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目台灣



「有一個人,他是台灣第一人,用飛行的方式紀錄下我們的土地,
這樣的角度跟高度,你才可以看見台灣的美麗跟哀愁,
齊柏林就是用這樣的高度,帶我們去看台灣,理解台灣,甚至是愛台灣。」

《看見台灣》預告片旁白

壯闊的空拍景象,全新的觀看視角,由濃厚土地色彩導演侯孝賢監製、配以導演吳念真的旁白,《看見台灣》不是商業片,此等陣容卻讓人聯想「超強卡司」四字。

三年前,長年服務於國道新建工程局的齊柏林,開始以「阿布電影公司」之名,陸續在臉書等媒介流傳台灣空拍照片,不同於過去齊柏林空拍照片凝視的美麗景色,這回他紀錄更多台灣地土的傷痕。印象有一次,齊柏林拍攝到桃園觀音藻礁海岸遭傳統工業區怵目驚心的紅黑廢水污染的慘狀,透過俯瞰,清楚呈現乾淨與髒污海水的涇渭分明,引起輿論迴響。

同樣的污染情況過去不乏平面紀錄,但未曾引起這麼大的撼動,俯視與影像的結合,確實是改變的力量支點。齊柏林宣告,他要拍一部屬於台灣土地的電影,並因此辭去工作、捨棄退休金,負債買昂貴的空拍設備,他相信,這部電影得以召喚並促成改變。此外,「還可以和政府對話、讓老百姓的聲音出來」。(註一)

十一月一日上映後三天,電影票房已破千萬,直拚同一檔期的好萊塢大片《雷神索爾2》。買了票進場,抱著疑問在黑暗中等待。原因之一是觀影前得到來自社運圈的負評,原因之二是所有的預告宣傳,最後只讓我留下了「齊柏林」的個人印象。他雙手交叉傾吐傾家蕩產拍攝的心路歷程、為一個畫面如何苦苦等待……預告片中當然不乏地景的美麗與創傷。但若片名不叫《看見台灣》,觀影者能否辨識哪些地貌屬於台灣?除卻皮貌,導演要如何透過影像呈現島嶼的本質,以及在短短不到兩小時內,開啓與造成傷痕的元凶的對話之可能性?

電影先出現蒼翠的山巒、雪融的孤寂,低調的泥灘、蔚藍的海洋,陽光瞬移的閃閃發亮,導演提供觀影者辨識地景的方式是字卡標示:中央山脈、大霸尖山、桃園藻礁⋯。精心等待的大景,捕獲視覺,然後吳念真的聲音緩緩出現:「不要懷疑,這就是台灣。如果你沒有看過,只是因為你站得不夠高!」

壯麗地景之後銜接農耕漁撈的生活場景,吳念真說著「我們養活自己,為下一代創造更好的未來。」然後是許多動物的畫面配以「動物和人和諧共存,是誰驚動平衡埋下災難的種子」的旁白。下一段把時間拉回2012年6月的大雨成災,導演述說極端氣候、集中降雨對島嶼的傷害,接著以「檳榔、高山茶、高山蔬菜、觀光上山」應對山坡地的破壞;以水庫淤積和魚塭超抽地下水導致地層下陷來論述水資源;消波塊對應海岸消退;傳統工業區廢水對照河川乃至海洋污染;至於空污,是以台中火力發電廠為象徵;對耗電的論述,是高鐵的運輸。以家庭垃圾提醒人類的過渡消耗。然後是許多101大樓的空景,導演感歎:環境保護和繁華發展似乎是永恆的拉扯。最後他呈現一些民俗畫面以及農村樣貌,佐以灣寶洪箱與宜蘭賴青松踏土而作的畫面鋪陳收尾,鏡頭飛越花蓮玉里的稻田,田上有腳印,然後是原住民孩子在玉山上唱拍手歌,舉起國旗揮手。

片中的起承轉合相當單純:台灣很美、我們倚靠土地生活、我們破壞了它、請大家一起守護。這四段轉折更可濃縮成一句話:你們不知道自己在踐踏這塊生存的島嶼。從電影畫面與幕後花絮,毫無疑問:導演自認對台灣土地有愛。這部電影的出發點,無疑是濃縮他前半輩子於空中紀錄,這段「未曾看過島嶼全貌」到「窺見島嶼傷痕」的人生經歷。可惜的是,當導演堅持選擇全空拍的視角貫穿全片,就同時註定了他的論述高度未能隨空拍提升,且「與政府對話之不可能」的結局。

空拍的優勢在於提供迅速掌握全局的觀看視角、增強視覺刺激,以及幫助觀影者建立大的地理概念或歷史觀,它能掃描,檢視,卻難僅以此進行辯證。整部片我們未能聽到土地及島嶼人民「真正的聲音」,只能聽到旁白的敘說。現場音的意義不在於聽覺的效果,它象徵的是唯有在能收到現場音的角度,觀影者才得以清楚土地與人究竟如何互動。否則,地景就是地景,即便詮釋者告知了人和土地相互依存,那也僅是概念。

