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國光(4)



(圖片來源:鐘阿雄)



當時想,這案應該會朝有條件過關,再由馬英九宣佈不蓋;但什麼時候宣佈?馬英九勢必還得等一個機會。正如後來大家所看見的,舞台,在大城。


蘇蔡兩人先分別對國光石化有所說法,到大城後更是乾脆地簽署表態。反觀,馬卻不簽。由於馬不肯簽,主持的反對團體非常有創意地換了一支沒有電的麥克風給馬,當時的狀況,如果是我,真的會很囧。不過馬英九很沈得住氣,沒有動怒,也沒有卑躬屈膝;由於反對團體確實有著深綠的民眾,對著蔡英文喊出「總統」,從媒體角度來看,其實為馬英九加了分。


有讀者在這件事過後,問我的看法(應是要與反核遊行比較),當時我不在現場,不好評論;這次做專題,把當天柯師傅錄的畫面看了一次,才稍微有了得以評論的基礎。我的想法是,無論有沒有透過這場餐會,貶抑馬英九、吹捧民進黨候選人的初始目的,至少在媒體的呈現上,真正達到這樣效益的可能性並不大。


反國光餐會的本質和反核遊行並不相同,因為反國光有著「實際的」龐大民意基礎;講得明白一點,即便有意操作,也是民意在使用政治力;從當天在場青年、彰化環盟施月英、蔡嘉陽等人的表現,更可以看出,主導權還是在民間團體手中。(當然,這或許也和蘇蔡兩人相對較為自制有關。)


回頭來看,無論馬當天是早就算計而刻意吞忍與否,他的不簽署及挨罵,在媒體來看,形象是打平的;而刻意凸顯出自己在外界眼中看來的「沒有誠意」,則是在為四月二十二日的說法打根基。


事實上,若只為了轉移大法官的焦點,馬英九不必到大城兩天。我認為,他在第二天的行走溼地才是重點,這成為他在宣佈「國光不蓋在大城」時,情感訴求的重要基石,也做了個球,給現在工總這群人殺


當時的不簽署,則是企圖維持他在宣佈國光石化不興建之後的理性論述,以及維持一貫「守法」形象;這詭譎的棋步,到第五次專案小組才水落石出。但詭譎棋步造成的影響,則在國光確定不蓋之後,才要發酵。




第五次專案小組召開前,環保署很明白地說,這次的會議要開兩天,大家心裡大概都有底,這是四十八小時的戰爭,必須到四月二十二日才會有結果。開了十一個小時的會(幹,真的開到我要吐血)之後,主席蔣本基在環委歐陽嶠暉的「建議」下,兩案併陳、隔天繼續討論。


由於四月二十二日馬英九要和環團見面,當歐陽這句話出現,也就大概知道馬英九會在什麼時候扮明君了。畢竟歐陽簽署了永續會的「撤案」,卻在環評會理「兩案併陳」,怎麼想怎麼可笑。(噢他有為自己圓了一下,是說,永續會是不想破壞海岸他很贊同,但環評會裡他只關注水這件事,如果國光石化可以做到海水淡化,那他當然沒意見)。


不過馬英九和沈世宏萬萬沒想到,蔣本基居然在受訪時直接對媒體說了「兩案併陳」的決議,隔天各大報都做了,中時還做頭版,這下可好,壞了步驟。也讓大家更火大。


記得自己在國光審完後寫下的第一段話,是有關於地球日那天早晨在場外,一名擊鼓少年的眼神。或許是我過度詮釋,但當時那少年擊鼓的氣勢,以及看著環保署那雙眼所透露出的,多少是帶著恨意的。我看了少年好幾眼,忽然間感到傷心。為什麼,明明來到這裡的人都是帶著對土地的愛而來的,卻必須在擁有愛的同時,也學會擁有恨?


