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埔,天猶未光




鄭景蓮說:「我已經退無可退。」

鄭景蓮是大埔爭議案中,因不服徵收、服農藥自盡的朱馮敏的媳婦。接到她電話時,剛開鎖入家門。話筒那頭她喃喃說抱歉打擾了,但有些話在先前的訪問裡漏了,不吐不快:「政府被判違法徵收,蔡英文政府說很有誠意要解決我們大埔的問題,為何還要這樣對待我們,到底在怕什麼?」

中央與地方的皮球賽

現任總統蔡英文,在二〇一六年總統大選放送多支打動人心的廣告,宣稱她就任總統,能帶領停滯的台灣向前邁進,而其中重要指標,就是大埔事件。但選後至今,大埔重建進度遲滯不前。

行政部門對於重建進度的緩慢,總以「需要溝通」作為解釋。然大埔爭議,無論法理情哪個層面,都沒有需要「再度溝通」的必要——大埔爭議背後的都市計畫,並不符合土地徵收條例規範的合理性、必要性與公益性,當時自救會曾針對內政部核定此區段徵收計畫提出司法救濟,雖行政訴願與台中高等行政法院判居民敗訴,但上訴後最高行(101判953)後,最高行明確指出原行政處分違法,並廢棄原判決,發回更審。

這次更審拖了年餘,苗栗縣政府擔憂發回意旨對其不利,在審理期間趁自救會北上抗議機會偷襲強拆,前苗栗縣長劉政鴻甚而脫口這是「天賜良機」。在強拆事件後,中高行雖做出撤銷大埔四戶的徵收處分,卻以土地已另完成都市計畫且已依計畫開發利用為由,駁回返還土地與回復原狀之必要處置等請求。

中高行的判決,明顯保守且切割司法應捍衛行政侵犯人民權益的救濟核心精神,這迫使居民再度爭訟,最後最高行(104判209)再度廢棄中高行駁回大埔四戶請求返還土地與回復原狀之必要處置這部分的判決。廢棄原判決的主要理由即是:認為縱使變更為公共設施用地,在法律上與事實上皆有回復原狀與返還之可能。

訴訟一路走來,明顯可見,握有監督與核定徵收案的中央部會須對放縱地方政府濫權擔負責任。這個擔負,意即「深刻自省」,重新拾回行政部門既有權力進行妥適解決。但強拆民房的大錯特錯,卻始終在行政機關相互包庇、踢皮球的狀況下而成懸案。核定徵收的內政部認為,重建該是苗栗縣政府來負責,要如何重建必須取得苗栗縣政府的同意,而這樣的心態,導致大埔居民從蔡英文答應解決問題至今,不斷反覆遭受行政程序的二度踐踏。

地政官僚自甘掮客?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日,閣員與蔡英文私下開會,入閣擔任環保署副署長的詹順貴辭掉大埔爭議的委任律師,卻沒有放棄為居民爭取權益,於當天會議提出希望組專案小組協助大埔重建事宜。蔡英文再度允諾,行政院長林全隨即當面交代內政部長葉俊榮部長組專案小組協助朱樹(鄭景蓮公公)、黃福記與張藥房三戶重建。

這專案小組一直到二〇一六年八月,林全與民間團體會面時都渺無動靜。受邀出席的政大地政系教授徐世榮帶著張藥房遺孀彭秀春入行政院再度表達訴求,但中央部會腳步遲緩,台灣各地甚至繼續爆發多起土地徵收與強拆事件。惜根台灣協會與多個民間團體在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五日再度上街、要求重建大埔、修正土徵惡法,蔡英文隔日再度承諾辦理,迄今未成。

從二〇一六年八月至今年一月六日,居民一共跟內政部經過四次當面協商。內政部從開始協商至今,完全堅持「依內政部和苗栗縣府擬定的條件」要求大埔三戶妥協。其中朱樹家的土地返還協商十分弔詭,在在證明大埔徵收案必要性的諸多瑕疵,與政治利益糾葛相關。

苗栗縣人權協會曾函文劉政鴻,要求劉政鴻停止圖利親信。文中指出,朱樹家會被劃入大埔徵收案中,與其鄰居有關。這個鄰居,是苗栗縣前議員林欽松的妹妹,其家土地早年為另一地主所有,林家在上興建豬舍,後土地轉賣給朱樹,考慮鄰里往來情感,詢問林家是否願意購買豬舍、避免拆遷,林家同意,購入土地,但後續拆遷豬舍改建房屋時,卻侵佔了朱樹家土地。