台灣的環境問題確實出於人。導演的論述立基沒有錯。但一個清楚知道台灣環境問題、想和政府對話的影像工作者,絕對不會僅採用召喚美感的平淺角度進行創作。

紀錄片與商業電影最大的不同在於,紀錄片希望讓影像發揮「傳達知識與觀念」、「展開溝通」等功能,而不只是「刺激感官」、「影響情緒」。要達到展開溝通的功能,必須追問台灣為什麼美?人們和土地如何共生?共生之中有沒有矛盾?我們如何破壞島嶼、是誰主導破壞?當創作者未能向下鑽問,觀影者就只能得到印象。

是,《看見台灣》裡呈現的不是環境「問題」。而是環境「現象」。山林水土的崩解,基本上可以「國土規劃」的主軸去貫穿,無論農業上山、休閒觀光、臨海工業區,水資源與水庫,這些問題在齊柏林的視角下,卻被停滯在1980年代的反公害思維,事實上幾十年來環境破壞現象的產生,關鍵原因早就不在環境污染防治或工程技術進步與否,而是政商一體的發展思維與結構。最清楚的案例就是高科技產業,高科技產業除了產生公害污染,更衍伸導演在片中所提到的灣寶社區面臨的土地徵收問題,導演卻對高科技產業隻字未提。

由於全空拍相當耗資,除了小額捐助,拍攝經費幾乎來自企業。其中一筆捐款正是富邦文教基金會,但富邦同時也是欲開發國光石化的民間大股之一。石化業的影響是沿海漁業經濟崩盤、空氣污染與嚴重地層下陷,但電影對後兩者完全沒提,電影畫面僅幽微提點「人工塑化島」與海爭地,卻將填海造陸造成的凸堤效應、工業搶水的水資源耗竭,分配給海堤與漁民抽地下水養殖。但事實上,電影畫面裡的抽水管與地層下陷無涉。或許有人要說,這麼短的片,要如何把那麼多問題說完。但當創作者知道說不完、說不清,會有誤解,為什麼還堅持這樣說?

此外,導演認同蘇花高,更支持以核減碳。在電影裡,他沒有以文字與聲音闡述他的個人意見,朋友私下透露,這是因為齊柏林的性格,對重大爭議會隱藏自己的觀點,留待觀眾反思。但電影上映前,導演戴立忍曾建議他全無旁白,齊柏林卻說:「但我覺得這部片子主要還是要讓大家看得懂,所以我並沒有那麼勇敢,還是有旁白。」那麼,片中什麼時候需要有旁白解釋,導演究竟如何選擇?他空拍了四座核電廠,但沒有以語言評價。不說,是因為富邦文教基金會的董娘陳藹玲反核?但齊柏林是否真的不說?他空拍台中火力發電廠,畫面至少出現兩次,並強調中火是全世界排碳量最大的火力電廠。

齊柏林是懂畫面語言的人。

電影未能剖析這些複雜的環節,最後還選擇將合唱團孩童登玉山舉國旗那一幕剪入並做為結尾的意象,對我來說無疑是徹底的諷刺。台灣最後僅是圖騰,是導演的愛與夢想的載體,但觀影者被喚醒的愛要往哪裡紮根?其疑問要與誰辯證?這樣的敘事使得觀影者接收的批判是殘缺的,甚至是不痛不癢或將導致誤解的。環境議題與思辨空間在缺乏縱深與凝練的情況下,被讓渡與壓縮了。

因此,當導演於片中置入好長一段101大樓的空景,並發出「環保問題與經濟發展是永遠的矛盾對立與無解」的感歎,對我來說,是毫無意義的囈語。看似點出很多問題,實則什麼也沒說,完全體現蘇珊桑塔所說:「你說得越多,我知道的越少。」

一部電影當然不可能完全肩負起反轉思考的重責大任,對一個新進導演如此要求也太苛刻。往好處想,以空拍為全新視角的電影,確實接引了一些對環境破壞陌生的人,但同樣的,這不影響也不能影響我們檢視這部紀錄片的必要。這一連串的感歎與不適,源於在此視角下進行強力行銷的結果:當媒體只推波助瀾一個人的善意而忽略視角的狹隘與扁平,《看見台灣》就將如九二一災後全景工作室拍攝的《生命》一樣:觀看《看見台灣》成為「一種文化現象,成為某種儀式性的活動」。(註二)

卡謬曾說:「世上的惡幾乎都來自於無知,而善意假如未加以闡明,也可能和惡行一樣造成重大傷害。至於最無可救藥的惡則是無知到自以為無所不知並自認為有權力殺人。殺人者的靈魂是盲目的,假如未能盡可能地洞澈,就沒有真正的善也沒有美好的愛。」我無意質疑導演的熱情,更願意相信他的誠意。但無可否認的是,這樣的拍攝背景與敘事方式,終將導引支持土地不當徵收的行政院長江宜樺,利用這部片「增進土地認同」的荒謬情況發生。

明辨與飛翔的高度並不一定相關。島嶼的生成終究源於海,源於地土。走出戲院至今,總覺得齊柏林還沒降落。我不知道他還想飛翔多久,但期待觀影者被接引後,能比他先降落,落實他在預告片裡所說:「從空中上飛來飛去,最後還是要雙腳踩在我們的土地上面。」

註一:放映週報〈輕撫島嶼的傷痕—專訪《看見台灣》導演齊柏林〉

註二:〈濫情主義與去政治化—當代台灣紀錄片的一些問題〉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