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接(下)


(圖:自由時報)

廖學堂和馮小非的相識過程說來曲折。廖學堂原是交通警察,但非一般民眾心中的理想公僕。廖學堂會擔任警察,和他小時候不學好、警察局長建議廖學堂的父親讓他當警察相關。「警察說,若學堂不當警察,一輩子就完了。」馮小非笑道。

但當了警察的廖學堂沒有奉公守法,一度因賭博被別的警察臨檢;離開警察崗位後,還去擔任大家樂的組頭。「但廖學堂這些看似荒唐的行徑,只是因為他的江湖性格。」馮小非說,廖學堂其實是正義感十足的人,廖學堂擔任中寮鄉義和村幹事時,曾因鄉長收錢力挺垃圾掩埋場興建一事,召集朋友圍堵垃圾場。「也是因為這樣,廖學堂被調進民政課管理賑災物資,我才與他認識。」

發起溪底遙,始於廖學堂的浪漫。馮小非透露,廖學堂很在乎「中寮不該是百年都不得翻身的鄉」而想競選鄉長。但廖學堂的父親不看好他,甚至因此把家產分光。得不到支持的廖學堂找上馮小非,得知能有社會資源補助,於是他開始做第一個夢:希望家家門前的水圳暢通。

九二一當晚,因八仙村一家戶瓦斯爆炸而大火漫延。當時村民憑藉荒廢已久的百年老圳─福盛水圳的微弱涓滴滅火。這是廖學堂想讓福盛水圳重現風華的原因,「學堂看著一位老阿嬤被氣爆彈出卻無能為力,那畫面烙印他很深。」起初廖學堂還以為村民不會參與,但發現民眾對老圳仍有感情,福盛水圳搶通後,廖學堂繼續做夢─這一次,他想振興農村、辦理學習農園。

馮小非支持他,但問:「要學習什麼呢?」這個疑問,成為溪底遙的基石。


從編輯到農婦

當時馮小非在主婦聯盟兼職,吸收有機農作的概念,和廖學堂構思發展有機學習農園的可能性。但馮小非認為,要讓居民願意改行有機農法,必須自己先知道怎麼做,於是廖學堂和父親借了5分地的柳丁園,開始自行耕種。

「食品不可能因為『對環境友善』的口號就能讓人支持一輩子。」馮小非強調,食物是用以滿足口欲的,所以在耕作品質要求相當嚴格,特別邀請主婦聯盟消費合作社的指導老師林碧霞等人教導如何耕作。馮小非從2003年一直努力到2006年,試種的有機柳丁終於可以販售,直到此時,她才敢招募地方居民參與。

除了種植柳丁,馮小非更進一步為農友發展產銷的平台與品牌,也就是溪底遙。在考慮柳丁在台灣經常供過於求,柳丁農每年栽種後,都得將賣不掉的冷藏起來等來年再賣,或是倒掉、低價拋售的狀況下,馮小非構思發展加工品。

「發展加工品的概念是一開始就明確設定的。因為生鮮產品利潤低,要做平台就有人事費,但不能從農友身上挖錢養我們。」馮小非指出,加工品的銷售較多元,如光桂圓薑湯一個品項就能用掉半斤龍眼乾,溪底遙先成為農友的大客戶,就能穩定農友的投入。

但發展加工品也需要策略。溪底遙推出的第一個加工品項是綠柳丁醋,馮小非坦言,加工品要有特色才能吸引民眾購買,溪底遙是在得知有研究報告指出綠柳丁對人體的益處後,才決定推出綠柳丁醋。

為了推廣,馮小非也成為溪底遙各項產品的代言人,想盡辦法上媒體、積極參與百貨公司產銷會、接演講以推廣產品…「老實說,這對我的性格來說是一大挑戰。」帶點不解與疑惑,馮小非問:「台灣的推廣模式似乎非要代言人不可,但難道不能只是東西好,就獲得消費者的喜愛嗎?」

