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走在台北的街道上不免想:那些拔地而起的建築真的醜得可以。所有的建築物除了建設公司所賦予的名字外,與行過此街的每個人完全沒有關聯。建築因人而生,卻又異常獨立於與其互動的人之外。尤其是住家與校園,幾乎佔去每個個人生命中絕大部分的建築,總長得像監牢一樣死板無聊。
但雙十國慶那週到宜蘭羅東時,卻深深地被宜蘭縣政府的規劃感動。雙十國慶連假,本來打算和阿潑、雨漣去澳門花樣年華;但因外婆九月生病入院、狀況不明、家中人手不足,於是取消機票。不過連假時,因老媽已從日本飛回來,於是規劃休假,搭著荒野為即將當新郎倌的保育部主任東漢規劃的順風車,和荒野培力的志工與工作人員,一起到棲蘭山。
為期兩天的旅程非常有趣,認識一位很出色、投入環境保護的朋友、看到了難得一見的自然美景,不過,又再度在放假時想到議題(哭)。旅行過程另闢篇章,想先談的,是讓我興奮不已的綠建築。

這座「橋」位於羅東。是宜蘭縣第二文化中心所在地。一般人都會以為這不過是座橋,但等到拾級而上,才會發現這座橋其實是:

宜蘭縣政府在上任縣長規劃下,將此地打造成第二文化中心,把鄰近的東光國中校園腹地和社區進行大改造。社區居民與學校最大的連結,莫過於操場,於是宜蘭縣政府讓操場更為開放,並透過建築師的巧思,讓操場變成一座橋,這也是全台灣第一座架高操場。
架高成橋設計流水,是為了與週邊濕地搭配;但考量學生與附近幼童使用上的安全,在橋墩特別設計了排水孔,只要水及排水孔的高度,便會自動流下回收。校園向社區二十四小時敞開,校園使用率變高。學校除了變成公園,還多了一座社區圖書館供學生使用。
討厭跑步的我看到操場變成一座橋,忽然覺得可以在那邊奔跑十五圈都沒問題,因為就算累了,建築師還貼心地設計了傾斜的木板供人休憩。跑道的顏色並非全然強調競爭的紅,也有和平悠遠的綠。下午三點的假日,各種年齡層的居民齊聚校園,在可用地隨著人口變多而逐漸變少的情況下,空間被極有效率地使用。

