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囧很大



算一算,我和靜梅兩人相識已有九年左右的歲月。不短的日子,但回想起來,全不覺長。認識她本人之前,我先是她的讀者。彼時並不知道靜梅固守的是我日後也將涉入的環保線,僅在幾次樂生抗爭的場合遇過她,對她持平、謹慎,有別於其他電視記者的問話有印象。那時,除了twitter,沒有什麼社交媒體,靜梅本身也未使用,但她寫部落格(彼時在奇摩,如今改到blogger),透過推友轉轉轉,一開始,只是讀她採訪新聞的感想,再後來,卻被她面對生活的態度吸引。一向並不主動與人交往的我,意外得知她也是三月出生的雙魚且吉日將近,至迪化街一家手工餅乾店買了草莓大福,在環保署審查台塑大煉鋼廠案的環評會中遞給她,開啟了我們至今不間斷、不反目的友誼。

靜梅和我常被說:難相處、愛批評、恰北北。按理講,我們的交情不該細水長流,應該老早反目成仇。但恰恰相反。黏牢我們的,其實正是這些特質。新聞工作、情感交際、對世界的感知、人生的艱難,有許多時刻,需要這樣尖銳的特質幫助我們不偏斜。因著彼此童年的遭遇,我們對尖銳相對有著接受彈性,於是,我們成為彼此迷失、混沌時的鏡子。

新聞工作有時十分乏味,尤其是環保這條線。線上跑環保的主流同業有時會自我嘲諷:「跑環保線就是因為在報社黑掉。」見報是記者最重要的事,但環境議題從開發到結案(無論過關與否),往往歷時漫長,許多審查雖是重要細節,但不會有凸出的進度,主流媒體不愛。靜梅身處電視台,這種困境更為明顯,但她總是極力爭取聆聽、製播,想辦法讓新聞內容曝光。只因細節之所在,魔鬼之所在。

在還沒進公視工作前,有很長一段時間,非常不喜歡電子媒體。你打開奇摩網頁,點進新聞,撿選任一則電視臺的文字稿,只會看到凌亂的S.O.T,沒有觀點就算了,就連邏輯都缺乏。我以為,邏輯是新聞最基本的事,因而十分驕傲地輕視達不到這標準的電視新聞。但當自己開始寫腳本,才知道,思考的邏輯是一回事,要配合拍攝畫面組織其成為一條新聞,還需要有畫面的邏輯。而一則一分半的新聞,還需鋪陳,還需掐出精準的訪問,沒有三兩三,是絕對做不到的。

靜梅的新聞,是少數我認為處理得很好的電視新聞。這絕非因為我們的交情(熟識我的都知曉,交情再好,我所不認同的物事,絕對直白指正),而是靜梅的新聞除了上述我所提及的邏輯與觀點外,她有著一份我還在努力的包容。那份包容精確來說,是謙卑。

記得我和靜梅仍不熟識時,還在台灣立報服務,彼時剛接觸社運新聞,又是激昂的樂生議題,下起筆來銳利十分,不留情面。儘管文章都有證據支持,但行文會有毫不隱藏的立場評斷。靜梅看了後曾說:「妳是瘋子嗎?哪有人這樣寫新聞?」她的理由,並非因為文稿中指出的不是事實,而是希望,我別將讀者當笨蛋。希望我別剝奪讀者的選擇權,乃至於因為那般情感斷裂的寫法,易使讀者不願思考我所呈現給他們的事實。

而她所受的社會學訓練,也一直影響著她處理新聞時如何接近「真實」。這裏的「真實」,有時我們可將其化為很簡略的「平衡報導」四字,剛當記者時,我對這四字也經常不以為然。尤其在樂生議題裏,一次次地採訪對立面卻得到永遠相同的回應,對平衡報導四字,實在很難不失去信心與耐心。但靜梅不。不論對方是多讓人討厭的官員,多敷衍、多會捏造、虛以委蛇,她仍一次次聆聽。那是信守記者這一行的倫理界線,同時也是試圖打破疆界——人啊,見面三分情,何況那樣多次地見、那樣多次願意採用廢話作為回應,總會有破口,總會有角色轉換,而使我們更接近真相的契機。

是。真相從來不可能是我們現下所見的一切。儘管所有新聞工作者都勉力窮盡一切可能接近,但真相永遠會離我們一步之遙。因著人在社會的各種侷限,因著善和惡十分模糊,因著善與惡和結構無法脫勾,所以這工作迷人,這工作痛苦,這工作使我們必須謙卑。

別看靜梅在臉書上的發言快人快語,就以為她驕傲自大。不,認真說起來,她是我友人裏,屈指可數對自己要求嚴苛的人。同時,她也是我所認識的人裏,非常為他人著想且大方的人。因為為你想,所以嚴格指出你的缺失,而不是因為年齡、資歷。因為知道新聞為的是公眾,而就連公視也會跟著晚報或日報的頭條選擇播出、追蹤與否,她不追求獨家,有任何一手資料,都大方散布給主流同業,讓她們見報曝光,以求議題的被聆聽。

這樣很樸實很苦工的記者生涯,靜梅轉眼也走了十多年。因著媒體環境的變遷,她其實多次向我透露想休息的念頭。但幸好沒有。她還是熬著,然後將這些經歷化為文字,出版成書《記者囧很大》。出版當天我就拿到書,花一個晚上的時間就快速讀完。一方面當然因為出於對記者工作的熟稔,另方面,是因靜梅的文字從來不艱澀、文言、賣弄任何修辭。她寫的文章,不會被稱為「美文」,但每一篇紀錄,都是揉合著線上各種議題,以及現世對媒體業的質疑的反思。是,比起讀者,想要好好做好記者這工作的人,其實比閱聽眾更加質疑自己,因為新聞接觸的多為悲慘,而新聞能扭轉的其實很少,只是支點。

寫書時,靜梅一直哀嚎好想放棄。正在寫書的我深有同感。但那是多好的過程。我們必須走這一遭。把自己的過去打包,暴露給讀者,暴露給我們所想對話的檢視,讓她們戳刺我們的不足。然後,才能繼續走下去,在這並不可愛,但也不可憎的世界。恭喜妳的破繭而出,記者林靜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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