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接(上)


(很喜歡這張照片,總覺得,這張沒有臉,沒有多數軀幹的照片,囊括了小非目前為止的人生。圖片:馮小非)


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撼動台灣中部,天搖地動、風雲變色,中部多處農村嚴重受損。災後,第一要務當然是安置,但社區的整體重建更加影響深遠。九二一地震掀開台灣社區營造的扉頁,但資源進駐災區不是永久。九二一地震中嚴重受災的農村除非重振,否則資源撤離後,依舊陷入困境。

當時,由一群年輕人成立的「果然文化工作室」與東海建築系等團隊前進災區,協助農村社區重建,藉由發展有機產業,開啟台灣小農新路,其中最受囑目的,是中寮鄉的溪底遙。

提起溪底遙,不能忽略果然文化工作室的馮小非。馮小非是台北人,大學時就讀輔大大傳系,當時社會氣氛仍不開放,一直到大學3年級前,馮小非對「社會」毫無概念;即便大3時發生野百合事件,馮小非也只是旁觀者。一直到旁聽交大社會文化研究所教授陳光興開授的一門課,才對社會有些了解,畢業後她準備研究所考試、進入東海社會研究所就讀。

就讀研究所時,馮小非專攻政治經濟學,透析結構的訓練,奠定她投身社運工作的志願;而第一件事,就是不回台北。「明知這是一個不公不義的社會,到底要用什麼方式去面對?我的第一個選擇,是先回應『城鄉不平衡』,留在非台北的地方。」中部與馮小非,於焉相連。


走入中寮

馮小非研究所畢業後和一群朋友創立果然文化工作室,早先以文化活動為主,曾辦理各種另類音樂會、影展同志大遊行等活動,多半以女性的議題為運動取向,並參與部分社區營造事宜。不過社區營造當時仍不活躍,馮小非涉入不深;就在一邊擔任台灣日報編輯、一邊思考如何「運動性地生活在社會上」時,九二一大地震發生了。

位於中部、自翊為社運份子的果然文化工作室不能置身事外,馮小非決定和夥伴走入災區。「但災難現場不是想投入就能投入,散兵游勇的人要做事很困難。」擔心莽撞介入適得其反,果然文化工作室先以「一片空白」的心情把所有災區跑過一遍,最後決定在中寮蹲點。

前進中寮,「因為它是農村。」果然文化工作室過去一直想接觸農村但苦無機會,九二一提供了理由。當時九二一災後傳出遷村議題,小孩子可能必須至他處就讀國小,在和中寮居民談過後,居民希望有一份報紙提供社區內外的人針對遷村等重建議題有所理解。媒體是果然文化工作室的專業,在馮小非建議下,首先創立社區報。

但辦報不若想像中簡單。中寮不但地理區位遼闊、地方政經關係更是複雜。馮小非指出,中寮鄉地方權力一直被掌握在兩個鄉長候選人手中,當時前鄉長吳朝豐擁有雄厚「勢力」(之後因九二一重建收賄被判處2個無期徒刑),馮小非曾遭遇採訪受阻的狀況。

一次馮小非要採訪鄉公所發放賑災物資在災民間起爭議的問題,馮小非先是詢問鄉長意見,之後再訪問民眾看法,卻因此引發吳朝豐不滿;吳朝豐認為鄉公所處理並無不當,記者不該再補問居民,因此次日主持重建會議時看見馮小非列席旁聽,就將馮小非趕出會議室。不過馮小非沒有放棄,事後向吳朝豐不斷解釋,雙方的緊張關係才較趨緩。

但吳朝豐並未對馮小非產生信任,直到「全國民間災後重建聯盟」總召集人李遠哲下鄉舉辦重建工作討論會時,果然文化工作室將蹲點收集的資料與採訪內容提出,才讓吳朝豐改觀,並招攬果然文化工作室進入「中寮鄉重建推動委員會」,開啟果然文化工作室重建農村的第一扇窗。


心態決定事態

正式辦報後,果然工作室才發現政府根本無心遷村,社區報後來轉型為內部發行的報紙。進入「中寮鄉重建推動委員會」的果然文化工作室,也開始思考如何協助中寮居民。果然文化工作室是當時最了解重建事宜的人,工作團隊5個人分別分派到中寮鄉18個村落,社區報則每2周出刊一次。

中寮鄉,是南投最窮的鄉鎮、地理條件砂質土,又是順向坡的崩塌區,長久以來居民不當的農業利用,更加速風化,導致九二一地震造成嚴重災害。這樣的災害雖讓中寮鄉民像被連根拔起的農作物,「但她們仍認份地留在殘破的土地上」。馮小非當時負責中寮南邊11個村落,工作室的同仁都藉由社區報披露居民所需,引入外界資源協助居民。但馮小非認為,「我們不可能一直待在災區,居民必須自己有力量」,以農業為基底辦理社區學園,希望藉此讓居民自立。

社區學園以中寮南、北兩邊為主要發展基地,南邊即是日後以馮小非、廖學堂為主導的溪底遙學習農園,北邊則是龍眼林福利協會。龍眼林與溪底遙,基本上是兩個同時進行的工作項目,不過馮小非在中寮鄉的重建綱要計畫出爐後,曾先到龍眼林協助建立社區學園。當時社區的居民都很友善,大方提供空間讓馮小非辦學校,外界也一併挹注金錢。地方民眾意識到:「原來好好做社區工作是有錢的!」龍眼林於是開始發展送餐給老人的服務。

「送餐給長者沒有不好,但問題在於心太大」。馮小非透露,當社區居民提出服務架構後,政府也順勢提供龐大資源,除了送餐外,連帶也要提供土地興建福利園區。為了配合國家政策,使得原先只能服務10人的規模,被硬生生擴充為數十倍。

之後一位自世界展望會退休的人進入龍眼林,進一步提議「把規模弄得更建制化」,欲辦理基金會以申請小學生的助學金跟午餐費等;但馮小非質疑,小學生的助學金或午餐費等問題,應透過扶植在地產業以讓成年人有收入來解決,而非以搏取同情的方式獲得資源。最後在理念不合情況下,馮小非離開龍眼林。

「說真的,我在中寮很久,可以選擇抗爭。但覺得自己是外來者,所以龍眼林認為那樣的方向是她們要的,我無權置喙。」馮小非在龍眼林的這段歷程,突顯出介入社區者的尷尬,馮小非強調,因農村地方居民「多半一輩子沒做過準備要搞運動」,誰出來主其事,就將決定地方的長相。「也就是運動模式,都會順著自己的個性跟能力。」雲淡風輕的描述,卻是馮小非在廖學堂過世後對農村發展的深刻反省。(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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