂心表示,台灣是少數幾個採用各種新興化合物的國家,「有許多毒理資料都不明確,恐怕為環境帶來傷害!」


地球公民基金會研究員呂翊齊表示,目前無論透過環評或現有的毒性化學物質管理法,政府都沒有足夠的法源跟公權力,去要求廠商公佈化學物質;加上台灣現行毒管法採取正面表列方式,也就是「得先知道化學物品,才能研究、決定列管」,在這種情況下,很多被廠商隱匿的毒物,就流竄在環境裡。


呂翊齊說,當政府不斷擴張光電產業,至少要先降低光電廢水的疑慮。呼籲政府盡速修訂毒管法,建立化學品源頭管制。此外,也要在組織再造裡,設立專門的化學管理署,才有辦法做好源頭控管。


霄裡溪風暴,是全台光電廢水爭議的縮影,政府和廠商,願不願意趁著這次機會,落實源頭管制,將是激烈抗爭能不能平息的關鍵。


中華民國萬萬毒



喧騰一時的塑化劑事件落幕半年,卻不代表民眾的安全受到完全保障。地球公民基金會19日在立法院召開記者會指出,目前全台流布的化學物質超過6萬種,受管制的卻只有298種。日前環保署著手修訂毒管法,希望積極管理,但受限於組織架構,未來管理毒化物的人員恐怕只有5至7人。明年組織再造正式上路,地球公民基金會訴求政府成立化學管理署,為民眾把關。




地球公民基金會研究員呂翊齊指出,全球有登錄的化學物質高達一千多萬種,流通者有六萬多種,普遍使用者有兩萬多種,毒性明確的毒化物約有六千種,「但台灣的管制項目,卻不到三百種。


行政院在98年曾進行調查,確認台灣化學物質流布量約有六萬多種,今年四月,環保署針對毒管法做了體制翻轉,希望開始納入歐盟REACH的精神,也就是進行源頭管制;年底修法通過後,將針對目前六萬種已知物質,要求廠商提交資料;廠商使用超過一定量,還必須提出使用資料讓環保署進行彙整,之後再進行化學物質的毒性進行評估,再決定列管層級。


呂翊齊肯定政府的積極態度,但他表示,化學物質大約以一年上百種的速率增加,目前政府管制,是在知道化學物質之後,經過調查才列管;「台灣屬於高度使用化學物質的國家,但管制人員不夠多,產業更新化學品速度又快、廠商又不肯完全公佈使用的化學物質,即便制度更改,我們的管制仍有很大漏洞!」


地球公民基金會彙整了環保署預算,發現毒物管制只佔環保署總預算0.17%, 呂翊齊認為,政府應透過這次政府組織,成立化學品管理政策單位,才能讓環保署管理毒物的機關,有足夠資源為人民把關。


不過立委田秋堇指出,政府以組織架構已經確定的理由,不願新增部門,「但當國民黨立委提出,未來下水道預算有五百多億需要執行,於是要成立下水道局,政府卻又同意!顯然不重視毒化物管理!」


台大公衛系教授詹長權直指:「組織再造如果沒有專責單位,就是下一個災難!」目前國際都朝向REACH制度管制毒化物,由於2013年5月31日前必須清查所有化學物品、提交安全風險評估,全球化學工廠,都如火如荼進行,台灣的進度,已經太慢。


針對REACH制度,歐洲已經成立化學署,許多國家如日本、加拿大,都已經簽核備忘錄,也有專責組織。詹長權預告,未來亞洲重要化工國家,也會簽核。「那台灣在哪裡?由現在這五個人出面嗎?台灣進入了國際經濟體系,化學規範卻是失聯的!」


詹長權表示, 台灣是全球化學物質重要使用國,世上半導體產業使用的新物質,台灣都會率先採用,「而這些都沒有毒理資料!」他擔憂若缺乏專責單位,不但人民健康及環境疑慮被輕忽,未來廠商也會遭到經濟制裁。


目前組織再造,已經進入黨團協商,地球公民基金會表示,將開啓立委聯署,呼籲立委重視成立化學管理專責機構的重要性,避免下一個塑化劑事件來臨。

稻香





第一次來到這座日式建築,是兩年前環島的時候。當時辭掉工作沒多久的F,想要到花蓮來。生於台北的她,不顧父母的意見,把戶籍遷到花蓮,動手整理這座,她爺爺留下的木造房子。F滿心歡喜地邀喜歡日式建築的我住下。當晚,我們就著木頭地板,鋪席而眠。


清晨,被鳥叫蟲鳴喚醒,走出門外,就正對著中央山脈。那是我極少好眠的日子之一。不久後,傳出這座房子,為了吉安鄉公所的道路拓寬案,而要被拆毀的消息。從那天起,F就一直陷入焦慮—回鄉,家卻要被拆了。


