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





第一次來到這座日式建築,是兩年前環島的時候。當時辭掉工作沒多久的F,想要到花蓮來。生於台北的她,不顧父母的意見,把戶籍遷到花蓮,動手整理這座,她爺爺留下的木造房子。F滿心歡喜地邀喜歡日式建築的我住下。當晚,我們就著木頭地板,鋪席而眠。


清晨,被鳥叫蟲鳴喚醒,走出門外,就正對著中央山脈。那是我極少好眠的日子之一。不久後,傳出這座房子,為了吉安鄉公所的道路拓寬案,而要被拆毀的消息。從那天起,F就一直陷入焦慮—回鄉,家卻要被拆了。


F回到花蓮,有著很複雜的心路歷程。F是反蘇花高運動裡的靈魂人物,個性溫和、討厭衝突的她,一直難以忍受花蓮人為了一條路而撕裂的景象。反蘇花高當時運用的策略之一,是把東部描述為台灣最後一塊淨土;環境上的描述當然沒錯,但這樣的論述卻也忽略了許多在地人渴望發展的脈絡,而那和東部被一座大山阻隔有相當大的關係。


不久前,F受中國時報的邀請,寫了一篇給東部的信,信裡有一句話:「花東的美麗容易被看見,她的掙扎卻不易被外界瞭解。」F的回鄉,是為了瞭解那些被輕易忽略的掙扎,她試想透過回到故鄉,成為一個「花蓮人」,去立足、抽絲剝繭,找出有沒有不大力開發的發展可能。


她回鄉的這兩年來,一面追蹤著蘇花改的後續情況,一面守望東部發展條例,一面分神,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家。每次見她,總是一臉放空的呆樣,周旋於這麼多事務之間,不可能不疲倦;但她卻在倦疲中,找到自己與家族的回憶。



那些回憶,沈重,卻也珍貴。它們串聯起F家這個龐大的家族。讓散落各地的家人重新面對被刻意神隱而遺忘,或未曾好好梳理的心情;透過尋找記憶,F知道了她總形容為「神經質」的奶奶,曾在稻香國小前的一畝小田,種下天皇貢米;在一幀老照片裡,見到了很早就辭世的大堂姊,摸索出,奶奶捉摸不定的性格的可能原因。F也和長年在中國工作的父親,有了更多對話的機會,相對的她的家人,也更能瞭解她,辭掉原本薪水豐厚的工作,堅持回到花蓮的理由。



(F爺爺的老屋,曾是鐵路貨運代辦行



F在一篇文章(我稱為工作筆記)裡這樣寫:

「我們記錄對面房子拆除的過程,撿拾對我們有意義的物品;
我們在爺爺後院的豬寮清理拆下來的門窗;
我們翻到了老照片、父母們年輕時的家書(及情書)而看得狂笑;
我們打掃準備要拆的老房子;
我們回老家齊聚,反覆述說以前的故事,就像喪禮的效果一樣,這些繁複疲累的梳理工作使生者得以抒發、忘卻。」



(今年中秋,F家舉辦的老照片展覽)

細細咀嚼這段話,忽忽覺得這些細節就是東部發展最忽略的關鍵。東部看似被這大山鎖死,死裡卻有著生的痕跡。在本原只是搶救「自己的家園」的過程,F才知道爺爺以前原來是台鐵的貨運代辦員,這個她稱為稻香村的莊野,是移民第一村,這村莊濃縮了東部移民的歷史,囊括不只個人的故事,也包括殖民的權利交替。她描繪出現已改變、頹圮的舊吉安車站的面貌,發起了「搶救吉野驛」的活動。今年中秋,舉辦老照片的展覽,這個週末,則舉辦小型的音樂會,希望收集任何和舊吉野車站有關的文物(公文、照片、車票…)


這重新找回社區記憶的行動,看似無力阻擋怪手,又與東部發展的關係距離遙遠,然而F這些零碎而細微的行動,是我認為所有發展的根基。當未曾瞭解一塊土地的記憶,要如何打造與它契合的硬體?吉安鄉公所不瞭解,所以要拓寬F家門前這條短短的馬路,讓路的盡頭,通往一條死巷。

(F家對面原本也有一座老屋,已經因為拓寬而被拆除)

和F的母親聊天,才知道,其實客家委員會有一筆為數不少的預算,想要將吉野驛,也就是稻香村,結合單車旅行與客家文化的計畫。那計畫裡清楚記載著F這兩年來探索出的細節,看似破落的客家小店、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建築,在學者和政府的眼中,有著發展的軟實力,只待我們用不同的思維重新妝點,讓歷史重回人間。


營建署、客委會、許多學者、鐵道專家,甚至為數不少的花蓮縣議員、吉安鄉民代表,都相當支持F家的保留計畫;但是鄉長的態度依然強硬。我很疑惑,後來才知道,吉安鄉長大力爭取鐵路高架化;鐵路高架化後,她還想爭取這條馬路一路拓寬到台九線。





(這座老屋,會成為歷史照片嗎?)


這即將被拓寬的道路有什麼樣的故事和風景,無人得知。只知道,鄉長曾是代書。不願聯想,但現實上,拓寬道路與土地代書的連結那麼清楚,那不是發展的代名詞,而是毀敗啊。


週末,第一次在稻香庄,聽F和W創作的「稻香庄的白花樹」,真心希望這座建築,能有起死回生的機會。那會讓我相信,東部真的,要開始走向不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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