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可以成為說謊的人


出發走那十七公里路程的前一天未能成眠,天都亮了才好不容易闔上眼睛。C十點半喚我起床,沒有多做掙扎就起身。收拾好東西,漱洗換衣,囫圇吞了一片吐司就往樂生去。

出門換衣前曾開窗望一眼天空。藍的,有光,但上面仍蒙有一層灰厚。考慮了一下,將短袖T恤換成長袖襯衫,還塞了一件GORE-TEX在背包。氣象預報說,有雨,機率近一半。想是這原因讓我輾轉難眠:由迴龍徒步十七公里至台北市政府已屬不易,雨落更顯艱辛,儘管報名者有八十人,但他們會來嗎?會嗎?

忐忑走上樂生院的山坡,行經佛堂,來到蓬萊舍。迴廊前的椅子已經坐滿了人,盡是我未曾見過的生面孔,拿著書或筆電,啃著三明治。彼此看來是不認識的,像是幾年前踏進樂生的那群聲援者,多數也是孤身來此。再一會兒,蓬萊舍已經沒有什麼多餘的空間,樂青們領著聲援者,走上貞德舍拆遷那天被噴上「公義」、「家」的道路,往頂坡的納骨塔。

我奔上怡園外的階梯,拍著樂青何小吹一臉肅穆走路的樣子。正當她走近我,忽然抬頭說:「噯我烙賽!」這段拍攝於是就毀了。但我們心情都輕鬆了一點。「我是真的拉肚子啊重感冒。」何小吹說。不止何小吹,還有前陣子常去聲援苑里反瘋車的林秀芃,前一天她去掛急診,醫生診斷腸阻塞。樂青一個個看起來都要掛了,在往後的七小時徒步行動中,卻一個也沒有中途離開。





拜完逝世院民回到蓬萊舍時,富子阿姨先開口。神情有點緊張,但隱藏得很好。她和李添培都說,其實一度想放棄抗爭,「要不是你們這些學生、社會人士為了正義公理在支持,我們也走不下去。」富子阿姨又唱歌了(行程因此delay)。她的聲音這幾年其實變得沒以往好聽,但仍然自信。那和她未曾對大眾歌詠時不同。我總想,那就是尊嚴的樣貌吧。從無到有,儘管那被看見的不完美,但擁握的人如此自在。是吧?那就是尊嚴的樣貌。

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行經丹鳳、輔大,車水馬龍。沒有申請集會遊行,沒有警方開道。這將近一百人的長龍,幾幾走在汽機車的旁側。儘管如此,沒有任何爭執或叫罵,樂青的人有時為了紅綠燈得擋住行人,一個欠身鞠躬、連連道歉,尋常的一般人順然接受。「反迫遷、要家園」、「機廠遷移、原屋續住」,這口號從未變更,變的是這漫長的路途不再有咒罵,只剩加油,然後每經過一處停候休息的地方,便有人加入,默默地,加入,彷彿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自然而然,是用許多院民的命換來的。是用樂青的青春,用許多聲援者的一股願力掙來的。於是看見便衣混伺其中,看見每個捷運站都有捷運警察和工作人員蒐證彷彿不相信這些人的目的就是要走一段不便捷但非要抵達的長路,便哧哧笑。笑那些指使他們蒐證的人,永遠不可能獲得真正稱得上珍貴的物事。



大河泱泱。車水馬龍。路與橋。連接與運送。很久以前我們以為那就是獲得的途徑,一旦徒步,便知道那不完全是事實。重新橋頭的老眷村拆除,重新橋尾與中興橋頭的房舍也剷除。荒荒的黃地上即將蓋出大樓,高中上學的地景湮滅,一如國中籃球場後的菅芒花之死。三重幫在我童稚時即圈地,以中學為圓心畫出的半圓即是副都心所在,要價一坪七、八十萬。號稱捷運來將帶動發展的結果,是原住民的無能購屋。啊,那是為什麼看李康生在《郊遊》裡排泄就哭。蔡明亮讓黃澄澄的菅芒花直立整豎,鏡頭zoom out,高樓林立,黃濁的尿液噴灑,好長,好久。尿完了,李康生面無表情,背對上千萬的水泥華廈,啃一個雞腿便當。

