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完全是篇抱怨文。
今天一早起床到青輔會,接受「青年壯遊計畫」的期末審查。過程相當令人不悅,但冷靜想想,這也不過就是真實的情況。
當初申請青輔會計畫,是友人L在挺倉促的情況下提議投計畫,起初只是相當粗略的概念,希望藉由經費的補助把過去老林家樂團曾寫下的歌錄好,藉歌聲把我們關心的議題傳遞出去;另方面,是團員面臨當兵、考試、出國等原因必須暫時解散,申請計畫共同遊走各地,也還不賴。
但申請上後,才發現必須面臨更深刻或核心的問題,也就是老林家樂團並不真的是個樂團,它是個團員休憩的庇護所,練團時的囈語或小酌可以解放我們在社會角色裡的苦悶。這個樂團其實僅偶爾扮演社運團體串場或支援的角色。團員裡沒有任何一人要當專業樂手,起初的組成只是因為蘇花高在環保署前歌唱的意外,之後發現歌聲是另外一種傳達議題面向的工具,或是我們自己發洩的工具,如此簡單。但對青輔會的評審而言,似乎認為我們就應該是個樂團。
這個問題在計畫審查時並沒有被雙方共同確認,因而在計畫申請通過後討論如何執行,我們很清楚地決定重新遊走關心的開發案議題,希望把聽到的故事寫成歌以傳遞。甚至是,至少我,那麼有意圖的想讓其他壯遊的人知道我們在做什麼,「讓歌聲在彼此的地圖相遇」,是讓我們的閱歷與這些青年相遇。
把這個計畫當成一個中介平台就是目的。團員裡沒有一個人要當真正的歌者,原就存有不同社會角色的我們如此清楚,關心發生中的社會議題不必然帶來改變,資訊傳遞與感動他人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實務工作要做。所以團員裡有資訊傳遞者如我、有環保團體工作者如F、有學生但投入農村工作的T、也有從正規穩定高薪生活叛逃,決定投入環境運動的C。
充滿複雜多元的社會身份來申請青年壯遊計畫,與剛畢業、就學中的青年完全不同。換言之,我們沒有也不期待甚至不真的認為短短的十多天遊玩能稱為「壯遊」。改變從來就不是更置所處的環境就會隨之而來,如果從未思考並凝視自身與環境的關連,遊玩就是遊玩,無所茁壯。
我不清楚青輔會究竟怎麼認定「壯遊」。也不清楚是不是青輔會認定「壯遊後的改變」必然是逆向而對立的翻盤認知?
我的「壯遊」是從思考定位的那個時刻開始。那個時刻點決不會是在拿到計畫的那瞬間,在我的眼睛耳朵我的口與手無法離開現在關注的這些人事物身上,壯遊就開始了。這些人事物擴充我對世界的認知。
老林家每個人的起點都是自然。團員毫無意外每個人都在山林裡打滾,於是崇敬、於是感到自我的渺小;在疲憊時受溪澗露水的洗滌而領受重生的喜悅,那比所有物質補給都讓人振奮。
選擇走上現在這樣的路子的每個人都經過萬番掙扎。站在關心弱勢的這一方,十分容易被評為政治正確,又或因為年紀,而被輕易貼上「只是熱血但不深思熟慮」的標籤。
事實上,踏在這條我們選擇的壯遊道路並非從來沒有懷疑、無須對抗。F放棄了替開發單位做環評的顧問公司高薪職投入環保運動受家人的質疑、W放棄穩定的教職成為紀錄片工作者必須擔心無法生存、長年接受可以溫飽但能自由書寫的我,都是清楚知道無法離開物質的世界、求取平衡的妥協。
走在這條路上我們對話詰辯無數次。從只是純粹消費自然的賜與,到認識立根於土地的那些無法說話的人,我們檢討並發現自己的自私。那麼簡單,就是不想吃到有毒的西瓜、牡蠣、稻米和蔬果;就是希望有廣垠的海岸與不被挖洞的山─但這土地上和我們有共同想法的是一群人,另一群人怎麼辦?是,總有開發派的人,而開發派的人並不原是政客、黑道,而可能是真正無法謀生的居民。
老林家的立場那麼明確,明確到今天讓人不悅、同時也是計畫申請時審核的某位評審說「你們就是既定的價值觀」。但我們未曾調整計畫。今天審查時,那位評審的提問讓人想質問:「是否你心中有理想中青年『應該』的樣子?」他甚至問:「所以你們把自己當成先知?領導者?」他很不客氣並尖銳地說:「你們要知道青輔會的這個計畫是有影響力的,你們這樣不是很二元對立嗎?居民不要中科四期,難道他們就要觀光嗎?」像是我們沒有在這過程中平衡經濟與環保的對立,就是沒有改變。
我懷疑他未曾真正認真看過我們遞交的結案報告。因為他甚至對《黏土》這首歌下了這樣的評語:「你們只是看到居民的眼淚所以想像自己當過女工。」天啊,那首歌完全就是洪箱的故事,影片中的人也是洪箱啊。所以我回他:「你的提問才二元對立。我們反國光,但沒有不要石化;我們反中科,但沒有不要光電業。我們反無限制地剝奪,我們反對它們讓能說話的人不能說話。」
我們並非天真無知,只是仍然必須站定某個立場─當吳血阿嬤說:「會寫字真好。」當陳華祿阿公掉下他的假牙在媒體面前哭得像個孩子,怎麼無視?他們用那麼明確的語言或非語言在端詳─啊你們這些知識分子!當她們還是這樣看我們這些會說話的人,對不起,請原諒這種暫時的政治正確。