馮小非的疑問,是農村難以發展的門檻之一。這年頭習於「說故事行銷」,但傳統農村多為老農,新一套的行銷模式對她們而言有困難。現在的有機小農幾乎得萬事擔,從耕種、銷售到行銷,樣樣都要會,「但農人有必要做這麼多嗎?這是有機小農面對的大困境。」有機流行,有了青年返鄉潮是好事,但馮小非認為,有機的栽種規模對農民是挑戰;要讓小農存活,而非被跨國通路併吞、發展成農企業,台灣需要更多具社會意識的通路出現。


在地力量不可或缺

然而,外界有心介入也不容易,馮小非直指,農村翻身最困難的地方,在於「生活在裡面的人,經驗跟世界被搞得活力很低,她們無法面對自身的處境,只能日復一日重複自己熟悉的工作。」

外界看溪底遙,似乎一路平順成長─有心人介入發展有機農業、打造銷售平台、居民就能改為有機耕作、收入穩定。但事實不是這樣,傳統農村裡除了行銷的問題外,就連改變耕作模式都非易事。馮小非與溪底遙,尚未真正帶領破敗農村走出新路;或該說,真正能帶領農村走出新路的,必須是「真正想要改變」的在地人。

溪底遙原該因為有機學習農園是馮小非與廖學堂共同的夢而有機會,但廖學堂投入耕種的時間並不多。馮小非指出,廖學堂的學習農園夢,單純只是「想做一件快樂的事」,廖學堂只是想恢復家鄉的水田景觀,重現兒時在田梗邊打棒球的時光。但馮小非認為,學習農園不該只是重現水田,而要做「對土地對的事」,否則難以獲得支持。

廖學堂雖然同意,但其實承受著相當大的壓力。為了恢復水圳,廖學堂辦理留職停薪,當時政府採「點工叫料」的補助方式(只給工錢、沒給料錢),為了重建水圳的材料,廖學堂申請了一些人頭報工錢,但錢全數用在計畫上,自己又補貼了不少錢;可是廖學堂的行為卻遭到社區理事長質疑,並控告廖學堂貪污,這件事相當打擊廖學堂,加上罹患糖尿病,導致廖學堂之後對學習農園的參與經常起伏。

廖學堂放手,馮小非一肩擔起責任。回想起來她有埋怨:「又要種田、又要賣,就連送貨也要負責,曾經2年沒回家睡過覺!」好不容易將溪底遙平台撐起,招募農友時,一位廖學堂的朋友率先參與,卻成為馮小非的惡夢。

這位農友覺得「自己以前種過田」而堅持己見,完全將有機農法不施化肥與農藥,耕作方式以及規範置之不理,最後甚至慫恿廖學堂將地取回。這位農友後來跑路,再也沒回來。馮小非因此經常與廖學堂產生磨擦。

「我有好幾年對地方很不諒解。」馮小非原以為只要自己學會有機農法、做成功了,農民就會跟著做;於是對當地農民不肯更改農法、不斷傷害土地、種出有毒食物又賣爛價錢一事感到生氣。「但後來才發現我的預設是不對的。我預設既然我都不懂了,都可以學會了,妳們怎麼不行?但學習其實很難,沒有人能取代他人。我習於唸書、用文字,跟外在世界接觸沒問題;但當地人不是,那套學習方法並不適用。」

不只農民難以學習,廖學堂也是。馮小非指出,廖學堂個性大而化之,要求他精細地進行有機肥的計算等等,對廖學堂都是負擔。雖然廖學堂明知必要、也對有機農法的結果相當開心,但也抗拒著有機農法的繁瑣細節。

馮小非回憶,為讓農民更易學習,她也曾改變傳遞知識的模式,如透過參訪的方式,希望成功種植有機果樹的農友以更親近的語言和農友溝通,但也失敗了。馮小非形容:「我們像是在沒有這種子的土地(慣行農法)上去尋找外來種(有機農法)。」

「慣行就是一種力量,慣行變成『永續』,其實是很簡單的事。」馮小非喟嘆。


守護土地不是一個人的事

當時馮小非的批判很外向。20062008年間,本以為溪底遙可以順利運作,沒料到卻遇上跑路農友,這是馮小非人生最痛苦的兩年。那期間一向支持她的廖學堂脾氣忽然變得很差,馮小非形容自己「一直在忍耐」,她的不耐,終於在200811月,跑路的農友慫恿廖學堂把地拿回來時,爆發了。