從樂生走至重新橋的這段路叫中正路。這條路可以通往台北以南的城鄉。新莊廟街附近原有渡頭,在大河泱泱的時代,新莊曾是繁華代稱。直至淤積,直至交通方式轉變,直至發展狂飆的年代,中低階層的人開始被限制在橋的這端,城鎮的交界以痲瘋鎮守,此後烙下貧賤標印。那是未曾獲得富子阿姨尊嚴的渴望者過橋的動力。我理解的。不僅僅是政客的操弄,慾望總是盤根錯節,真正的傷永遠來自集體。

行經西門、善導寺,來到忠孝復興太平洋崇光百貨前。一九八九年,無殼蝸牛運動起點所在,不僅僅是樂生,也是都更社會住宅各地方政府圈地的縮影。


一九六〇年代,政府推出「以農業培養工業、以工業發展農業」政策,讓台灣拋棄農業,躍升成為新興發展國家典範。一九八五年前出生的台灣人,在社會課本上必然讀過,台灣與新加坡、南韓與香港,被並稱為「亞洲四小龍」的驕傲歷史。一九七七年,全球遭遇金融風暴,台灣絲毫不受影響,但這顆經濟發展典範之星,在一九八〇年代末,卻面臨了嚴酷的考驗。

靠著出口導向工業化模式(EOI模式)崛起的台灣。在政府主導下,短期之間快速累積鉅額外匯存底,其中最大的貿易順差國,是超級強權美國。但這超級強權其實靠著虛幻的經濟泡沫賴活。一九四八月至一九四九十月美國發生戰後第一次經濟危機。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美國高速生,但戰後重建,國際國市場需求萎縮,生過剩,造成了經濟衰退。一九七三月,中東爆發第四次戰爭,阿拉伯石油生國削減石油輸出量,油價飛漲,引發西方國家的經濟危機。由於美國在一九七一年後對國際的貿易持續生逆差,迫使美元貶,造成日後嚴重的通貨膨脹。財政赤字以及貿易逆差在一九八四年急遽變化,該年美國貿易赤字達到一千億美元;一九八五年,美元大幅貶;一九八七年,美國已經由全球最大的債權國,淪落為最大的債務國家。

面對貿易赤字,美國一改其堅持自由市場競爭的態度,堅持「不是我們的品不好,而是匯率太低」所導致。美國國會,更要求政府「在一定期限,排除所有貿易障礙」。一九八八年月,美國修訂《美國綜合貿易競爭力法》,三〇一至三一〇條款,授權行政部門可以針對「美方認定的不公平貿易」,實施貿易報復。美國政府藉此條款,得以提高關、設定進口配額、撤回貿易協定利益,史上稱其「超級三〇一」

超級三〇一條款將原先的貿易報復權,由總統轉到貿易代表署手中,讓貿易談判者與報復執法者合而為一這種做法,可對貿易談判對手施加壓力,也減少政府其他部門,對貿易代表署採取報復措施的干擾。三〇一條款強行規定,每年三十一日至三十日,貿易代表署需提出美國認為市場最封閉」、「最不公平的貿易伙伴和領域。在接下來的十八個月,美國政府會與這些貿易對手進行談判,一旦談判破裂,美國可以對貿易對手實施「單方面貿易制裁」,針對某些進口品實行高關,關最高可達百分之百。 

受到三〇一法案影響,台幣被迫升近百分之三十七,不利台灣出口。加上一九八〇年代起,台灣快速工業化、勞工成本升漲,以及解嚴後,勞工運動及環保運動蓬勃發展,工業用地取得困難,傳統業,開始外移。為了解決隨之而來的經濟衝擊,台灣政府開始提出各式對業的利多政策,包括鼓勵南進(東南亞)、默許西進(中國)、引進移工、以及推行六年國家建設,試圖改變台灣的經濟結構。

六年國建延續一九七〇年代的發展精神:以國家財力進行公共建設,加速台灣業結構發展。但因一九八〇年代以來,政府為了吸引外資,強力介入維持低率的投資環境,使得政府財政結構長期惡化。一九六五年至一九九四年間,政府的收入與支出根本無法平衡、甚至存在巨大落差。六年國建預計需要支出8兆2千億,以當時政府的財務狀況根本無法負荷。儘管這項計畫的經費最後被大幅縮減成2兆9千億,並在一九九二年,被「振興經濟方案」取代而喊停,但振興經濟方案容,延承了偏厚資本家以吸引業者「根留台灣」的精神,並且將耗資鉅大的六大國建建設容,幾乎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