F回到花蓮,有著很複雜的心路歷程。F是反蘇花高運動裡的靈魂人物,個性溫和、討厭衝突的她,一直難以忍受花蓮人為了一條路而撕裂的景象。反蘇花高當時運用的策略之一,是把東部描述為台灣最後一塊淨土;環境上的描述當然沒錯,但這樣的論述卻也忽略了許多在地人渴望發展的脈絡,而那和東部被一座大山阻隔有相當大的關係。


不久前,F受中國時報的邀請,寫了一篇給東部的信,信裡有一句話:「花東的美麗容易被看見,她的掙扎卻不易被外界瞭解。」F的回鄉,是為了瞭解那些被輕易忽略的掙扎,她試想透過回到故鄉,成為一個「花蓮人」,去立足、抽絲剝繭,找出有沒有不大力開發的發展可能。


她回鄉的這兩年來,一面追蹤著蘇花改的後續情況,一面守望東部發展條例,一面分神,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家。每次見她,總是一臉放空的呆樣,周旋於這麼多事務之間,不可能不疲倦;但她卻在倦疲中,找到自己與家族的回憶。


那些回憶,沈重,卻也珍貴。它們串聯起F家這個龐大的家族。讓散落各地的家人重新面對被刻意神隱而遺忘,或未曾好好梳理的心情;透過尋找記憶,F知道了她總形容為「神經質」的奶奶,曾在稻香國小前的一畝小田,種下天皇貢米;在一幀老照片裡,見到了很早就辭世的大堂姊,摸索出,奶奶捉摸不定的性格的可能原因。F也和長年在中國工作的父親,有了更多對話的機會,相對的她的家人,也更能瞭解她,辭掉原本薪水豐厚的工作,堅持回到花蓮的理由。


(F爺爺的老屋,曾是鐵路貨運代辦行


F在一篇文章(我稱為工作筆記)裡這樣寫:

「我們記錄對面房子拆除的過程,撿拾對我們有意義的物品;
我們在爺爺後院的豬寮清理拆下來的門窗;
我們翻到了老照片、父母們年輕時的家書(及情書)而看得狂笑;
我們打掃準備要拆的老房子;
我們回老家齊聚,反覆述說以前的故事,就像喪禮的效果一樣,這些繁複疲累的梳理工作使生者得以抒發、忘卻。」


(今年中秋,F家舉辦的老照片展覽)

細細咀嚼這段話,忽忽覺得這些細節就是東部發展最忽略的關鍵。東部看似被這大山鎖死,死裡卻有著生的痕跡。在本原只是搶救「自己的家園」的過程,F才知道爺爺以前原來是台鐵的貨運代辦員,這個她稱為稻香村的莊野,是移民第一村,這村莊濃縮了東部移民的歷史,囊括不只個人的故事,也包括殖民的權利交替。她描繪出現已改變、頹圮的舊吉安車站的面貌,發起了「搶救吉野驛」的活動。今年中秋,舉辦老照片的展覽,這個週末,則舉辦小型的音樂會,希望收集任何和舊吉野車站有關的文物(公文、照片、車票…)


這重新找回社區記憶的行動,看似無力阻擋怪手,又與東部發展的關係距離遙遠,然而F這些零碎而細微的行動,是我認為所有發展的根基。當未曾瞭解一塊土地的記憶,要如何打造與它契合的硬體?吉安鄉公所不瞭解,所以要拓寬F家門前這條短短的馬路,讓路的盡頭,通往一條死巷。

(F家對面原本也有一座老屋,已經因為拓寬而被拆除)

和F的母親聊天,才知道,其實客家委員會有一筆為數不少的預算,想要將吉野驛,也就是稻香村,結合單車旅行與客家文化的計畫。那計畫裡清楚記載著F這兩年來探索出的細節,看似破落的客家小店、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建築,在學者和政府的眼中,有著發展的軟實力,只待我們用不同的思維重新妝點,讓歷史重回人間。


營建署、客委會、許多學者、鐵道專家,甚至為數不少的花蓮縣議員、吉安鄉民代表,都相當支持F家的保留計畫;但是鄉長的態度依然強硬。我很疑惑,後來才知道,吉安鄉長大力爭取鐵路高架化;鐵路高架化後,她還想爭取這條馬路一路拓寬到台九線。




(這座老屋,會成為歷史照片嗎?)


這即將被拓寬的道路有什麼樣的故事和風景,無人得知。只知道,鄉長曾是代書。不願聯想,但現實上,拓寬道路與土地代書的連結那麼清楚,那不是發展的代名詞,而是毀敗啊。


週末,第一次在稻香庄,聽F和W創作的「稻香庄的白花樹」,真心希望這座建築,能有起死回生的機會。那會讓我相信,東部真的,要開始走向不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