侵佔土地事件曝光,是因林家改建時,林家請來的測量師發現而後告知朱樹。但這侵佔一直未能解決,兩家最後走上確認界址之訴,目前判定林家侵佔確定。而在大埔徵收案啟動之初,朱樹家被全數劃入徵收範圍,但林家沒有,地方上都說,這是因為林家是劉政鴻派系子弟的結果。

涉及土地徵收的都市規劃規避親戚友人並不罕見,苗栗高鐵特定區的重劃,也在劉政鴻家繞了大彎,但這樣的規劃,很難直接指證圖利關聯。朱樹無計可施,只得透過現行法規努力爭取,最後規劃範圍,是得拆掉一棟鐵皮屋與另棟房屋的柱子。

該棟鐵皮屋,正是後來劉政鴻以道路所需為由強拆的土地。但其規劃落實的道路,事實上與這棟鐵皮屋無涉。這正是後來最高行判決,大埔三戶土地於現實上可返回之故。但鄭景蓮說,葉俊榮與其協調,只承諾「可以不拆你還沒被拆的柱子,其他沒得談」,同時,也不願動用職權將這塊土地變更回住宅用地,而要維持道路用地,「我真的不懂,為什麼內政部要聽苗栗縣政府的?而最讓我不能接受的是,他說如果要幫我們把土地地目變更回住宅用地,就要在和解時答應把地賣給隔壁!中華民國哪一條法律可以要人家賣地,還指定賣給誰?」

不肯認錯的行政官僚

不僅如此,律師團指出,內政部長葉俊榮只願處理土地返還的部分,並要求彭秀春放棄國賠訴訟,承諾將私下替彭秀春募款重建以作交換。

若只看支出經費,國賠到最後雖是全民支出,但是否願意承擔國賠,顯示了公務員是否反省其行政疏漏,而這個反省與否,才是錯誤會不會再度重演的關鍵。律師團指出,葉俊榮在提出私下募款的建議時,還希望匿名處理,從現實層面來看,一任部長的官涯並非永恆,居民要如何相信葉俊榮可負擔重建金額?這樣的協商條件,未免滑溜。

因居民請託,詹順貴仍參與協商,於過程中積極捍衛居民「返還土地、重建家屋」這個始終如一的請求,然內政部不斷以「苗栗縣政府」為盾牌不肯做出承諾。根據居民轉述,葉俊榮甚至認為詹順貴的主張是為「律師利益」,導致協商破局,表示內政部不再處理重建經費問題,要居民找苗栗縣政府負責;苗栗縣政府則是兩手一攤,叫居民領當初徵地的「補償金」來重建。這樣的條件,陷居民於兩難:若領徵地補償,豈非認證苗栗縣政府的強拆徵地無錯?

單獨對彭秀春提出的重建交換條件,在外界看來或許事小,但熟習大埔爭議始末者必然清楚,從爭議之初,行政官僚即是透過分化居民各個擊破,導致自救會最後只剩三戶孤鳥。大埔爭議中,張藥房是社會矚目指標,若張藥房家獲得解決,此風波的平息已可預期。但因大埔徵收而死的不止張森文。若新政府對「正義」的想像如此薄弱,日後定將有更多人不斷死去。

土地正義依然停滯

在漫長的協調中,鄭景蓮曾因內政部的行為痛哭兩天兩夜:「我一直不同意,覺得他們的條件很羞辱我們。結果內政部的承辦居然說我太難談,跟律師說,要叫我丈夫出來談。」但鄭景蓮無從去找丈夫朱炳坤。他早已過世一年。死前他到蘆洲為立委林淑芬站台,還心心念念他的土地可以返還、土地徵收惡法可以修改。由於朱炳坤是在站台時猝死,林淑芬基於道義,於年前介入協調,但目前結果仍在未定之天。

關注土地徵收爭議數年,與徵收相關問題,早已寫下數十萬字。但寫下的字似乎無用,電話裡,我無能回答鄭景蓮的問題。政府怎麼了?承諾為什麼不算數?不是不知原由、不是不明結構,而是承諾的人總是變卦,讓政治的可能改變,一再成為幻術。但掛上電話,走上樓,依舊書寫。因為我有家可回,而大埔居民,還在等待家的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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