這項決定,顯示政府並未正視台灣環境不適合EOI發展模式的問題。台灣土地與農業難以翻身的序幕,就此揭開。

其中,交通以及產業高值化兩項重點發展項目,影響深遠。交通建設的重點建設項目,包括高鐵、台鐵捷運化、都會區捷運(板橋土城線、新莊蘆洲線、中正國際機場聯外捷運線、高雄都會捷運紅橘線、各都會區輕軌捷運規畫)、東部鐵路快速化(東部鐵路改善計畫、加購新型傾斜式列車、規畫東部直線鐵路規畫)、補助地方公共交通網、高快速路網延伸及擴建(蘇花高速公路、規畫南橫高速公路、活化道路網)。

業高化,則預計在全台新設八個科技園區:新竹生物醫學園區、新竹IC設計園區、中部科學園區、花卉生物科技園區、南部科學園區(新增路竹科學園區、擴大台南科學園區)、農業生物科技園區、再生科技園區、南港生物科技園區

我們現今所面對的是那麼久遠以前就埋下的種因。是那樣所以好多人說「樂生是照妖鏡」。於是有時不免揣測,是不是因為如此,官僚才對樂生如此忌憚?畢竟這是一個十年來未曾屈服的運動。這是一個藍綠皆唾棄,走了十年卻有上百名民眾願意走十七公里長路的運動。一旦樂生運動成功,既得利益者的詮釋權將不復以往。





終於走到市政府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飢腸轆轆的眾人,仍耐心等待大地工程師王偉民解釋完目前樂生院面臨的地質危機。曾經,對王偉民半信半疑,因著記者身份必須保持的警戒,王偉民一直和善,一直跟在樂生身邊,週週來這蚊蠅肆虐之處測量工程造成的院舍裂縫。但說服我的不是他的勤奮,而是他和樂青測量後應對的事實結果。

捷運局從辯稱裂縫只是因施工振動必然的鄰損,到停工到加強工程。二〇〇七年王偉民第一次說出樂生有地質危機時,捷運局總說「他騙子,只有他一人」,但不是的,一直不是,只是在技術官僚以大地技師工會之名箝制技師接案的壓力,迫使部分技師不敢發聲。王偉民無所謂,一直說,一直說,重複地說,說至地質專家陳文山也認為樂生地質堪慮可比廬山。

於是我的憤怒再也不會轉移。不只因為樂生院民的人權、樂生一案濃縮的發展問題,更因為捷運局一再說謊與漠視,將這十年來許多人守護的價值,當成垃圾。那正是掌權者的心態。樂青將安全承諾書從樂生帶來台北市政府,要求台北市長郝龍斌簽署而他不簽,眾人推擠,僅僅推擠,郝龍斌卻將眾人行腳當成阻礙,動用有備而來的警力,「有蒐證到的全部上銬!」將聲援者移送保大並限制住居。




聲援者甚至連市府前騎樓都站不滿。僅有數十人。卻有八人被逮捕。
暴力的程度,代表掌權者的懼怕。我總是這樣想的。但今天早晨捷運局的回應,讓我懷疑,國家是否真的曾經理解「害怕」。




採訪完衝突,瞥見捷運局北工處副處長謝宇珩及工地主任施勇伸。隨口問「你們要回應嗎?」

施勇伸答:「他們有打算讓我們回應嗎?」

「想回應幹嘛不簽署承諾書?」

「他們說謊!當天漢生人權小組要我們簽的根本不是這一張,他們要求我們保證工程都不會出問題,哪個工程不會出問題?我們怎麼可能簽!但我們一定可以保證院民安全。」



施勇伸接著批評王偉民說謊,樂青說謊,說這次樂青抗爭訴求地主恩舍根本不是因為走山引起的(所以之前的是?)

