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米炸彈客開始



服貿爭議延燒多日,除因國族,也牽涉長久以來台灣透過自由貿易促進發展未果的弊病。公民攻佔立法院、行政院,拆卸公物以抵擋,被稱暴民。笑著想起十年前,青年楊儒門為了台灣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犧牲農業的抵抗,放置至今,應可榮登「恐怖分子」之列吧。

導演卓立與楊儒門同鄉,事件發生時,即想以楊儒門為題拍攝電影。不過直至十年後,卓立才終於拍成。不論從考證、想要探討的議題面向,選角乃至於口音的揣摩,皆著力甚深,重要的是,在事件過了許久後,仍想要碰觸此議題,白米炸彈客,無疑是一部有誠意,且具有企圖的作品。同時,從座談,乃至於電影行銷的方式,也可以看出製作這部電影的團隊並不僅僅想要說一個故事,更希望文化創作能扮演橋樑,甚至是翻轉的支點。它願意從藝術,轉爲行銷的工具,為了這個社會欠缺的價值。

這是這部電影的優點。這些優點反映某些惡化的社會情況的急迫性。過去幾年來,農村被剝削的問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搬演,作為編劇的鴻鴻導演無役不與,這些事件的影子,很自然地被挪植到電影裡。畢竟這些問題推演回十年前,幾乎如出一轍。從這個角度來看,白米炸彈客的拍攝非但不會不合時宜,反而切合時勢。尤其電影中一次次堆疊楊儒門的陳情無用,更是讓閱聽眾重新理解「暴力」的一塊敲門磚。

如同張德正衝撞總統府為何引起聲援,楊儒門當時受到社會關注,在於他的行為並不只是個人情緒宣泄,而是背負龐大的社會結構問題。電影在宣傳上強調以「白米炸彈」真實事件作為改編,但其腳本主要是以楊儒門於獄中和作家吳音寧的書信來往集結的「白米不是炸彈」,以及吳音寧的「江湖在哪裡」作為文本。這樣的腳本企劃選擇相當明智,也反應創作者對事件的掌握程度。創作者知道,重點不該是這個放炸彈的男人,而是為什麼這個男人放了十七顆炸彈。私揣測這也是當初出版社同時出版「白米不是炸彈」以及「江湖在哪裡」的原因,因為前者側重楊儒門犯案的心路歷程,呈現的是他的個人特質,真正能夠讓閱聽眾理解白米炸彈之所以值得關注的,是「江湖在哪裡」裏面談論的歷史背景。

吳音寧這本書字數突破三十萬。由數字可以推知,逼促一個人放置炸彈的歷史背景有多複雜,正因為歷史如此複雜,楊儒門事件發生時,社會以平淺的角度去認知這個議題,幾乎無可避免。暫且不討論媒體機構愈趨弱智產生的問題,傳達當下事件,本來就是媒體,尤其是新聞這個傳播工具的特性之一。換言之,炸彈事件發生時,媒體無可避免地會大量傳播現象,而不是結構。儘管後來有學者出面聲援,導引出其他討論面向,但新聞重視「新」的特質,基本上會讓受眾對事件的理解斷裂。這樣的狀況,在服貿爭議中,並無改變。

新聞幾乎是大眾理解公共事件的來源,當新聞媒體只重視片段而不重視脈絡的時候,社會集體的平淺理解就會不斷堆積,進一步成為歷史重演的基礎。因此,「白米炸彈客」作為一個不同於導演戴立忍「不能沒有你」傳達官僚推拖概念的片子,直接拍攝議題本身,其實是更大的挑戰。

挑戰,不在於點出問題,而是如何透過敘事的安排讓結構問題被清楚,且有條理地理解。

白米炸彈客事件以WTO為導火線,往回看,是農發條例、以農養工這兩大段歷史,農發條例可以延伸出地方派系與土地炒作,其中地方派系,與農漁會這兩個掌握地方土地投資資本的機構有關,而以農養工基本上可以工業區開發和農人收入低落、村莊多老人等作為象徵。

