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物語




今天的溫度,涼中帶暖,很適合看小津。

距離第一次看東京物語,將近十年。大二修廖玉蕙老師開的通識,第一部是舞動人生》,第二部,應該是周防正行的來跳舞吧》。印象中,那時候修課的人都還能進入狀況。之後彷彿在挑戰學生的忍受度,廖玉蕙老師紛紛選播了《編織的女孩》、《少年時代》、《芭比的盛宴》,終於輪到小津,她嘿嘿笑說:「黑白片,不要睡著啊!」多數修課的同學如她所料睡成一片,我卻喜歡上小津安二郎,瘋狂到出租店把找得到的小津的電影全看了。那時候的小津魅力還矇矓,多年後再看,或許和電視經驗以及年紀有關,愈發理解為什麼受小津吸引。對白看似日常,卻精確地和空景串接,此起彼落對著話。小津用俐落簡潔的方式述說巨大,歷史與變遷都精巧地鑲嵌在日常裡。鏡位帶有撫慰感,安排過的,卻不矯情。是一種不卑不亢,對理解抱著期盼的姿態,因而能把人世的微小褶皺,一一熨燙。

坐在黑暗裡,紀子的角色一出現,就熱淚盈眶。自己也嚇了一跳,十年吶,卻歷歷在目,想這和小津敘事的靜緩,應該有極大的關連。於是重溫《東京物語》時,更仔細地觀看小津賦予物件與人物順序的意義。

鏡頭一開始是孤船、急駛的火車、成長中的孩童、喪夫的鄰居,再來才是即將探望在東京生活的孩子們的主角老夫婦。收拾行李中主角的對話,顯現出舊時代性別與家庭關係的互動方式,老奶奶問:「空氣枕頭呢?」老爺爺說:「昨天給妳了。」來回幾次都找不著,最後發現在善忘的老爺爺的包袱裡。鄰居探頭,說真好要去找孩子呢。短短的幾幕,鋪陳了時間流變、親情與伴侶關係的命題。

接著空間從鄉間挪移到都城,畫面卻看不見過多的繁華,唯一的代表恐怕是東京塔,但發展與富裕的象徵在鏡頭遠處,那麼渺小。倒是排放巨大黑煙的煙囪,在夫婦拜訪不同子女時穿插出現,佐以一幀二媳擺放的戰死兒子的照片,歷史和孩子性格的轉變,就極其自然地被串連。小津透過這樣的安排,把人立體了。小奸小惡的緣由,都有了去處。不是鄉愿,而是人情。父母的。

夫婦倆因為兒女忙碌疏於招待流落街頭,倆人站在鐵路旁時,老奶奶忽然有感而發說:「東京這麼大,一不小心,就會走散了呢。」對白一出,哭得不能自己。這句對白,既是現下的寫照,也是時代的象徵。一開始來到東京,她那麼興高采烈,來了之後,方知道舊的都將被擱置;二媳婦紀子堅持的友善對待,益發讓她愧對起來。人性的拉扯,彰顯無遺。

最後的安排,老奶奶過世。鏡頭重新呈現:奔喪的子女、急駛的火車以及孤船。不同的是,老爺爺贈與紀子亡妻的懷錶。紀子在火車上拿出懷錶,打開,雙手懷握著錶於胸前,滴答滴答聲中,畫面置換成孤船。老爺爺獨坐,鄰居出現:「一個人生活真孤單呢。」老爺爺自嘲,笑著,說應該對老奶奶更好的。畫面便停在這裡。全劇終了。

該變,或是不變,小津終究沒有給出答案,但他具備現實感地委婉戳刺,時間流動,不會回頭。這是小津獨具的溫潤與睿智,使得他的作品,在數十年後,依然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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