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河人》出版前
新貓到家，斷斷續續地病。已就醫，還能跑酷，不過難免掛心。連幾日輾轉，總在天光乍亮就醒。今晨張眼，給藥、餵食、洗滌衣物，轉眼Alex攀登101已開始轉播，於是隨緣地看。
觀看的時候沒有緊張。他完成overhang或做出knee bar時總引起驚呼，但我凝視的是Alex的攀爬節奏。前日，和幾位同事也去攀岩。抱石有所進展，讓我可以嘗試摸摸5.11的路線。但當複習先鋒，單步動作可能只有V1不到的程度也顯得吃力。因為路線漫長，因為必須多出掛繩的動作，這些增加的變因，都更加考驗身體的能力。是日複習，勉強爬完，但中途頻頻休息，且下降後氣喘吁吁。「因為你都沒有用對方法休息。」教練這樣說。
用對方法是什麼呢？攀岩者總會說「抹粉」、「甩手」，但在半空中做出這些動作的我，往往仍感前臂酸脹。要在一次次挫敗後，才會慢慢理解，不是動作的表面，還要配合身體的姿勢、呼吸的節奏。原來不是沒有前進、抓握，就叫休息。而若無法掌握休息的技巧，路線是不可能靠著蠻力爬完的。
人工構造物且極對稱的緣故，Alex其實反覆做著同樣的動作。在每一層高的推進，他的動作標準一致，已是大量練習而成肌肉記憶的狀態。而使其維持耐力的，是穩定適當的休息。在overhang前，他每攀爬一窗，會輪流抬起雙腳，讓手的血液回流、抹粉、再上，轉播中的呼吸聲，可以聽見，雖中後段稍微厚重，卻仍維持幾乎同等的頻率。如此流暢所以美，進入心流的專心致志，非常閃耀。
由於相信Alex絕對不會摔下來，中途一度想打瞌睡，直到Alex與妻子Sanni，二人隔著玻璃帷幕相望。此前的訪談，Sanni說，她相信Alex。但在親眼見證所愛在那樣的高度，Sanni還是深吸了幾口氣。深呼吸、微笑、給出加油的手勢。與所愛的人之間的相信，既動人、又折磨。你要放手讓所愛成為他自己，而他要學習，所謂的成為，也攸關著責任。
直播後燉湯，一邊處理食材，一邊想，關於「信任」，或許是隱含在即將出版的新作《河人》的核心。這本書紀錄二〇二三年五月，一支十人溪降團隊，在屏東霧台鄉飛龍峽谷遭遇暴雨的意外。這起意外，有五人罹難。其中一人，是我六度分隔理論中的人；而前往救援者，是與我相熟半輩子的高中好友。
知名、專業如Alex，他的攀登計畫，依然會遭批評，鎂光燈外的平凡人，更不可免。台灣社會對山難多有責備，過往因接觸較少，無感，而今當自己也成為一位喜愛攀登的人，許多朋友也在戶外的領域鑽研，如何面對這樣的負面聲音，成為寫作的動機。
因為接觸，知道真正深愛這些被常人視之為「無知」的冒險是謬論。逐步認識這起山難的早逝者或救援者，了解他們為戶外運動而利用的日常縫隙，十分訝嘆——那是與我完全不同程度的痴迷與投入。自然撫慰我、承接我，我卻從未以這樣的方式回應祂的接納。欠缺全然的投入，阻卻我去到冰川所在的惡地、懸於大海的巨石、數百米高的岩牆，抑或飛瀑深淵環繞的溪谷。那些更深、更高、更美的地方，要求全幅地投入與交換。每一次的推進，都涉及界線的定義。既是身體，也是意志。
未曾經驗的人不能體會，批評往往來自於對風險的恐懼。這是寫作時，苦惱如何論述的部分。困頓時，與後來早逝的登山家張元植討論，他這樣說：
