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看10年台灣




幕暗、燈亮,趁無人注意之際,由剝皮寮放映室微開的木門縫隙鑽出,沒帶雨具走入街頭。身體冰冷地返家,熱淚直流。進房,臥床,瞬間沉睡。難以甦醒,直到紀錄片導演陳芯宜的訊息傳來:「放映完沒和妳聊到,如果有任何建議請告訴我。」

看著手機屏幕發亮的字,毫無頭緒。心中懷疑:如果看懂陳芯宜自2004年起紀錄的海筆子劇團所身處的台灣社會與時代抑鬱、如果也曾那麼貼近,以自身唯一擁有的技藝,或拍、或寫、或演,見證一再地奮起與挫敗⋯究竟有誰,能夠自信滿滿地撥雲散霧、指點迷津?

無關乎能否說出一個答案。而是答案永恆變動。既隨外在趨力,也隨自身起伏。沒有最好的,只有可以的。那即是帳篷展示的,關於存在的姿態——表面來看,陳芯宜是以攝影機,捕捉一群人在觀看由劇團導演櫻井大造的帳篷劇後 註更多,選擇與其共同新創劇團海筆子而辛苦存活的歷程;但更深層地,是透過這群人的選擇,一窺台灣社會這近十年間的寂謬與荒涼,並呈現人究竟如何有機地面對零碎、流動的殘酷時間。

這一切都指向歷史。「將被棄置在時間底層的不為人知的聲音,無法具象化的記憶,帶到帳篷之中。」這是帳篷劇的初始定義,標註了參與其中者的立場,同時也預言了參與者的狀態:無止盡地反覆,於失憶中打撈。

很容易聯想薛西弗斯。但櫻井大造的帳篷精神並非現今我們引用薛西弗斯所即刻聯想的、單面向的犬儒感嘆。他不天真想像一場事件可以全面顛覆世界。對櫻井大造而言,「不存在所謂理想的場所。如果存在理想的場所,大概也就沒有必要做帳篷劇了。我們始終是被狀況所選擇,同時也選擇著狀況,在這二者的格鬥中尋找搭建帳篷的場所。」

那一把槍 必須在劇終時擊發

換言之,世界不是正面與反面,共同生活的可能亦非創造一條可以區分內外的界線,而是一個持續不斷的改寫過程。的確,反覆使人疲憊,然「反覆」亦是對「現象再思考」的強烈要求。這個要求,不僅面向創作,同時也面向運動的場域:人要如何在一般人皆感麻痺的認知基礎上,拉出溝通與對話的軸線。

契訶夫對戲劇寫作曾給出忠告:第一幕出現的那一把槍,必須在劇終時擊發。或許可以挪移詮釋:櫻井大造所建立的帳篷世界,就是那一把必將擊發、引發效應的槍。演員林欣怡在陳芯宜的訪談裡提到:「為什麼一齣我看不明白、聽不明白的一齣戲,可以對我造成影響?」這是櫻井大造劇作的魅力,不在複製眼前所覺的現實,而是剖析其成為統治力量的元素,揉入戲劇,「用虛構把虛構本身的虛構性暴露出來。」他的劇不一定引人嚎哭,時常引人發笑,是帶著魔幻的淒涼荒謬,但劇末總有熊熊燃燒的火。

帳篷劇像一樁事件。不僅因其所選擇的地點(總在即將或已被碾壓的城市邊緣)總是突兀、參與其中的人往往歧出,而是帳篷劇能誘發陳芯宜這樣的自述:「拍著拍著我就放下攝影機,變成了參與者,一起搭帳篷,做舞台美術。這讓我感到滿足,卻也讓紀錄片面臨嚴峻與矛盾的狀態:因為導演不想拍了,導演只想做美術。」