壯遊點是我們去過無數次的地方,但我們認為依然必須再度重遊,因為希望歌曲不再只是「個人的抒發」,而盡可能是「讓居民說她們的故事」。這些人就是因為從來沒有機會說他們的故事、他們的訴求,才有衝突。解決衝突不會是一個樂團(管它是什麼呢?)所能做到的事,它本來就必須藉由整個社會的對話,這才是重點。
而如果青輔會設定壯遊後有改變就是目的,那麼我們其實有的。但在這位評審的眼中沒有,因為我們不是「檢討」自己「他所認定」的偏執,但我們的確在這壯遊的行程內有所改變─我們更堅定確信要繼續走在這條路上、不能放棄。這條充滿挫折的路,在重新行走的過程中感受到居民企盼的堅定溫柔、潮水的輕撫…
以及,是的,這位評審的提問,讓我們更感到改變的迫切與需要─我們要變得更能接受這種挑戰。
文心蘭謝了

拿到那束豔黃如蝶的文心蘭,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剛從環保署離開,和警察發生推擠、無法入內參加環評會的環保團體朋友們在官署前喪氣不已,我匆忙地掏出錢包、抽了鈔票說:「給我一支。」那天是中科三期決生死的專案小組會議,農民拿著農產北上義賣。看見陳欽全時,我曾承諾:「阿伯,待會要跟你買花哦。」
W轉身,卻拿了一整把文心蘭給我,忙著趕稿,不再推辭,上了車回到公司,開電腦。一陣虛脫。
雖然文心蘭像在婆娑舞蹈,又像傲然飛翔。
文心蘭被陳欽全細心地插在裝滿水的塑膠小管子內,一整束約有六、七支,再用精美的塑膠袋套著。他在環評會上拿著裝箱外銷日本的盒子,告訴政府官員和環評委員:后里光花卉產值就有三十億元!他帶著這些花,送給環評委員,希望她們為農民把關。「空氣、水只要一被污染,我們的花、食物,就都不用吃、不用賣了,到時候,農民怎麼辦?」
但環保署的環評委員與政府官員,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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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里,是中科三期開發案所在地。站在農田上,便清楚明白這裡為什麼是科學園區選址所在。除了有兩大完整的台糖農場,更重要的,其實是因為后里鄰近高速公路與高鐵。科學園區所帶來的,從來不只是工廠,更多的是房子、房子,與無盡的房子。房子雖不見得帶來同等數量的人潮,但不要緊,房子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
從后里交流道或月眉交流道下,不必十分鐘就能到達中科三期所在地,大大的友達光電廠房矗立其中。一般以歷史或當地文化脈絡命名的路名變成星科路(科學園區七星基地)。恍然大悟:科學園區,確實在創造「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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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達光電,從龍潭一路到新竹,來到台中。新竹科學園區所排放出的廢水,造成當地養殖的牡蠣嚴重污染,成了綠牡蠣。眾所皆知的香山濕地,其實就是污染場址所在地。但因為過去環境意識未抬頭,未能評估開發後,污染物流進海裡、河裡、進到食物裡再被人體吃掉的健康風險,所以至今科學園區否認它們造成任何污染。即便這已獲得學界證實。
后里文蛤養殖農民許金水就是受害者。他引來養殖的水,未來將被中科的廢水污染。雖然中科表示要拉水管,水不會外流。但因水管會行經兩個斷層帶,容易破裂,居民根本無法相信。
文蛤,就是蜆精的材料。養了二十年文蛤的許金水正想轉型高附加價值的蜆精產業,卻遭到污染威脅。「文蛤是會顧肝,但這樣廢水排下去,肝就都壞了啦!」他的文蛤銷售全台,以台北、高雄、台中等都會區為主。而后里養殖文蛤的面積有40甲左右。
去拜訪許金水時,他剛好在撈文蛤。旁邊十多位工人,忙碌地辨識死去的文蛤挑出來。其中一位婦女,來自彰化大城,也就是國光石化所在地。她說:「我們大城人其實不要國光石化,但講也沒用。」語畢,繼續默默地工作。
許金水拿著麻袋,裝了八分滿:「這帶回去呷,以後可能就呷無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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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陳欽全去看他的花田,花不多,他主要種植的是百合,夏季太熱,還要再緩一點。陳欽全是標準的土(土地)博士,從阿公輩就開始務農,父親種稻,直到他二十五歲退伍,發現花卉逐漸成為消費品項,才改為種花。