進到會場的詹長權老師,率先發難。蔣本基當時還想否認,說他沒有說過兩案併陳送大會這種話,總編輯(攝影搭檔)聽了很火大,我也火很大。火很大的理由約莫是前一晚明明也在會場中聽完蔣本基說今天要繼續審,怎麼回到公司以後,鐘阿雄和培慧等人分別打來說中央社和自由時報都說兩案併陳。


由於當晚一直被鐘阿雄質疑,所以我打了電話給綜計處長葉俊宏做確認。我問,到底是兩案併陳,在專案小組繼續討論,還是兩案併陳送大會,葉俊宏跟我說是送大會。我還跟他確認了兩次,他語氣有別以往充滿輕鬆地跟我確認答案,我也有別以往地笑著問:「喔所以你們現在在加班整理有條件通過的條件喔好辛苦」,他也說是。


因為確認過還給我翻臉不認人,所以我就舉手問:「所以昨晚跟處長確認過的是錯的嗎?主席的意思是說媒體寫假新聞嗎?」葉俊宏立刻反擊說:「又不是我講要兩案併陳。」現在想來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因為他接下去接的是「我想是有人建議啦。」尷尬了一陣子之後,最後蔣本基說好啦歸零討論,而當時已經是十點半左右了。


(在小豬姐的要求下,當天首度全程開放媒體紀錄閉門會議。看起來好像是採訪權更開放了,但從之後沈世宏在總統府記者會的說,這是史上最透明的審查,著實有種被吃豆腐的不爽感)




而所謂的歸零討論,仍是回到前一天晚上所有委員提出意見後,綜計處所整理出來的意見。這些意見的「有條件通過」,都是「國光石化做得到的內容」;即便有委員質疑,環署也很大言不慚地說:「條件本來就是要開發單位做得到的。」總之所有的時間都浪費在這種討論上,雖然詹長權老師和劉祖乾老師打一開始就表態,冗長的討論依然進行。


約莫兩點,自由時報記者收到短訊:「總統府宣布國光暫緩興建。」會議室內一陣騷動,記者群分別確認消息,公關科與綜計處也拿著電話交頭接耳;不久後,主席蔣本基又想再說一次兩案併陳,理由是:「專案小組的本質就是做出建議給環評大會去審的,我們只有幾個人,不能代替環評委員二十一位去做結論」,並且一再強調,這可不是首例。


熟悉環評的人當然覺得可笑。就算最後決策確實由大會委員決定,卻也沒有哪一條法律規定專案小組不能做出單一結論。何況,之所以要組成專案小組,就是擔心,個別開發案所涉及的專業,可能不是環評委員的專業,因此需要召集專家學者為大會委員做出決斷的建議;過去專案小組所做出的決議,多半就是大會最終決議。


詹長權老師,非常機智地說出要大家表決的建議。也算是給這些委員有台階下,大家紛紛表態:從我的專業來看我覺得不應該但是我做不了決定還是應該交由大會來決定。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兩案並陳。


「鄉愿。」劉祖乾老師在我旁邊這樣對我說。





我記得劉祖乾老師表態時說的話:「事情已經到這種地步了,我自願,我反對。因為我不僅要對我的專業負責,這麼重大的案子,我還必須對全台灣人民負責。」他說出這句話時讓我忍不住熱淚盈眶。表態完後接著對我說:「無欲則剛啊。」


記得當時樓下傳來一陣又一陣「否決國光、永續台灣」的吶喊聲,一次比一次激昂而熱烈,那時候,聽不出這些呼喊中有淚水;直到荒謬的地球日結束後回到公司、總編輯讓我看帶,才發現好多人都哭了,卻依然把力氣不斷不斷地從身體裡擠出來。總編輯說他聽著吶喊起了雞皮疙瘩。這些呼喊是有力量的,是劉祖乾老師所說的「無欲則剛」。


在眾多臉龐中,我看見嘉陽大哥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想起他一清早對我說,如果決議是兩案併陳,他就要背著十字架到總統府。彼此自嘲說很有畫面喔!但心底卻明白那是怎樣的象徵⎯



今天是耶穌受難日,也是地球日。當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她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今天我們舉著十字架,我們在十字架上,卻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一段表態的歷史,我是一輩子不會忘記的。(待續)

2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感人肺腑的書寫,鞭辟入裏的分析.
好像年紀越大,越容易受感動,從苗栗大埔事件至今,眼眶不知噙淚幾回?
為這群熱血青年喝采與感到驕傲!
阿貴

蔣伸池 提到...

雖然暫時不蓋在大城,還是要求真相: 環評不是合議制嗎? 主席(台大環工系特聘教授蔣本基)為何有麼大權力? 是否可想辦法採訪委員說明真相? 主席與環保署或特定利益關係網絡達成私下協議? 這都是我們應該持續質疑監督的! 不然,身為台大特聘教授,又聽說他也幫經濟部工業局與環保署執行很多重大計畫,豈不是罪了最糟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