陳芯宜所言,隱約透露出對紀錄的質疑。而這幾是必須沉穩拿捏觀看界線者會共有的心路歷程。在一段沈默後,我回訊給陳芯宜,傾訴過去幾年來以新聞關注土地徵收問題,卻依舊見證大埔強拆;轉向文學書寫,真實的故事力量卻仍敗給淺薄的廣告符碼。

一切反覆,看受訪者受苦於無間。我其實逃了,以另一宗更殘酷,痛擊台灣社會的北捷隨機殺人事件作為轉身的理由。但轉身後所面對的阻力更加龐大——當社會以死刑終結事件,說故事的人便不存在,或至少怯於現身。我克制打擾,但那依舊成為困擾。於是困境來襲,近兩年來始終反覆自問:新聞是否有用、寫是否有用、故事是否有用。「懷疑是因為知道答案肯定,但不能滿足自己的想像。」我這麼說。而陳芯宜回覆:「的確,我懷疑的同時,也同時懷疑自己為何要懷疑。」

恐懼並非無用之物

懷疑從不僅是陳芯宜的。在她鏡頭下的劇場演員亦然。動盪流離間,人或不可免出現對虛構現實臣服的傾向。但若仔細分辨傾向的現身,會意識那不盡然是長期以來指向的龐大巨獸所影響;相反的,是基於對未知的恐懼,或說對於自我存在的低估,而媚俗。

帳篷原是一個練習場域,在這裏,「什麼都要做」,但當恐懼(亦或急切)發生,人將只希望做「框架內」的事,帳篷原以用來突破內外的張力便逐漸削弱,使人迎向格鬥裡的血條用盡。這現象既已出現在長期抵禦的帳篷劇裡,自然也蔓延至把市場與社會說服劃上等號的其他創作領域,而當理應直剖社會的新聞現場早已沈淪,集體抵抗虛構現實的缺乏於是強化,使虛構現實逐漸茁壯而成真實,吞噬存在。

然恐懼並非無用之物。恐懼亦是事件一樁。所謂事件,或可將其視為對齊一、概約的嘲諷:其發生是為讓隱晦的休止符蛻變成為思考的觸媒,誘發語言/肢體/影像/音聲,去探索外在對不同個體的增添,串連碎裂的元素、重新修補。唯有意識自身的僵化、侷限,才可能思考如何回頭批判自身,進而承接這來回的過程,使因成果,果成因,再次翻轉輪迴的單面向。

最終來看,陳芯宜還是回應了恐懼的衝擊。以她的紀錄新作。

比起上作《行者》,新作《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沒有漂亮的構圖、穩定的鏡頭、明亮的光線,相反的,鏡頭語言跳動,人會出格,是避難的狀態,但只要坐定、呼吸,人在裡頭述說富有哲思的話。

她的紀錄,讓「帳篷裡,什麼事都要做」的意涵重新浮現。透過揉合劇團與自身擺盪的影像,陳芯宜應可算是暫且回答了自身的質疑。紀錄片化為一面鏡,讓劇團乃至於閱聽眾得以由中窺見自己的碎裂投影,再生帳篷移往他處的動力。帳篷裡永遠缺乏這樣一件事,而在海筆子劇團的這個場內,沒有其他人做得到,唯有陳芯宜,那樣一個反覆辯證「我」、「被紀錄者」與「世界」距離的導演。 

在《大帳篷——想像力的避難所》即將推出之際,陳芯宜所紀錄的海筆子劇團,在懷疑中亦推出新作。劇名《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出自於保羅.策蘭的詩作——

別睡覺。得留神。白楊樹以踏歌的腳步和軍隊一起行進。池塘全是你的血。
綠色骨骼在裡面跳舞。
有一個甚至撕碎了浮雲:
剝蝕,殘缺,光滑,
你的夢被長矛刺出了血。
世界是一匹陣痛的獸,
光禿禿爬行在月夜下。
上帝是它的嗥叫。我
害怕,並感到寒冷。 

總是這樣的,害怕,並感到寒冷。
但別睡覺。醒來,留神!

陣痛過後,就有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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