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奧義
知道凱西老師在書寫《家的奧義》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寫作期重疊著我的,夜半的蝙蝠群組裡,時光二手書店店長小美總是在聽我們哀嚎。哀嚎源於寫作的困頓,於我是一貫的採訪受阻與空白,至於凱西老師,則是如何組織文本,使其相互對話,並讓「家族書寫」這樣的主題得以被彰顯。
書中凱西老師這樣寫:「當『家族書寫』被視為一種固定的寫作型態,被視為(過度)自我揭露的文字形式,重複著類似的感情框架或召喚時,它其實令我感到不安……成為在情感訴求與想像都具有高度同質性的存在。」書寫的難度因此一層疊加一層,拆解「家庭」的固定定義,既是作為非虛構寫作者抗拒重複(不論自我或他人軌跡)的創意基礎,同時也考驗寫作者如何在公共與私人間拿捏倫理的界線。
「寫一本書,就像生一場大病,是個可怕且耗費精力的長期奮戰,要不是有個無法抵抗的未知魔鬼在驅使,沒有人想要做這樣的事。」歐威爾在〈我為何寫作〉曾這麼寫。如此真實,若無話可說,便不會寫作。幾乎所有寫作者的話語都蘊藏著自身的痕跡,有些人透過剖白重整或理解,有些人則迂迴地繞路進行分析或給予階段性註釋。不同的傾訴方法牽涉人格特質,凱西老師顯然是後者,無論是上作《就算牠沒有臉》,或是新作《家的奧義》,寫作者採取的位置相對冷靜,然而並不疏離。
並不疏離源於寫作者對元素的細緻剖析,細緻連結著關懷與熱切。比如初章她寫名字,從壽司連鎖店改名行銷的荒誕事件,談及姓名如何從一單純的「禮物」,在遭遇社會文化情境所帶給個人的困境;而當姓名是一家族的給予,也意味著有形與無形的贈予及包袱,當個人意欲脫離,又會有多麼艱辛。透過不同文本主人公的遭遇與選擇,讀者看見了多種可能性。並不是直接的指引,而是「如何尋找出口」的指引,這是寫作者有意識度的自持。
近年我的敘事口吻也常被認為「冷靜」。以我自身而言,冷靜所考量的,是話語即詮釋,詮釋牽涉被觀看的對象或文本,過於情緒張揚的思路,容易使自身陷入初始想要書寫時,熱烈卻澎湃的迷霧;倘若迷霧欠缺合宜的釐清,讀者的思想交換亦容易受到阻礙。此時,合適的距離是一盞霧燈,能將前進的方向,映照出來。
在《就算牠沒有臉》中,除了書籍,亦有觀看影視、展覽後的反芻,透過一與大眾有所連帶的媒介,溫和卻堅定的話語,以及該書與宗慧老師的對話形式,使她們二人對於動物於此現世遭遇的複雜衝突得到緩衝;至於此書,同樣具有對話的形式,只是對話者蛻變為文本,作者的任務,是萃取其有交集的元素,讓這些散落能相互應和,甚至批判。
批判。我以為這是這本書極為難得的立場。尤其是家庭內創傷,在近年的書寫裡,勇於揭露總是被盛讚的姿態。但揭露本是雙面刃,如同性別創傷裡的諸多案例,話語出口有時成為一把自殘的刀。作為一名於課堂上講授家族書寫的教授,對同一類型主體、不同處理形式的文本展示成為極佳的方法,既為觀看者指出傾訴的形式可以多元,同時也能溫和地指出書寫者陷入自身情緒迷霧時可能重鑄的傷害。
後設的思考,我想一定程度來自於,家庭的狀態是永遠不會終止的變形。人的狀態牽連另外一人,而家又鑲嵌於社會。倘若一位家族書寫者深陷原生家庭的框架,其中若有傷,將很難勉力平衡。因此這樣的書寫結構帶來更新的意義:
這本書的十六個元素,並不是凱西老師意欲對「家」所給出的觀看定義,更近似提醒——十六個視角是她生命歷程中所感與家攸關的元素,當讀者循此思考方式閱讀輻射出的文本,也將能有刷新自己視角的可能。走出,而非遁入,並在走出的過程中不斷辯證,因此可以不將家庭內出現的狀況給予粗暴的定義,而能透過觀看獲得自我與親密他人的喘息距離以及冷靜重思的餘裕。
如同書的封底所寫:「本書可以是主題閱讀的指南。」鎔鑄書評與作品導讀形式,以及學術的專業嚴謹,《家的奧義》在閱讀式微的當刻給予「閱讀」一種更新的體驗——對文本的詮釋並不僅僅呈現自身所見的世界、品味、偏好、喜惡乃至現實人際的糾葛,而能從「如實的看見」出發,讓元素自行碰撞,迸發出更寬廣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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