「當時溪底遙存到一些錢、可以穩固,所以跟他說:『我要放棄了,你愛怎樣就怎樣』。」當時廖學堂沒有什麼表示,卻在23週後打電話給她說:「有一份東西好奇怪,我看不懂,妳幫我看。」馮小非不置可否地回溪底遙找廖學堂,但廖學堂遞給她的卻是一份:癌症檢驗報告。

報告記載廖學堂罹患肝癌,腫瘤已有10公分大。終於去看醫生,是因為廖學堂已經無法睡覺、吃東西也沒任何味道。看到報告的瞬間,馮小非才了解為何廖學堂變得那麼暴躁又奇怪。於是她回到溪底遙。


(今年的龍眼薑湯品質也很好,你買了嗎?。圖:溪底遙)

200811月,廖學堂病逝。不久後,馮小非也宣佈從溪底遙的掌舵者退位。她說:「如果溪底遙沒有我就不能存在,那它應該要結束。」2009年一年,她讓農友自行摸索,農友的水果出了問題,但幸好農友沒有放棄。2010年,馮小非表示願意成為顧問角色。

馮小非回想過去,當時太年輕,對承擔社區重建心裡有著慌張、不安與擔心,「我常作夢夢見自己把樹種死了,壓力很大,也沒有多餘能力處理廖學堂的擔憂,反而一味指責他不努力、不學習、不做筆記、老師說什麼都懷疑…」但其實廖學堂和馮小非,只是兩個壓力很大、都很需要安慰與鼓勵的人。

溪底遙不被看好,廖學堂要比馮小非扛上更多壓力。地方雜音多,廖學堂對外卻總為馮小非辯護,「他的內心也有很多懷疑猶豫,因為在他的經驗範圍內,的確沒有人這樣種過」。廖學堂選擇支持相信馮小非,意味承擔著「如果失敗了,馮小非可以離開,自己卻要被地方嘲笑很久的壓力。」至今,中寮鄉也未普及有機柳丁的種植。

廖學堂逝世,馮小非很自責。她說,廖學堂過世後讓她清醒面對「中寮鄉沒人在想有機耕作這件事,但我卻把一個人逼到罹患肝癌」。馮小非指出,要支持有機小農不能一頭熱,外來者應該學習接受地方原本的面貌。馮小非在中寮十餘年,但仍認為「我這個外來種沒有融入得很好」,在推廣有機耕作前她和中寮人相處愉快,認為自己找到了「故鄉」,卻忽略雙方原有差異;在還沒找到方式放置差異前就推動有機耕作,導致雙方衝突。

她強調,若農人不是發自內心想改變,心裡就會不斷懷疑,「畢竟每個人都習慣做自己上手的事。」支持小農不是解決產銷問題就天下太平,「依賴就會有萬一不能依賴的失落,果樹又是相對困難的有機作物,一種就要4年以上才能收成,農人當然會疑問:『你(外來者)能保證多久?』」

「我本來一直在看中寮的土地,覺得自己會在這裡終老,但在廖學堂過世後,才發現原來我喜歡而熟悉的中寮,是有他在的那個部分。」馮小非坦言,從1999年開始,不論好壞,她在中寮的每一天都有廖學堂的陪伴;但看起來完成一件又一件事情的她卻是逃兵,因為不喜歡吵架、以為只有自己在承受壓力,在20062007年間,馮小非雖然繼續忙碌溪底遙的事,卻藉由出外旅行、跑宣傳跑通路等理由逃離現場,留下廖學堂孤單地在中寮。

「在沒有一起做溪底遙之前,廖學堂是讀黃春明、吳晟,愛耍浪漫的黑道大哥,是我企圖把自己扦插進中寮土地,所要嫁接的樹。」溪底遙歷經動蕩而立,但茁長於廖學堂的生命與馮小非的自責,真摯地提醒與提問─「農村不是高貴的弱勢者組合起來的團體,我們想改變,但人家是否準備好了?」(完)

3 則留言:

黃京國 提到...