「其實蠻矛盾的。客觀上，風險的確無法掌控。就是你不可能真的完全掌控一切外在的因素，但是我們會以為好像可以掌控。儘管如此，那不是玩命。那個當下、我們的心理狀態，並不是對生命的不珍惜。而是我們永遠都會覺得，我們是知道、確定能夠做得到，我們才去做。」
元植的話語與Alex雷同，他並不視自己為幸運者，而是透過大量重複的練習降低風險的發生。
因為與元植的對話，讓這本書有了別於一般山難寫作常見的敘事。書寫範疇鎖定在願意傾訴的死者家屬與親友，並將臺灣登山史的部分脈絡置入此書。目的不為寫史，而希望藉由事故中無去人物的生命轉折與歷史發展的編織，去創造社會大眾理解「活著」以及「選擇」之間的關聯。
換句話說，並不紀錄英雄。書寫希望呈現的，是與你我一樣平凡的人。台灣這樣一個因為歷史因素進而忌諱冒險的地方，實際上擁有堪可與世界上其他知名大山比擬的溪谷。地理孕育的從來不只是地景，同時也形塑文化的面貌與生存其中的人的心智，人因為走近而覺得有趣，因為有趣而癡迷，冒險的根底，其實是異常純粹的事。
「What we get from this adventure is just sheer joy, and joy is, after all, the end of life.」（我們從這場冒險中獲得的是純粹的喜悅，而喜悅，本就是人生的目的。）英國登山家馬洛里這樣說，然而喜悅與娛樂並不是簡易的等號。若追溯學術理論，「玩」誘發的情緒會引發動機、甚至是心理層次的滿足，正是這樣的驅動力，足以帶領一個人完整成為他自己。
如此憶起那晚與元植通話時他說的：「基本上，我不玩命。」基本是人的盡其所能，願意盡其所能則連動著人的本核。與元植對話的最後我們討論特質——「願意從事高風險活動的人或許有一個可以被歸類的特質：永遠不安於現狀。也就是，無法滿足於一直重複做人家做過、或是自己以前做過的事。也因為如此，通常都帶有一點開創的企圖。」與元植從攀登的歷史談及國族與個人主義，他說：「及至這個世代，我認為，從事戶外的任何活動，本來就都是個人主義的。沒有人是為了他人去做這些事情的吧。就我來說，我覺得是因為找不到一個外在於自己的歸屬，所以透過這個方式去找尋。」
歸屬以及自我。這個問題可以變形為各種個人身心極其投入的行為。未必是身體臨於冰雪、懸崖亦或幽谷的狀態；全幅地投注是與浮士德的交易，人必須交出自己的靈魂。作家陳德政紀錄呂忠翰與元植遠征K2的《神在的地方：一個與雪同行的夏天》中援引黑澤明：
「最必須和最重要的，就是能忍受這種一字接著一字不斷寫下去的枯燥過程⋯⋯在登山的時候，嚮導最先跟你講的就是不要看頂峰，專注看著你腳下的路走，大家都是如此在一步一腳印的努力中抵達山頂。」因此，思考這個問題並不是拒絕攀登與生命的連結；恰恰相反，思考「地方」意味直面生命給予自身的課題，而課題牽繫的是過程，從來不是目的地。
人其實處於恆常的變動。而摸索時，會恐懼與躁動。因為前行的路並不篤定，而走過的路有著明確的引力。然而，人卻也往往是在無法仰賴習於因應各種情況的心理機制時才發生某種會根於本質的轉變，甚而可能更加理解：我究竟是誰。當願意細究，會明白「我是誰」從來不單是意願。「我」被各種框架限制，一如攀登受限於雨雪、高度與氣溫。克服、融合、然後接近，繼而完成，如果戶外活動象徵某種自由，面對生而為人的各種社會束縛亦然。
自我總是必須歷經重複分裂與整合的過程，每一階段，都涉及選擇。人不會全然知曉選擇的代價。然而選擇之前，尤其是涉及存亡的選擇，倘若足夠清明、嚴格地追究自我的責任，死亡或許不會成為幽暗的漩渦，而成為足以被理解的一道命題。
