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的囚徒(下)

幾乎可以以生命起誓,在見識六輕排放出的空氣味道,若不是為了完成訪問,一定立刻離開。但這個工業區,卻被旅遊網頁規劃為景點之一,前陣子王永慶過世時,主流媒體更頌揚六輕填海造陸的「奇蹟」。


當時對這樣的吹捧很不以為然,但轉念想,六輕確實創造了奇蹟─它的出現讓雲林成為最窮的縣市、讓蚵農的蚵苗無法長大甚至死去、人口比過去流失的更快更多、爆發多起空污事件,居民發現自六輕進駐後,周遭親朋好友罹癌率變高了,自己的身體每下愈況了。但台塑對外否認那是空污所造成的,它們說,「致癌原因太多,抽煙喝酒熬夜也都有可能」。意即:沒有直接證明,憑什麼說我有罪?


原來無罪推定,也可以套用在健康風險評估了呢。但事實上,依照公視靜梅姐訪問後我們可以知道,關於健康這回事,雖然無法「直接證明」,然而「預警原則」是存在的─


當年,WHO考慮是不是要把砷列入飲用水裡面管制,做決定所使用的標準,就是台灣南部地區,當年民眾因為喝了含有砷的水所得的烏腳病的案例,關於台灣的烏腳病研究,連結砷與烏腳病的關聯,就是「顯著相關」這個等級的囉,所以「顯著相關」有多相關,真的不是普通的相關啊!



昨天會中,國光石化的報告粗糙到連環委都看不下去地說:「你們聲稱自己是近十年來技術最好的開發案件,但你們做的環評報告,卻是這十年來最差的!」這位委員覺得根本就應該退件,但主席顧洋(原誤植為鄭福田)卻建議進入二階環評。哪!這樣重大的開發案啊!十年來最差的報告居然不須重做,而國光石化還信誓旦旦地說會趕在明年三月動工呢。


我不相信國光石化的保證。環評委員也不相信。環保團體也不相信但是居民相信。然而居民二字使用的不夠精確,應該說「自稱代表居民的政治人物」相信。畢竟,當長期研究六輕污染的前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陳秉亨,前往參加國光石化在大城的地方說明會時,地方說明會僅十分鐘就結束了,而且完全沒有提及任何污染與健康的關係呢。


自1981年至2001年為止,以行業別分,有關廢棄物處理的污染案件雖高居第一,但若單就製造業來看,與石化業相關的公害糾紛案件數所占比率最高,共98件、化工業有64件。兩個產業占全部製造業案件比率約57%,意即半數以上。


而經濟部工業局也曾做出統計,自工業發展以來,土壤及地下水成為各式污染的陸上環境最終受體。全球環保先進國家不論產官學界,都視土壤及地下水污染為最具複雜性、困難度,也是最耗費鉅資、曠日費時,而「成效有限」的複雜議題。意即一旦污染,整治困難;其中又以石化場址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最具挑戰性。


除台大教授詹長權最近發佈的研究,健康風險專家許惠悰老師也曾與多人合作研究《石化工業區有害空氣污染物之健康風險評估》,發現石化物質,包括苯、汽油等被發現會增加石化廠女性工作人員流產;石化工廠的職業暴露對工人的肝功能有不良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居民住家與化工業區的距離與「大多數疾病或死亡無關」,但和女性的肺癌、0至64 歲男女性的肺癌及呼吸道疾病的死亡有關、石化工業區附近 20 歲以下的青少年與兒童罹患骨癌、膀胱癌及腦癌的比例均較其他地區高,罹患腦癌的比例尤其高。


但大城鄉秘書陳玉照依然說:「罹癌也沒有關係,我們的生命自己負責!」他發完言後我特意追上前去問他,萬一爆發污染會否申請國賠?他很有氣魄地說「不會」並且遞給我一張印著「大城鄉長候選人」的名片。但陳玉照怎麼能這樣代替近兩萬名的大城鄉民發言?當居民並不清楚,而且幾乎都是老人、婦女與小孩這樣的罹癌高危險群?


而立委鄭汝芬則邏輯顛倒地說,罹癌是因為吃得不好,農民要改善經濟才能改變吃的習慣,才能吃有機食品、種有機的食品。我一聽忍不住在word上打出一連串的髒話並暗問:「地都被污染了,請問怎麼種出有機食品!」更誇張的則是另一位地方頭人的說法。當環團提及六輕與罹癌間的關係,這位地方頭人說:「陳定南把六輕趕出宜蘭,宜蘭沒石化產業,陳定南還不是癌症死!」輕率至極的口氣,讓在場所有的媒體不禁驚呼。


總算是見識到什麼叫「敢的拿去吃」了。讓人不知該哭,或是該笑。


萬一爆發了嚴重污染怎麼辦呢?1988年,林園事件創下高達十二億七千萬的補償,提供公害抗爭者採取類似行動誘因。國光石化雖以民營化方式經營,但若以政府欽定它為「重大建設」而導致環署須建立「投降機制」加速審查,屆時集體補償將成必然。


但居民卻永遠只能要求補償了。1990年經濟部為因應不斷擴增的抗爭事件,成立「工業公害糾紛督導小組」,環保署則於1989年提出「十項不可接受條件」。若至今這條件都沒有變更過,那麼,遭受污染與健康威脅的民眾,將「不可以污染為理由,要求全面停工或遷廠」。


到時候,該怎麼辦呢?或許,就等石油耗盡的那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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