文章裡讓我好多感觸,裡面寫的東西我爸不知道跟我聊過或抱怨過幾百遍了,真的,在地人不覺醒,外人做再多也沒用,但偏偏感覺農民總是最頑固的那一群

Chyng 提到...

凌晨得知小非讀了這篇,有些觸動。寫了短短的回應而她回了長長一篇。轉載如下。既是銘誌紀錄者與述說者的珍貴互動,一段極美的落定,也再次謝謝,在天上的廖學堂。

「親愛的小非,一直到現在才看到妳轉了這篇。如同一開始說過的,貼與不貼,有些猶疑。想貼,是因為這篇是計畫裡我最滿意的訪談和書寫,妳這麼誠懇深切地自我刨挖,是我覺得「回到 / 走入農村」不能不覺知的層面。

但這稿子也壓了好久,自然是考慮到妳說的痛。但昨天看到那一篇,便覺得該貼了。溪底遙之後的莫拉克到上下游乃至於獨立媒體,這些組織的經營方法、理念,都隱隱有著這段時日的影子。寬鬆與嚴厲,堅持與妥協,想妳還是半拉扯著往前走。被訪談之後,妳說,妳好想念,的那股力量與自責。

於是想說,可以了,辛苦了。廖學堂人如其名,留了一項功課,不是只有妳和熟識他的人得修習的,也包括意欲歸鄉的其他人。說這麼樣多,或許也是自我安慰這樣的文字還是嗑碰了妳嗚嗚。總之,希望一切都好,而我也這樣相信:)」


「慕情,應該貼出來的,因為那其實也是一個很重要的過程,雖然昨天我還是哭了一整個晚上XD,不過,我覺得一方面,很希望學堂被認識的更多一點,因為他受到很多壓力在生前是沒有被說出來的,因為,我們都很想維護一個表面的完整,那完整不是假象,只是,來自很多人的壓抑與成全。

當時,我們相信,必須要有很好的一個樣子,才能吸引別人跟我們一起。

學堂生病離世後,我真的覺得,什麼樣子都不重要,只有健康快樂的內在,以及健康的關係,才真正的有意義。所以,當昌輝回到中寮,接替了我原來的農人角色,看著他摸索,陪著他工作的那段期間,我也才意識到,人要做什麼事情都要有基礎與動能,昌輝是園藝系畢業,對樹有基礎,也很想回鄉照顧父母,這些動能讓他自願的選擇了回鄉跟我們一起工作,在遇到挫折時也比較容易釋懷,因為,他有自己想要的夢。

而真的只有在地人投入,才會吸引其他的在地人投入,所以,在昌輝之後,他的鄰居蕭秋文阿伯也加入了,秋文阿伯目前快70歲,他的農事日記非常簡單,除草除草除草,揀落果揀落果揀落果,沒有什麼故事可以著墨,但那讓我感到異常珍貴,因為,那不是我們代筆的,是阿伯自己寫的,如果這樣的農事日記不能吸引消費者的眼光,因為沒有故事就不能來購買,那我們就算了,經歷失去學堂後,我們都開始作自己。

這是他帶給我們最大的禮物。

然後,我們找到了金枝,沒有逼他沒有求他,他在可以接受的狀態下,在溪底遙工作,極端的討厭無謂的詞藻,金枝每次都說「阿有那麼嚴重嗎?哪有什麼故事,阿就這樣啊」,嘿咩,真正動人的地方就在日常,所以,溪底遙就逐漸的變成一堆沈默的鄉下人組成的團體,昌輝寡言只愛釣魚跟種田,金枝就忙他,秋文阿伯也很沈默,我開始忙自己的,有點像他們出外打拼的家族成員,平常不在家,重要事情不缺席。

所以,自由的相美寫出了我們現在的樣子,的確,我莫名的把中寮當故鄉了,不過就跟多數的遊子一樣,對故鄉有很多奇特糾結的情感,所以選擇離鄉,慕情寫出了那段重要的過程,我想,溪底遙的此刻已經有能力面對那段過去了。」

Robert 提到...

文章令人感觸
標題下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