除此之外,這裡還有一座極限運動場。雖然當天看到時,因颱風過後而積水(顯示仍有些設計不良),但這概念讓我相當喜歡,因為非常創意又人性。
會這麼說,是因為雙十連假前一週,應V的邀請參加一場願景工作坊。發起源由,是北縣府為了整治新莊中港大排投注了幾億預算,希望藉著整治把週邊社區重新改頭換面。於是先從「通學步道」與「綠圍籬」著手,選定兩間小學,其中一所,是我的母校。
這場願景工作坊透過審議式民主方式進行,為期兩天。簡單地說,審議式民主是一種公民與公民,甚至公民與官員,以交談、討論的方式,讓人民參與決策與審議的方法。整場工作坊,都在讓在地居民討論「我們要什麼樣的通學步道」以及「校園要不要有圍牆/什麼樣的圍牆」。
通學步道其實不單是讓孩子上學好走的路徑,指涉的是一個更友善的行人空間;而綠圍籬則是校園無圍牆的概念。就我的理解,校園無圍牆不只是打破空間藩籬、突破限制這樣的自由意義,更重要的是如何透過連結空間,使學校與社區變成一個整體。
討論最初,所有參與者都先看了主辦單位拍攝的影片,片中紀錄孩子每天必須經過車水馬龍的虎口,以及被許多店家霸佔的騎樓,辛苦上學。由於參與者多半為家長,在看到孩子竟然這麼危險上學,在討論通學步道時,幾乎毫不猶豫地要求「店家全面退出騎樓」。而也因為是家長,對於校園綠圍籬,也只願贊成「綠美化」,而反對「無圍牆」。
一整天下來,除了V的大學學長和我理念相同外,其餘參與者幾乎都秉持著非常傳統保守的觀念,儘管我多次覆述綠圍籬的概念並試圖論辯開放的好處、提出確實可行之道,「雖然這樣可行,但我們還是希望要有圍牆。」家長們坦承,有圍牆是心理作用,但她們不願放棄。
於是在第一天參與完後,我便不斷對借住在家的V碎唸:「吼唷明天可不可以不要去~」。當然V很嚴厲地拒絕我,說最痛苦的一天已經撐過去了第二天要去啦會比較好玩之類的,然後在要寫專題與友情客串的前提下,還是參與了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由幾位建築師帶著分組的學員實地走訪社區,專家邊拋問邊說明通學步道與綠圍籬的概念,如台灣的風土人情、一樓住戶與騎樓的關係、校園空間與孩子逃學的關係、圍牆存在與否與校園安全的關係…
現勘過後,又再度分組討論。我參與的該組主題是綠圍籬。討論時,建築師再次要參與者重新整合現勘後的經驗與對綠圍籬及通學步道的想像。但有趣的是,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提出對綠圍籬的具體想像;然後,因為組員有學校附近的店家,因此在討論中,該組員對綠圍籬完全無意願討論,並且不意外地強調:圍牆怎麼改隨便你們,但一定要有牆,不然小孩子翻出牆來誰來顧她們的安全、孩子翹課怎麼辦、出去外面買食物怎麼辦?
對這些提問,我總想著大人真的把孩子看扁了,且,台灣教育總是非常負面且壓制、向外求索,而非向內自省。當我還就讀小學時,即便圍牆上已經立起防逃兵的有刺鐵絲網,我還是不願繞道走大門,像男孩一樣翻牆進操場和鄰居去學校打躲避球。
國中校園圍牆其實已類似許多家長基於「安全」與綠圍籬的「平衡」考量,所傾向做出的那種鐵欄杆穿透式但高聳無比的圍牆。但因國中合作社東西太難吃、便當好油、家中不煮飯,知情的店家於是每天中午擔著義大利麵等外食、下午體育課時挑來挫冰,和學生每天在欄杆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校園開放與安全問題一直懸而未決,多數反對立場都站在管理困難與學生安全問題上。但據警察局的研究顯示,空間愈開放,愈能達到安全效果,因為隨時要提防有人看見自己要做壞事。而許多教育研究也顯示,若校園有趣、吸引力足夠,孩子根本不會翹課。
因此,當東光國中願意在青少年血氣方剛的年齡開放校園,讓我非常欽佩,那代表了對學生的信任,而這份信任,不就是教育要教導學生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而在我看來,那座極限運動場也是縣府回饋校方信任的方式,滑板、溜冰、腳踏車、籃球場,都是青少年正常健康又不失刺激、競爭的娛樂,這樣的資源投注,不啻為正面循環。
對我來說,開放校園最重要的意義是,即便在都市化加遽效應的現代,一所學校仍是不論城市或鄉村社區的重要中心,因為孩子要被交付於此地,而照養孩子的責任(無論安全、教育、娛樂…)都不該因為不同空間就被切割。
當校園開放、使用率提高、增設社區媽媽、退休人士進駐校園擔任巡守隊,在少子化的現今,社區人力進駐不但能提高校園教育品質,同時也讓社區與校園更能凝聚力量。
兩天工作坊結束後,很高興在我臉臭的固執下(笑),綠圍籬點子受到採納,極可能被實現於北縣府的計畫中。不過我所提的概念,比起宜蘭縣政府的宏觀規劃,仍是天差地別。
走在東光國中操場上,我一直對V說:「好喜歡噢!超感動!」不知當時在工作坊內依然反對的街坊鄰居們若看到東光國中的設計,會不會想要轉變想法?建築可以感動人的,當它真的與我們一起生活。