「我知道啊,是因為你們打排樁,但打排樁不就是因為有滑動嗎?」

「沒有走,根本沒有走!」施勇伸勃然大怒,對我吼:「包括妳的報導也說謊!」

「你憑什麼說我的報導說謊?你說樂生說謊我接受因為你們對立,但憑什麼說我的報導說謊!而且哪裡沒有走,陳文山都說有走!」

「陳文山不懂!」

「陳文山是地質專家你說他不懂,你好不好笑!那你怎麼不說陳文山說謊?去登報啊,去寄存證信函啊,當初不是這樣對我?」

「妳的報導就是說謊,天下那一篇專欄寫湯祥明的(讓我像勿忘草一樣在這裡生長)被樂生療養院方更正。」但有嗎?我未曾收到任何更正,獨立評論也未曾通知。而那篇專欄討論的甚且與走山無關。

「妳記者證拿出來!妳根本不是記者!」施勇伸繼續暴走。

「什麼記者證?為什麼需要記者證,憑什麼說我不是記者,你懂不懂採訪、懂不懂新聞?國家核發的記者證才是記者嗎?記者就是要監督國家的,有那種證嗎!」

謝宇珩打圓場:「好了胡小姐,我們要回應樂生的事,別吵,施主任壓力很大。」

「我知道他壓力很大。他要面對院民、院方還要面對捷運局,但我們不該是對立的,我追蹤這個議題這麼久,知道我們不該是對立的。」我直視施勇伸而他以側臉對我不敢眼神交接,雙唇緊抿,沈默蔓延,直至北工處長陳鴻濤遞來名片。

坐上捷運,從市政府坐至忠孝新生站轉捷運新莊線返家。約四十分鐘左右車程。好快,比起徒步,真的太快,太快。速度逼出我的眼淚。想起施勇伸的側臉與突如其來的暴怒,知道他成了畸人。

傍晚,謝宇珩來電,說陳鴻濤早上看見我和施勇伸爭執,覺得不能這樣對媒體,所以打電話來道歉。說看到PNN的報導,也看了天下的專欄,「您確實也是有所本。」然後說陳鴻濤在議會備詢,請他打電話來說明施勇伸壓力真的很大請我見諒。然後「處長下週三有空,看要不要找時間跟您說明我們的立場,或是吃個飯。」

「不需要。」我說:「我知道施勇伸壓力大,沒有人壓力比他更大,因為他又要面對院民、面對院方同時還要面對捷運局。(我沒說出口的是,本來對施勇伸的耐性曾經在滑動大發生時到極限,但一想到他有親人是院民我便忍住)我想請捷運局相信一件事:我比你們更不想看見走山發生。那對誰都沒有好處。今天你們要應對的不是我,而是樂生。我只要看見事實證據。今天樂生提出來的確實比較讓我相信,因為裂縫一直在發生,以前你們說『只有王偉民講』,但現在陳文山也講。陳文山還不是樂生自己找來的而是衛福部的漢生人權小組。對捷運局我想看到的是,你們能不能回應樂生的訴求和疑問。可以看到,我就寫,沒有問題。樂青早上有一訴求很清楚,停下來安檢,你們若能針對他們提的內容和疑問作說明,這我很願意去。」


謝宇珩說那他了解了。但說「您一直說王偉民、王偉民、陳文山,他們確實都是權威,但您也可以聽聽我們這邊的人的專業意見,就像核四一樣,你只聽一方的說法當然會覺得...。」我打斷他:「你若去看我過去在我們的島的節目,你們邀請的專家的意見,我絕對都放。問題是狀況還是在發生不是嗎?無論捷運局承不承認有沒有滑動,連過去支持你們的民代(李鴻鈞)也都說滑了,你要我怎麼辦呢?」 謝宇珩說好那他很清楚我的立場了,會回報給陳鴻濤,看是否要就專業上的部分做進一步的溝通。然後強調「發生問題捷運局是要負刑責的,所以請您也相信我們比任何人關心這件事。」

沒有再多說什麼掛了電話。打圓場,不需多談。拿不出證據來說服我,吃飯也是沒用的。中科管理局也玩過這招,繼續胡搞,然後楊文科就被彈劾了。 從五三〇方案做成以後,捷運局就拋去專業當炒地皮白癡政客的工具,或許我錯了,捷運局的自甘墮落要回推到二〇〇七年施勇伸第一次告我時,施勇伸當時對台北市議員李文英說「樂生這塊地地質很爛」,在報導中引了這句話,施勇伸就發了存證信函來說「我沒說過這句話而且我不是工地主任。」應該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最了解地錨工程的技術官僚在事情還有轉圜時就急急拋棄了他的身份,我早該知道那是隱喻。此後,捷運局便不斷用納稅人的錢做一個像核四一樣的工程至今。

阿忠主任說:「我們只希望時間就此能停留在這一刻,讓我們可以成為說謊的人,這我們是誠實願意的。」

 是的。我未曾如此想要成為一個說謊的人。但樂生的山,樂生的山,不願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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