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大馬的死諫-國光石化風波再起

2013年第一天,台灣的報紙、電視一如往常,強力播送跨年與101煙火之種種,絢爛喧騰,遮蔽來自馬來西亞的一則重要訊息—「邊佳蘭徵地風波鬧出三命 只拿到兩萬 一家人燒炭」。這則新聞看似與台灣毫無干係,實際上,台灣不只在這場自殺風波中,扮演如火苗的重要角色。若忽略這則訊息的諸多細節,台灣民眾也將再陷惡夢。

2008年,俗稱八輕的國光石化選定在雲林台西興建,與六輕隔著濁水溪兩相對望。嚴重的空氣污染,讓居民極力反對,環評也因為對環境衝擊太大,被送往較為嚴謹的二階環評。國光石化股東不滿,威脅出走,彰化縣長卓伯源隨後出面爭取,行政院迅速核定,國光石化確定移往彰化大城。環保署之後更在行政院指導下首創「投降機制」,允許開發案直接在環評會議初審過後就進入二階環評審查,減少審核時程。

過往這般由行政機關強推的開發案,鮮少落敗。2011年4月22日,國光石化投資案,卻由總統馬英九要求國光石化最大股東中油公司撤資,宣告「不在彰化大城興建」。癥結在於,台灣發展石化數十年來,民眾清楚看到,儘管石化業具有經濟部宣稱的帶動產業發展效果,但利益沒有回饋全民,不堪代價卻得由全民負擔:空氣污染可能降低全民23天壽命、摧毀西南沿海養殖生態與永續產業的可能性、耗費納稅錢搾乾中部所有河流,而創造出的下游產業,老早外移至中國。根留台灣的「根」不是產業,而是污染。中研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蕭代基直言:台灣繼續擴張石化產業,無疑流血輸出!

這樣的代價,喚起全民共同抵抗國光石化。前行政院長吳敦義在決策宣佈時,更強調〈環境基本法〉第三條,「當環境與經濟發展衝突,應以環境為優先」的理念。政策看似轉彎,但當天「不在彰化大城興建」的宣示內容,僅是避免影響總統選舉的煙霧彈。「台灣不會放棄石化業,未來石化產業應該『質在內、量在外』」、「經濟部應全力協助國光石化尋找替代地點」等內容,才是關鍵。不久後,國光石化宣佈轉往馬來西亞邊佳蘭投資泛用塑膠,經濟部並且以「推動石化高值化」為理由,替國光石化在台尋找可能投資地點。

經濟部此舉是基於中國等發展中國家對泛用塑膠的需求依然節節升高。近年中國乙烯產量,從2000年的470萬噸,一路攀升至2012年的1758萬噸,加上美國發現油頁岩,解決了石油蘊藏量愈來愈少的問題,讓石化業者認為,這項產業,依然可以「永續發展」。

但工研院研究指出,目前中東和中國不斷擴大境內石化產業,未來全球乙烯生產一定過剩,石化產業要繼續發展,應轉型成更抗油、耐磨、彈性更佳等高值化的塑膠產品。

由此看來,石化產業轉型的口號不能算錯。問題在於,新加坡從發展石化產業之始,就奠定了高值化方向,使得台灣業者對轉型後能否攻佔高值化市場抱有疑慮。2011年,台塑集團便表明「材料的研發時程冗長,研發、認證、試量產、大批量產以及客戶的線上試用都有困難。」

在商言商,當馬來西亞政府學習台灣扶植石化產業的模式,提供大量低廉水電、土地、租稅優惠,業者的首選,不言可喻。



邊佳蘭是盛產龍蝦的美麗小鎮,國光石化確定於邊佳蘭投資後,當地居民便組成「憤怒龍蝦自救會」,特別針對國光石化窮追猛打。反對行動讓國光石化非常困擾,原因在於,沒有國光石化,當地早已被規劃為石化產業專區。但當地居民指出,若非國光石化願意投資,大馬的石化專區,根本沒有廠商願意進駐。其次,國光石化在大馬的開發規模,不比台灣遜色,迄今居民對開發後的環境衝擊,一無所知。

去年九月,前往邊佳蘭採訪,進一步得知大馬的土地徵收制度遠比台灣惡霸。欠缺溝通不說、更別提合理補償。跨年自盡的這家人,拿到兩萬令吉,折合台幣,僅約二十萬。這家人並非特例。這次徵收,預計遷徙超過兩千戶居民,就連馬來西亞國家人權委員會都坦言:「這是史上最大的迫遷行動!」迫遷者失去的不只房舍,亦包括運送石化產品而必須具備的深水碼頭,為此馬來西亞政府填海造陸超過三千公頃,直接毀掉邊佳蘭居民的生計,等同滅村。

去年,「憤怒龍蝦自救會」舉辦「930綠色集會行動」,來自馬來西亞各地的居民聚攏在邊佳蘭,高舉「國光石化滾出大馬」、「馬英九大人先生你懂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布條抗議。顯示這場跨國開發,不是資本輸出的簡單命題,更包括污染輸出及環境殖民。但激起這場國際風波的國光石化,反應讓人詫異。

面對徵地爭議,國光石化強調「我們開發地點只有十戶居民,大家都很贊同」;針對污染,則說「會用最佳可行技術來防治」。最讓人吃驚的是針對填海造地,國光石化說:「不是破壞,我們是花幾千億去創造新國土!」忿恨的口吻,彷彿過去花費數年與其對戰的台灣民眾,無理取鬧。

這樣的回應,顯示環境資源對石化業者來說,依然且必須是「唾手可得」的物品。沒有共享,石化業的價值,凌駕一切。日前六輕4.7期,打著「高值化」名義的擴建爭議即是佐證。學者早就指出,六輕污染排放總量老早超標,業者卻依然用出走撤資的老招,在環評闖關。

「質在內、量在外」。石化業者不僅沒有全輸,反而一魚二吃。日前經濟部宣佈,國光石化將在台中港開發。反石化戰爭並未平息。來自大馬的悲傷訊息,在今年之始,提醒鬆懈將近兩年的島民,勿忘初衷。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