對所愛之人的深刻凝望與祝福。希望所寫下的，能抵達這樣的目的地。
觀看的時候沒有緊張。他完成overhang或做出knee bar時總引起驚呼，但我凝視的是Alex的攀爬節奏。前日，和幾位同事也去攀岩。抱石有所進展，讓我可以嘗試摸摸5.11的路線。但當複習先鋒，單步動作可能只有V1不到的程度也顯得吃力。因為路線漫長，因為必須多出掛繩的動作，這些增加的變因，都更加考驗身體的能力。是日複習，勉強爬完，但中途頻頻休息，且下降後氣喘吁吁。「因為你都沒有用對方法休息。」教練這樣說。
用對方法是什麼呢？攀岩者總會說「抹粉」、「甩手」，但在半空中做出這些動作的我，往往仍感前臂酸脹。要在一次次挫敗後，才會慢慢理解，不是動作的表面，還要配合身體的姿勢、呼吸的節奏。原來不是沒有前進、抓握，就叫休息。而若無法掌握休息的技巧，路線是不可能靠著蠻力爬完的。
人工構造物且極對稱的緣故，Alex其實反覆做著同樣的動作。在每一層高的推進，他的動作標準一致，已是大量練習而成肌肉記憶的狀態。而使其維持耐力的，是穩定適當的休息。在overhang前，他每攀爬一窗，會輪流抬起雙腳，讓手的血液回流、抹粉、再上，轉播中的呼吸聲，可以聽見，雖中後段稍微厚重，卻仍維持幾乎同等的頻率。如此流暢所以美，進入心流的專心致志，非常閃耀。
由於相信Alex絕對不會摔下來，中途一度想打瞌睡，直到Alex與妻子Sanni，二人隔著玻璃帷幕相望。此前的訪談，Sanni說，她相信Alex。但在親眼見證所愛在那樣的高度，Sanni還是深吸了幾口氣。深呼吸、微笑、給出加油的手勢。與所愛的人之間的相信，既動人、又折磨。你要放手讓所愛成為他自己，而他要學習，所謂的成為，也攸關著責任。
直播後燉湯，一邊處理食材，一邊想，關於「信任」，或許是隱含在即將出版的新作《河人》的核心。這本書紀錄二〇二三年五月，一支十人溪降團隊，在屏東霧台鄉飛龍峽谷遭遇暴雨的意外。這起意外，有五人罹難。其中一人，是我六度分隔理論中的人；而前往救援者，是與我相熟半輩子的高中好友。
知名、專業如Alex，他的攀登計畫，依然會遭批評，鎂光燈外的平凡人，更不可免。台灣社會對山難多有責備，過往因接觸較少，無感，而今當自己也成為一位喜愛攀登的人，許多朋友也在戶外的領域鑽研，如何面對這樣的負面聲音，成為寫作的動機。
因為接觸，知道真正深愛這些被常人視之為「無知」的冒險是謬論。逐步認識這起山難的早逝者或救援者，了解他們為戶外運動而利用的日常縫隙，十分訝嘆——那是與我完全不同程度的痴迷與投入。自然撫慰我、承接我，我卻從未以這樣的方式回應祂的接納。欠缺全然的投入，阻卻我去到冰川所在的惡地、懸於大海的巨石、數百米高的岩牆，抑或飛瀑深淵環繞的溪谷。那些更深、更高、更美的地方，要求全幅地投入與交換。每一次的推進，都涉及界線的定義。既是身體，也是意志。
未曾經驗的人不能體會，批評往往來自於對風險的恐懼。這是寫作時，苦惱如何論述的部分。困頓時，與後來早逝的登山家張元植討論，他這樣說：
「其實蠻矛盾的。客觀上，風險的確無法掌控。就是你不可能真的完全掌控一切外在的因素，但是我們會以為好像可以掌控。儘管如此，那不是玩命。那個當下、我們的心理狀態，並不是對生命的不珍惜。而是我們永遠都會覺得，我們是知道、確定能夠做得到，我們才去做。」
元植的話語與Alex雷同，他並不視自己為幸運者，而是透過大量重複的練習降低風險的發生。