轉眼過去已經四十年,陳欽全堪稱種花達人。無論問他哪種花、「會不會很難種」,他總是假裝思考,然後說:「嗯,好像都不難噢。」我笑自己手拙,他卻說:「要種什麼我教妳!」對於花的一切,他如數家珍,也因此,對於影響花的一切,他無比在意。
花,比人脆弱。陳欽全說,花是敏感的,需要細細呵護。呵護她,就要呵護水源、土地與空氣,但中科三期進駐后里,把有毒污染物排進河川、將有毒污染物排向天空,再落到地上…「這樣的花,能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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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三期專案小組審完後那天回家,我把文心蘭的塑膠袋剪開,直接一大束放在藤籃裡。
文心蘭映著白牆上掛著的深藍色紮染,特別出色、有活力。陳欽全阿伯說:「它的花語是隱藏的愛。」
但現在陳欽全田裡種的是鮮少有人種的金花石蒜。紅色的金花石蒜是佛經裡俗稱的「彼岸花」。彼岸花,花葉永不相見,註定生生世世思念。
拿文心蘭回家那天一週後,是環評大會。中科三期過關了。
文心蘭也凋零了。
管子裡,沒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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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中科三期專題─(1)遮蔽的天空
中科三期專題─(2)當糧食基地變成科學園區
在灣寶唱歌

上週六再到灣寶。總是空手去,卻滿載而歸。但這次地瓜、花生、絲瓜和冬瓜,都不是我最喜歡的禮物,而是坐在灣寶居民洪箱家庭院外,奮力地把波羅蜜的籽統統挖出來弄得滿手黏答答的趣味;和波哥、洪箱東扯西聊關於保衛土地運動及農民生活的時光,當然,還有洪箱家族男女老少齊唱,我和朋友寫的歌。
會寫這首歌,是因為一群朋友組成的老林家樂團。這個樂團組於蘇花高大戰期間,當時一群年輕人寫了歌在環署前唱,意外地因為歌聲把關於蘇花高的些許消息傳遞出去;之後在西濱案、樂生、霄裡溪等案件,老林家也分別寫了些歌。於是團員G提議申請青輔會的壯遊計畫,希望藉著青輔會的補助計畫走訪目前各大開發案所在地,若有感而發便寫歌並錄製,希望藉由歌聲,讓彼此在彼此的地圖相遇。
五月確定從立報離職,雖然有很多稿件壓在身上,但因為能從灣寶、大埔、一路到中科三期、四期、六輕,以及做為比對的宜蘭等地進行較深度的訪談,就決定一起撩下去,負責主筆紀錄文字。西瓜節前,到灣寶去拜訪居民,聽洪箱講述灣寶發展的故事,寫了《黏土》;回來後決定將文章濃縮成歌詞。
由於歌詞以洪箱為主角,這首歌便不適合我們來唱,決定再叨擾灣寶居民一次,請她們協助錄製這首歌。和波哥提起,他很阿莎力地幫我們轉述,洪箱一家人也乾脆地空出時間,整個下午陪著我們唱歌,由團員、南藝大音像所畢業的W側錄,預計剪成影片。
本來應該等影片好了、編製齊全、錄好正式版本再寫這篇文章,但因為今天收到團員F寄出的錄音檔,實在太可愛了─雖然只是簡單的吉他,大家又因為不太熟而唱得有點怕怕的、音浮浮的,變成「八部合音」(笑),但每聽一次,就會聞到灣寶清新的空氣、看見居民的笑臉,想起洪箱(張太太)和村仔(洪先生)不穿鞋的腳。
現在正是二期稻作,第一次見到灣寶有著綠油油的稻田,離開灣寶那天下著雨,土壤的味道愈發清晰,我們去看新科農夫波哥的稻田,不施除草劑和農藥,意外長得很好。遠方是苗栗第一高山加里山,白鷺鷥緩慢地飛過,心情輕鬆了起來,那天回來,是自中國返台後第一次早睡,且無夢。
因為有這樣可愛的人,有被保護的土地,所以那麼喜歡台灣。僅以這首歌,獻給願意保護、支持灣寶的每一位朋友,希望你們繼續陪灣寶,走下去 :)
《黏土》
想起彼當時 沙仔地養沒覓
細漢就離家 做女工渡日
用目屎來紡織 故鄉的畫面
思念阮ㄟ土地 清新的香味
勤儉來打拚 得到王爺疼
指示來移山 車土種稻仔
收割米高高 蕃薯西瓜大
就此 返來 農家ㄟ生活
啊 感謝彼粒山 黏土甲阮晟
雙腳土黏黏 不願來叮凍
黏土嘛黏心 在地才知影
灣寶係元寶 這是阮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