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的意義



事隔多年,彰濱工業區那片沙丘,依然經常浮現我的腦海。那是颳著寒風的下午,一位名叫蔡嘉陽的鳥癡,帶我在那片「沙漠」上「考古」。蔡嘉陽艱辛地爬過一個又一個沙崙,終至其中一座端頂。他蹲下身,徒手挖掘,直到講解牌露出一隅。他指著繪在講解牌上的「大杓鷸」——一種分佈在台灣西海岸,嘴長十九公分的特殊鳥類,憂傷地說:「二十幾年前,這裏有三千多隻,但隨著西海岸不斷開發,大杓鷸幾乎在彰濱工業區失去行蹤,如今牠的數量恐怕只剩三百隻不到。」

那天我才知道,這片沙漠是彰化海岸的「新增物」。它是工業區興建後凸堤效應的產物,人工建物改變漂沙,更變了西海岸原有的「泥灘」質地,環境條件驟變,泥灘地的多毛類難以生存,而那是大杓鷸的主要食物。那一年,蔡嘉陽在抵擋西濱公路開發,當地政客罵他「只愛鳥命,不顧人命」,但他從未退縮,「因為鳥類數量反映這塊土地上人類的居住品質。」生物鍊的圓與循環概念,因工業進駐被切割斷裂,引來毀滅。而彰濱海岸,不是唯一一處消失的海岸線。

和蔡嘉陽在彰化海岸踏查那年,我剛接手社會運動採訪路線不久。當時島內有諸多工業開發:台塑大煉鋼廠、國光石化、中科三期、蘇花高;地方政府如台東則推動觀光飯店,美麗灣。我隨著開發案走入環境現場,但當時這些案件對我僅是個別零星事件。上述案件,除台塑大煉鋼廠、國光石化與美麗灣,其他開發並不坐落海岸。但若細究,這些開發並非與海無關。如中科三期的廢水被規劃排入牛稠坑溪,但廢水不只停留一處,而隨河流灌入大海。中科三期開發後,中科四期隨之開發,時值貫穿桃園龍潭與新竹新埔的霄裡溪,爆發出高科技廢水含特殊重金屬與全氟化合物PFOA與PFOS的毒害,使中科四期廢水排放問題遲遲沒有著落。最後,政府決定拉暗管將廢水排入海中。因認為海能容納百川,自淨力極高。

然而,自淨說法自欺欺人。就說觀音海岸吧。它原是海水浴場,但因漂沙影響,沙灘佈滿各式垃圾,且長年承接觀音工業區廢水,使整座海岸乏人問津。若你敢走近,更會看見黑紅色的廢水源源不絕注入此地。一次採訪,將手浸入海水,過敏數天。而此地的生態長年承受污染,幾近滅絕。可悲的是,要等到觀音海岸幾乎覆滅,我們才知道,這裏有比珊瑚礁更特殊的藻礁存在。

我們自稱島嶼子民,但離海總是很遠。早期戒嚴,國共對峙的年代,海岸只有軍人與水鬼的蹤跡。經濟起飛,海岸線解禁,但我們無視台灣海岸面貌多變:東部是斷層海岸、西部有隆起海岸、南部是珊瑚礁海岸,北部則是沉降海岸,相反的,因對發展想像一致,我們讓所有海岸有了一致的人工風景:海水浴場、漁港、工業區,以及配合工業區所需的油槽、電廠、工業港⋯⋯。而愈大型的介入地景,愈劇烈摧毀海岸原有地貌、崩解人地關係。這使細緻理解地理的面貌與紋理成為不可能之事,也讓我們無從想像,人地關係崩解後的自然反撲——如將耗水工業置於地層下陷區,使漁民必須大量抽取地下水,使下陷更加惡化。而這人為影響,讓這些地區在汛期遭遇海水倒灌——有多麼可怖與難以彌補、挽回。遺憾的是,在西海岸開發殆盡後,更變發展想像的種子在台灣仍未萌芽。因此東海岸開發也和世界其他觀光海岸一樣,被飯店佔據,忽略地景、生態與人,應被齊一納入考量。

幾年前,桃園許厝港遇開發,驅車前往海湖探勘。沙灘上殘留捕捉鰻苗或烏魚苗的器具,礫石上頭佈滿藤壺與牡蠣殼。歷經波浪摧折淘洗,礫石早已平滑,本先銳利無比的牡蠣殼也被磨得柔順,和岩塊的貼合度,像亙古以來就長於其內。這裡的岩石顏色帶點暗紅,白色的牡蠣殼因此被襯得更加顯目。有些岩塊只有一塊牡蠣,像是石頭的心,帶點傲然。

那天在桃園海岸拾獲一塊狀如台灣的礫石,石頭裂面凹凸不平,恰似島嶼本質。巧合的是,在彰化左右的地方有著牡蠣殼。牡蠣殼仍銳利猙獰,像癌細胞。彼時正值國光石化爭議,友人嘆:「若國光石化過關,彰化即為此狀。」而若將石頭翻轉角度,牡蠣殼的位置則在花蓮,換我揶揄:「東海岸倘若無盡開發,花東也將淪喪。」究竟需要多少時間?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讓粗礫化為柔軟,讓外來的附生的,變成由內長出。

離開海湖,沿觀音海岸慢行。越過沙岸,尋找藻礁,卻只見蚵殼。蚵殼是藻礁的墳頭草,腳底的刺痛或柔軟、溫潤感,分辨著藻礁的死生界線。好不容易覓得一處存活藻礁,但周界肅穆,因為不論如何尋覓,那之中竟找不到任何潮間帶生物。

防坡堤、電廠、消波塊、垃圾、風力發電機,工業區,遠處污染的河水的灌注,一併掩蓋海的聲音。離開海岸時,腳底被蚵殼劃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友人勸我處理,我答「只是小傷,沒有關係。」隔天傷口卻紅腫無比,像一道喻示:是觀看距離的失據,累積了海岸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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