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在兩千米》


 


「生物標本曾在大航海時代、博物學的時代,流轉於全世界。有朝一日,我們真的會在異地看到那寫著福爾摩沙,於一百年前、兩百年前被運到西方的標本。它跟那些被運到西方的文物有何差異?這是我一直放在心裡的問題。」



​這是二〇一九年《苦雨之地》出版時,訪問吳明益後於文稿中寫下的第一段句子。多年後,導演陳芯宜運用VR技術,透過改編其中一篇小說〈雲在兩千米〉,給出了美麗的對照與回應。於我而言,《苦雨之地》除延續吳明益對各類議題的關懷,也包含他對書寫形式及傳播的思考,他的嘗試,在《苦雨之地》出版時即獲得成功的驗證——文本走進美術館、跨藝術與科普,該次展覽雖是靜態卻奠定更多傳播的基礎與可能。

​相較於吳明益其他廣受好評的小說,《苦雨之地》是我私心最喜愛的一本。是寫作技術的成熟,亦因這部小說證實他長年累積的關懷已與技術恰如其分地融合。無需標幟,即可辨識的鮮明風格,《苦雨之地》是只有吳明益才寫得出的作品,而改編自這篇小說的《雲在兩千米》亦然。我再想不出台灣還有誰比陳芯宜更適合拍攝這個題材。所謂獨一無二,同樣源自於一個創作者在某些路上的深研與思考。「有小說的空間、回憶的空間、有夢境、踏上旅程去山上追尋的過程。」陳芯宜受訪時說,這是〈雲在兩千米〉合適改編的原因。是理性的判斷。但作為一個長期閱讀她、看完這部改編作品後的人,我認為所謂「多層次」,尤其是記憶、夢與行動,或許才是觸動她的核心。

​整部影像,飽含導演過去的軌跡。空間的設計與走位有她在劇場的累積,演員的表演使我想起《行者》;聲音一直是她的擅長,而二〇一七年,她寫了《樹人》,是一與野生動物路殺、森林生態有關的劇本。蟄伏且深入的田調一直是她的特色,我相信那是《雲在兩千米》使人驚豔的原因之一。陳芯宜捨棄CG,因為CG沒有台灣的樹種,而若雲豹要在影像復活,必須要有霧林。如何與消逝重逢?是對這個提問的深掘,使陳芯宜打造出如此貼近台灣的作品。

​整體而言,陳芯宜並未針對小說做過多的調整,而是藉由拆解小說的各項元素、相互對照,以扣緊現實。現實是什麼?或許是她對小說中不能或忘的文句:「ama說,講故事不是給別人聽,是為自己好。因為在講故事的時候,你要把自己想成另外一個人,一棵樹、一頭山豬,通過這個,你才會變成真的人。」小說中這段話是敘事治療的本質。我想起一次訪問她,問她為什麼開始拍片?回應裡有眼淚:人如何認識人?人與人該怎麼重逢?當肉身消逝,關係是否還能存在?這些詰問是小說隱藏的提問,而透過VR的特性,陳芯宜打造了一座庇護所。



​庇護是層層疊疊的。首先是對小說的回應;其次是衍伸而出,在現實中對議題的拓展。搭配VR影像,二樓有一展場,展場中央地上有一幅由日本陸軍測量部繪測的,長達七公尺、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三八年的五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地圖上中央山脈南南段有一片空白的「未知之地(terra incognita)」,那是臺灣雲豹的核心活動區域,也是研究者姜博仁長年努力所在。我們或許再難見雲豹,但紅外線自動相機讓我們看見麝香貓、山羌、山豬、獼猴。重現,仰賴「像山一樣思考」。是《我的章魚老師》導演尋找章魚的過程,也是陳芯宜對我訴說、她初次意識關係如何鏈結的那位遊民李爺爺的話語:「我認識妳,我們以後一定會再相遇。」



​這些構成了美。但最最觸動我的,是當身處虛擬霧林帶中,穿梭、追索雲豹,眼前卻乍現了警告此為牆壁的白色網格。妳再不能前進了。界線確實存在,一如生死,無從跨越。然而記憶若此自由,妳站定、妳凝望、妳等待,那頭雲豹穿越網格而來。

​牠回來。

​我和雲豹鼻尖互碰磨蹭,一如曾對我死去的貓所做的。

雲豹遠去,鏡頭拉遠、體感下降,人窩藏在巨大的樹洞,那麼潮濕。但我仰躺,微笑看著文字的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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