因為與元植的對話，讓這本書有了別於一般山難寫作常見的敘事。書寫範疇鎖定在願意傾訴的死者家屬與親友，並將臺灣登山史的部分脈絡置入此書。目的不為寫史，而希望藉由事故中無去人物的生命轉折與歷史發展的編織，去創造社會大眾理解「活著」以及「選擇」之間的關聯。
換句話說，並不紀錄英雄。書寫希望呈現的，是與你我一樣平凡的人。台灣這樣一個因為歷史因素進而忌諱冒險的地方，實際上擁有堪可與世界上其他知名大山比擬的溪谷。地理孕育的從來不只是地景，同時也形塑文化的面貌與生存其中的人的心智，人因為走近而覺得有趣，因為有趣而癡迷，冒險的根底，其實是異常純粹的事。
「What we get from this adventure is just sheer joy, and joy is, after all, the end of life.」（我們從這場冒險中獲得的是純粹的喜悅，而喜悅，本就是人生的目的。）英國登山家馬洛里這樣說，然而喜悅與娛樂並不是簡易的等號。若追溯學術理論，「玩」誘發的情緒會引發動機、甚至是心理層次的滿足，正是這樣的驅動力，足以帶領一個人完整成為他自己。
如此憶起那晚與元植通話時他說的：「基本上，我不玩命。」基本是人的盡其所能，願意盡其所能則連動著人的本核。與元植對話的最後我們討論特質——「願意從事高風險活動的人或許有一個可以被歸類的特質：永遠不安於現狀。也就是，無法滿足於一直重複做人家做過、或是自己以前做過的事。也因為如此，通常都帶有一點開創的企圖。」與元植從攀登的歷史談及國族與個人主義，他說：「及至這個世代，我認為，從事戶外的任何活動，本來就都是個人主義的。沒有人是為了他人去做這些事情的吧。就我來說，我覺得是因為找不到一個外在於自己的歸屬，所以透過這個方式去找尋。」
歸屬以及自我。這個問題可以變形為各種個人身心極其投入的行為。未必是身體臨於冰雪、懸崖亦或幽谷的狀態；全幅地投注是與浮士德的交易，人必須交出自己的靈魂。作家陳德政紀錄呂忠翰與元植遠征K2的《神在的地方：一個與雪同行的夏天》中援引黑澤明：
「最必須和最重要的，就是能忍受這種一字接著一字不斷寫下去的枯燥過程⋯⋯在登山的時候，嚮導最先跟你講的就是不要看頂峰，專注看著你腳下的路走，大家都是如此在一步一腳印的努力中抵達山頂。」因此，思考這個問題並不是拒絕攀登與生命的連結；恰恰相反，思考「地方」意味直面生命給予自身的課題，而課題牽繫的是過程，從來不是目的地。
人其實處於恆常的變動。而摸索時，會恐懼與躁動。因為前行的路並不篤定，而走過的路有著明確的引力。然而，人卻也往往是在無法仰賴習於因應各種情況的心理機制時才發生某種會根於本質的轉變，甚而可能更加理解：我究竟是誰。當願意細究，會明白「我是誰」從來不單是意願。「我」被各種框架限制，一如攀登受限於雨雪、高度與氣溫。克服、融合、然後接近，繼而完成，如果戶外活動象徵某種自由，面對生而為人的各種社會束縛亦然。
自我總是必須歷經重複分裂與整合的過程，每一階段，都涉及選擇。人不會全然知曉選擇的代價。然而選擇之前，尤其是涉及存亡的選擇，倘若足夠清明、嚴格地追究自我的責任，死亡或許不會成為幽暗的漩渦，而成為足以被理解的一道命題。
對所愛之人的深刻凝望與祝福。希望所寫下的，能抵達這樣的目的地。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