上述所提,電影裡都有出現。楊儒門童年時,母親賣麵麵攤的電視播放著農民的遊行抗議,正是五二〇農運。這個畫面於我相當重要,因為那場運動農民所訴求的內容幾乎都是日後問題的重複,除了農產品價格低落,農地自由買賣的概念也在那時候第一次被民進黨提出來。可惜的是,這個畫面在電影中被簡單帶過,加上缺乏說明,啟發作用不高,至多只提點農業問題有其歷史背景,難以和接下去切換進楊儒門阿公阿嬤辛苦種作,收成獲益卻低相互扣連。

由於大概念沒有講清楚,後面幾個和結構有關的處理不免產生理解斷裂的狀況,如電影中安排攪和角父親亂倒廢土,是為了搶奪土地,搶奪土地則是為了炒地皮,這些行為,和農漁會長期掌握金融機構有關。但對一般閱聽眾來說,這裡的複雜度不見得人人理解,使得故事中安插攪和角父親帶農民上街反對金融改革這部分,顯得有些出戲。

電影中另一段落是有一孩子在沉沙池淹死。這段落來自吳音寧書中所描述的社會案件,此悲劇是農地轉換為工業用地的問題,後面大的歷史架構是以農養工導致農村環境愈加破敗的狀況,但在討論這個問題時,電影採取安插弱智的媒體訪問方式進行,反而有了焦點不清的問題。

先前提過,選角極好。無論黃健瑋或謝欣穎的演技都沒有話說。但飾演攪和角的謝欣穎個人特色太強,太中產太適合波西米亞,加上導演未能在電影中,讓謝欣穎與父親的爭執抽拉出象徵體制的軸線,使對手戲看起來僅像反叛少女和父親不和的家庭劇碼。

上述所提及的狀況,與農業問題結構太大太多,創作者急切把所有問題告訴閱聽眾不無相關。此外,導演特地邀請韓國攝影師趙龍奎掌鏡,一面強調台灣土地之美,一面以此映托楊儒門的個人特質,在美學上或許有其必要,但這些畫面的穿插加上大的歷史架構沒有一氣呵成,反而減弱白米炸彈事件該有的政治張力。

無論如何,這部電影依舊是值得觀看的電影。從電影工業角度來看,李烈與魏德聖可說是近年值得觀察的監製團隊。李烈由導演楊雅喆的《囧男孩》為始,陸續摸索不同議題與說故事的方式和題材,在在拓展國片沃土。其次,電影作為介於娛樂與藝術,大眾與小眾之間的載具,導演操作拍攝題材的能力與方式,其實呈現了大多數人可能的觀看方式,當觀影者能回饋創作者,閱聽眾對公共議題認識的滾動就可能愈大。

服貿爭議似與白米炸彈客觸及的農業議題關聯甚遠,但服貿協議其實奠基於ECFA的簽訂,與WTO共屬自由貿易一環。十年前簽訂WTO後,台灣社會出現了「死亡交叉點」,稻米進口量突增,政府的因應措施是休耕,休耕衍伸的不僅是不當補貼的問題,同時也是土地炒作更易行進的溫床。

WTO衝擊的以稻農為大宗,ECFA簽訂後,則進一步衝擊蔬菜水果。據經濟學者估算,蔬果產值減少32億元,果農和菜農預估會有2萬3,346人失業。值得注意的是,失業僅是問題冰山一角,過去對中國的貿易開放,已產生農業技術外流情形,如茶葉;政府迄今不肯對服貿讓步,有一關鍵,在於未來將對中國進一步開放自由經濟示範區,而此一措施牽涉的將是加工與品牌市場。換句話說,農業部門將在一次次地開放中,逐漸被蠶食殆盡。

三月三十日,超過五十萬人站上凱道,多數人,是被國家以暴力鎮壓佔領行政院的血腥召喚而來。但那不能是唯一的焦點。警察的鎮壓來自於佔領公民於國家認知的「暴」。而那暴力,則來自長久以往,自由貿易等於發展索引的錯誤。願三月三十日歷史一刻過後,我們的眼睛能不再只是注視可見的暴力,而是更願意探索,面目複雜的發展主義的箝制。白米炸彈客是一塊敲門磚,以此開始,持續對抗將朝我們襲擊的TPP與自經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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